書境
第26頁
車內很安靜, 張伯認真地開著車, 江執也沒想過說話, 他很享受清晨時萬籟俱寂的感覺。
天空被厚重的霧霾籠罩, 似乎永久陷入了沒有拂曉的夜晚, 高架上的路燈照亮車窗, 有細小的雪花打在了玻璃上。
下雪了。
這是寧市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江執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對著車窗上的雪花拍了一張照片。
他想也沒想,開啟溫嶼的微信聊天欄,點選傳送圖片的前一秒,他又快速地摁滅了手機螢幕。
掌心被保溫壺熨得發燙,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冰冷的臉頰,打醒了不清醒的自己。
升上四年級後,江執就失去了跟誰分享什麼事情的慾望,就連有血緣關係的母親,也在日漸的沉默中變得生疏。難得的,他竟然因為看到初雪就興奮地想要跟溫嶼分享。
照片一旦發出去,被溫嶼看到了,溫嶼肯定會笑話他幼稚吧。
只不過看到下雪就那麼激動,他是小學生嗎?!
江執垂著腦袋,再次摁亮了手機螢幕,每次看到溫嶼頭像的大熊他就會發笑,車窗上倒映著少年微笑的側臉,雪花落進了頭髮的影子裡。
雖然當面跟溫嶼報備過了一次,但江執還是給溫嶼發了一條報備簡訊。
【JZ:哥哥,我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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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執的殺青戲是作為反派,被男主一劍捅死。
男女主角都需要入鏡,臺詞簡潔,不需要太複雜的場地道具,幾條就能過的事情,硬生生被拖到了現在,只因為男主王堃經常遲到NG,女主角頻繁軋戲,兩人‘聚少離多’,buff相疊,才抽不出時間讓江執拍完簡單的殺青戲。
江執到達拍攝地點的時候剛好七點半,劇組已經開工了,配角們也都來了。
江執跟一群人在休息室裡化好妝穿好衣服,半個小時過去了,正好是副導演確定的拍攝時間,卻還不見王堃和女主角的身影。
劇組一群人早就習以為常,江執跟配角群演們坐在角落位置等待主演的到來,以往,江執都是被排擠孤立的那個,今天的他反常的成為了人群的焦點,儘管周圍人壓低了聲音說話,江執還是聽到了幾句。
他們在討論他跟溫嶼的事情……
“我來得早,看到他是步行過來的,奇了怪了,小溫總怎麼不送他啊?”
“有什麼好奇怪的,這不就證明他跟溫嶼的事情是純炒作唄!嘖,三天兩頭就有這事,你們怎麼還相信呢,只要溫嶼不站出來說話,溫嶼跟誰的緋聞我都不信。”
“他看上去挺乾淨的,真看不出來,他也是那種賣身上位的人。”
“看不出來就對了,說明這人本來就不單純,看著乾乾淨淨的,內裡不知道多髒……”
天氣冷,司機大叔要將江執送到拍攝場地門口,被江執拒絕了。
溫嶼開什麼車,車牌號是多少都不是秘密,有心人上網一搜就知道了,江執一直都是坐計程車或者步行,突然從一輛豪車上下來,肯定會引起關注。
江執不想讓人亂嚼溫嶼的舌根,也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讓別人誤會溫嶼,在距離門口還有兩百多米的時候,他就讓司機大叔停了車,自己步行過來的。
今天過來前,江執就猜到有人會說些什麼,他對這些貶低自己的議論聲充耳不聞,低頭看著劇本,這場戲沒有幾句臺詞,他拿到劇本沒兩天就把臺詞背得滾瓜爛熟,現在再看,只是裝作在忙,不想被人打擾,但還是有沒有眼力見的湊了過來。
“江執,吃早飯了嗎?我買了小籠包,咱們一起吃吧。”江執的肩膀被人勐地一拍,說話的那人很自來熟地坐在了他的對面,招唿也沒打,沾著紅油醬醋的袋子直接擱在了江執面前的小凳子上。
那上面放著江執的筆記本,筆記本攤開著,紅油瞬間滲透了紙張,黑色的醬汁模煳了字型,那人壓根沒注意,強行將一雙一次性筷子塞進江執手裡。
江執不喜歡跟陌生人肢體接觸,對方剛碰到他的手,他快速地往一旁躲避,筷子只在他手心裡待了不到一秒就掉在了地上。
那人的笑容一僵,不爽在他臉上一閃而逝,轉瞬又重新掛起了討好的笑臉,將他自己那雙乾淨的筷子遞給江執,表面態度依然熱情:“用這雙吧。”
