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頁
懷裡殘留著另一個人的體溫,空氣裡浮動著沐浴露的柑橘香味,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遙遠聲響,更襯得室內寂靜。
她睡不著。
腦海裡紛亂地閃過許多畫面:奶奶遞過來的翡翠鐲子在燈下流轉的溫潤光澤,餐桌上那些精準對應她口味的菜餚,靳子衿站在老宅門口說“我回來了”時眼底細碎的笑意。
看奶奶的態度,靳家對她至少是接納的。
和靳子衿的相處……比想象中順利太多。
這樁始於荒誕的婚姻,竟像一顆誤入貧瘠土壤的種子,在無人期待處悄然生了根,甚至冒出了稚嫩的芽。
至於以後——
溫言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算了。
醫學實驗講究控制變數,觀察現象,分析資料,可感情這回事,從來不存在標準流程。
既然當下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又何必非要眺望迷霧重重的遠方。
她剛說服自己放鬆下來,身旁忽然有了動靜。
靳子衿翻了個身,手腳並用地纏上來。
先是小腿搭上她的腰,接著手臂橫過胸口,最後整個人像八爪魚一樣扒在她身上,臉頰貼著她頸窩,唿吸均勻綿長。
溫言:“……”
身上陡然增加的重量讓她僵了僵。
她偏過頭,藉著月光看清靳子衿沉靜的睡顏。
女人眉頭舒展,嘴唇微微張開,全然是陷入深眠的無辜模樣。
溫言看著天花板,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的新婚妻子,什麼都好,就是這個睡姿……
實在是太爛了!
溫言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從“禁錮”中抽離,剛挪到床的另一側,不到五分鐘,靳子衿又循著熱源滾了過來,再次精準地纏住她。
這一次,溫言沒再躲。
她認命地伸手,輕輕環住女人的腰,閉上了眼睛。
-————
生物鐘在清晨六點準時敲響。
溫言睜開眼時,靳子衿還在睡。
女人手腳依然纏在她身上,長髮鋪了滿枕,有幾縷黏在微汗的額角。
溫言看了她一會兒,才一點一點地從她的懷抱中掙脫。
下樓時,整棟房子還沉浸在睡眠的靜謐中。
她換上運動服,推開後院的玻璃門。
初冬清晨的空氣凜冽清澈,吸進肺裡像含了一口薄荷。
庭院裡的草坪覆著薄薄的白霜,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在草坪中央站定,擺開八極拳的起手式。
唿吸下沉,氣貫丹田。
第一式噼掌破開空氣時,昨夜殘存的最後一點倦意也隨之消散。
汗水逐漸滲出,在冷空氣中蒸騰成白霧。
世界縮小成拳鋒所向的三尺之地,只剩下肌肉的記憶,骨骼的聯動,唿吸的節奏。
兩套拳法打完,天光已經大亮。
溫言收勢,長吁一口氣,白霧在晨光中消散。
她轉身回屋,上樓沖澡,再下來時,餐廳裡已經有人了。
靳子衿穿著絲質的睡袍坐在長餐桌一端,面前擺著一杯黑咖啡和一臺平板電腦。
晨光透過整面落地窗灑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光。
女人長髮鬆鬆挽起,露出優美的脖頸線條,睡袍的V領下隱約可見鎖骨的凹陷。
她正垂眸看著螢幕,指尖偶爾滑動,神色專注。
聽到腳步聲,她頭也沒抬:“快吃飯。吃完我送你。”
溫言走到她對面坐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她的早餐:煎蛋、全麥吐司、牛油果、一杯熱牛奶。
很標準的營養搭配。
“你今天也要去醫院那邊?”溫言端起牛奶,“路上可能會堵,萬一像上次那樣遲到……”
“沒事。”靳子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睛仍盯著螢幕,“我是老闆,她們等我是應該的。”
溫言:“……”
她一時不知該感慨這人的理直氣壯,還是該提醒她“資本家言論請注意”。
靳子衿卻在這時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溫言今天穿了套深灰色的運動服,胸前有個小小的??勾標,款式簡單,布料柔軟。
洗得有些舊了,袖口微微起球。
“你的衣服還沒送過來?”靳子衿微微蹙眉。
“送來了。”溫言低頭看了看自己,“但都是禮服和裙子,做手術不方便。”
“平時穿褲裝多?”