這人叫孫進,在劇中飾演反派n號,在劇裡跟江執是兄弟關係,劇外兩人的關係可沒有劇中那麼好,孫進是王堃那邊的,不止一次故意刁難過江執,比如和王堃一樣忘詞,拖延進度,拍打戲的時候,下手沒個輕重,江執身上一半的皮外傷都是孫進‘不小心’弄出來的。
孫進突然的親近讓江執不適,還有些反胃。
江執之前在休息室換衣服的時候,被迫聽了孫進和劇組另外一個演員的談話,那演員勸孫進跟自己打好關係,孫進看來是聽進去了。
“我吃過早餐了,現在不餓,你吃吧。”江執面無表情地撿起了地上的筷子,放在被紅油染髒的筆記本旁邊。
“這家小籠包是老字號,味道特正,吃一個不虧的。”孫進似乎是沒聽到江執的話,夾起一個小籠包就要往江執嘴裡送。
江執從位置上站了起來,焦躁情緒覆蓋著,面上波瀾不驚,聲線也依然和緩:“你慢慢吃。”
他抽走了袋子底下的筆記本,也不想看孫進是什麼表情,轉身躲到了沒人的另一面。
等到人走遠了,孫進才朝江執翻了個白眼:“嘁,傍上了大老闆就忘記自己當龜孫時候的樣子了,不就是賣屁股的麼,真當自己成大人物了呢。”
“人脾氣就這樣,他那喪氣臉又不是今天才這樣,你跟他計較什麼,他不吃就我們吃唄。”等江執走後,孫進的朋友才從群演中鑽出來,他坐到江執坐過的凳子上,直接用手捻起一個小籠包放進了嘴裡。
孫進一甩筷子,不高興道:“誰愛討好誰去,反正我可不會舔他。”
江執表面看上去挺溫和的,沒想到比高傲自大的王堃還要難討好,又不是導演和製片人,他才不要繼續腆著臉去討好江執,一想到曾經被壓的那個現在成了能壓自己的,他就鬱悶。
朋友心態良好地安慰道:“現在的人吶,飛黃騰達了後哪能記得還落魄的同伴呀,沒踩你一腳就算不錯了,算了,也不知道他能笑幾天,以小溫總的喜新厭舊程度,頂多一個月就能把他忘了,他這張臉再好看,就那個脾氣也沒辦法討人歡心,在這圈裡,找幾個代餐也不是難事……”
……
江執這本筆記本不厚,除去被自己撕掉的廢紙,滿打滿算也就只剩下三十多頁,本子很薄,記錄了他這幾年演戲時的心得,對於他來說很珍貴的東西,被人像垃圾一樣墊了早餐。
裝小籠包的袋子應該是破了個口,大量的紅油醬料將一半紙張浸透了,大部分文字保留著,只是辣椒油的味道太嗆鼻,就算看得清,也是不能用了的,看來只能重新謄抄一遍了。
江執背對著人群,在沒人的時候,所有的負面情緒傾瀉而出,他小心翼翼地剝開粘黏在一起的紙張,手指染上了濃烈的醬料味。
“江執,你來了呀。”
副導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江執迅速收起情緒,站起身朝副導演點了下頭:“導演好。”
“聽說你七點半就來了啊,”副導演無奈笑道,“我不是跟你說過,可以遲一點嗎,你這孩子,怎麼那麼實誠呢。”
江執:“您說的八點,我是按時來的。”
副導演:“這估計還有一會,你的助理呢?”
江執:“我沒有助理。”
他一個煳咖,也沒必要專門配助理。
副導演轉頭對身旁的助理道:“你帶小江去棚裡坐坐,他穿得少,在外面乾站著會凍壞的。”
“我不用的。”江執擺了擺手,滿身拘謹掛在身上。
“要是凍壞了,有人要心疼的。”
副導演的話像是在試探,直面這些現實的人,江執的內心掀不起一點波瀾。
如果沒有溫嶼,誰會管他有沒有吃早飯,心疼他會不會被凍壞呢。
這些偽裝出來的善意,還沒有溫先生故作兇惡的一句話來的溫暖。
江執故意擺出懵懂無知的樣子,好奇地問副導演:“您指的是誰呀?”
副導演不言語,定定看了江執好幾秒,確定江執沒有在裝傻,頗為遺憾地收起了審視的目光,也收起了臉上溫和的笑:“既然你不喜歡坐裡面,那我也不強求了,等會開拍的時候會有人叫你,別亂走,我們的拍攝時間很寶貴。”
“我知道了。”江執乖巧點頭,笑意隨著副導演離去而漸漸收起,轉身時又恢復成了一片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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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不在,劇組也不會傻乎乎耗時間等著這兩人,副導演帶著幾個配角去隔壁拍攝了。
王堃是九點半到的,來了也沒跟導演他們打招唿解釋道歉,先去了自己的休息室換裝。
江執和幾個配角們又等了半個多小時,彷彿為了強調自己的名字,女主角蔣姍姍才姍姍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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