“嗯。”溫言想了想,補充道,“大多是運動裝。手術室要換刷手服,日常穿得舒服最重要。”
靳子衿“哦”了一聲,沒說話。
她重新看向平板,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卻一個也沒看進去。
腦海裡浮現的是初見那天的畫面。
溫言穿著緞面的香檳色晚禮服,大露背設計,嵴骨的線條利落分明。
女人長髮全部盤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坐在宴席間,背挺得很直,神色沉靜,與周遭浮華的氛圍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壓得住場。
乾淨、英氣、又帶著力量。
非常漂亮。
靳子衿喜歡她這幅模樣。
甚至想開口,讓她以後都穿裙裝才好。
畢竟她那麼辛苦在外工作,回家看到賞心悅目的妻子,這是她應得的。
可是這句話實在是太過傲慢了,靳子衿不好開口。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
“你身上這種成衣,”她開口,語氣盡量平淡,“布料一般,剪裁也普通。”
溫言抬頭看她。
“週日如果休息,讓家裡的裁縫過來一趟。”靳子衿端起咖啡,避開她的視線,“量體裁幾套常服。料子選好些的,穿著舒服。”
溫言怔了怔。
幾秒後,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柔軟的弧度:“好。”
——————
早餐後,靳子衿讓司機將溫言送到醫院。
推門下車時,靳子衿忽然傾身過來。
溫言下意識閉上眼。
吻落在唇上,很輕,帶著咖啡的微苦和薄荷牙膏的清涼。
只是一個短暫的觸碰,分開時,靳子衿已經坐回車後座目視前方,彷彿剛才那個吻只是溫言的錯覺。
“晚上見。”她說。
溫言笑了:“好,晚上見。”
她推門下車,回頭看了眼車後座。
靳子衿降下車窗,朝她擺了擺手,隨即匯入車流。
直到那抹深灰色消失在轉角,溫言才轉身走進醫院大樓。
一天的工作照常展開:查房、病歷討論、術前準備、手術。
下午四點半,最後一臺韌帶修復術結束,溫言摘下口罩,終於有空看手機。
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資訊,來自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但溫言認得,是靳子衿的助理。
“溫醫生您好,靳總下午的會議需要延長半小時左右。她讓我轉告您,可以先回溫家,她結束會議後直接過去。司機已在醫院門口等候。”
溫言回復了“好的”,收拾東西下樓。
司機果然等在老位置。
車駛向市中心,溫言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漸次亮起的霓虹。
手機震動,她點開,是靳子衿發來的訊息。
“剛散會。在路上了。”
簡短的五個字,卻讓溫言莫名鬆了口氣。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不急,路上注意安全。”
車在溫家所在的疊墅區停下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
這一帶是城中老牌的豪宅區,樹木蔥鬱,街道安靜。
溫家的房子是十年前買的,地上三層,地下一層,帶一個小花園。
溫言按下指紋鎖,“嘀”的一聲輕響,門開了。
“哎呀,子衿啊,你可算是來了——”
母親汪曼玉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過分熱情的笑意。
然而當她看到門口只有溫言一人時,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
“言言?”她探頭往溫言身後看了看,“子衿呢?怎麼沒一起來?”
“她公司臨時開會,晚半小時到。”溫言彎腰換鞋,“讓我先回來。”
汪曼玉臉上的失望幾乎掩不住,但還是強笑著拉住溫言的手:“這樣啊……沒事沒事,快進來。”
你舅舅和表姐都來了,等你們好一會兒了。”
溫言腳步一頓。
她抬眼看向客廳,沙發上坐著舅舅汪金玉和表姐汪晨雨。
兩人聽見動靜,齊齊轉過頭來,臉上堆起一模一樣的殷切笑容。
“言言回來了!”舅舅率先起身,目光卻迫不及待地掃向她身後,“子衿呢?沒有和你一起嗎?”
“她稍後就到。”溫言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淡了些。
“能來就好,能來就好。”舅舅搓著手,眼睛笑得眯成兩條縫,“快坐快坐。”
溫言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沙發很軟,但她背挺得筆直,像坐在診療室面對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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