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8頁
靳子衿低頭看著她,指尖自然而然地梳理著她的長髮,從髮根到髮梢,一下,又一下。
她垂眸望著她,目光柔柔的:“為什麼這麼說?”
溫言望著車頂那片虛實交融的星河,眼睛亮晶晶的:“我小的時候,十歲之前吧,家境其實沒現在這麼好,我爸媽也有些激娃。”
“我學習成績很厲害,也算是我外公炫耀的一個資本,遇到一個有領導的飯局,他都會帶我去。”
“我爸媽也總跟外人誇我神童,可是我媽……”溫言頓了頓,繼續道,“她有點恨我的聰明。”
她說得很平靜,彷彿在講別人的故事。
“她總是看著我,又看著我哥,然後恨恨地說:‘怎麼就你長了這個腦子,而不是你哥呢!’”
靳子衿聽到這裡,撫摸著溫言的手,微微一頓。
溫言抿唇,思索了一會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小的時候我總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討厭我。”
“明明我學習更好,腦子更聰明,體格也更強,為什麼她就是不喜歡我。”
“我覺得很難受,也很委屈。”
靳子衿沒有打斷她的話,作為一個合格的聆聽者,她只是在一旁安靜聽著。
車廂裡安靜極了,只有極輕微的通風系統運作聲,還有溫言暗啞的低語。
“所以我拼了命地學習,參加各種競賽,把自己泡在圖書館裡。”
“我不想回家,不想看見她那種……憎惡,又嫉恨的眼神。”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直到我十一歲那年,我哥生日,他朋友送了他一套《銀河漫遊指南》。”
“他很喜歡,覺得我也會喜歡,看完之後,就偷偷塞給了我。”
“我本來不想看的,可是他一個勁地說很好看很好看,還和我說了這個故事的開頭……”
說到這裡,溫言罕見的露出,一種柔軟的神色:“那個下午,在我的書桌前,他拿著書和我絮絮叨叨的,說……”
“這個故事是這樣的……”
溫言清了清嗓子,說:“主角名叫老亞瑟,發現自己家要被拆了,因為要修一條bypass。他躺在推土機前面抗議,覺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結果呢?”
說到這裡,溫言忍不住笑出聲,透著幾分少年時的暢快:“結果轉頭他就發現,整個地球都被沃貢人炸了。”
“因為銀河帝國要在那兒修一條超空間bypass。”
“我哥哥說到這裡哈哈大笑,然後和我說,這是不是一個很棒的故事。”
“我家沒了!”
“我還被外星人抓走了!”
“去了外太空之後,就再也不用學習啦!再也不用聽老師,家長那些唸叨的話,再也不用和那些傻逼同學在一起相處啦。”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整個人都無比生動,眼睛像盛著整個星系的星光,閃閃發亮。
靳子衿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根本挪不開眼。
溫言仰頭看著靳子衿,笑彎了眼:“他的喜好真的很爛,但是這部小說,是他人生最有品的一次。”
“《銀河漫遊指南》這簡直是世界上最棒的故事。”
“從那天起,我就迷上了科幻。”
“我什至一度寫小說,可惜沒那個文學天賦。”
“不過我畫畫倒是挺在行的,就畫了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會飛的房子、住在黑洞裡的小精靈、能穿越時間的飛船……”
她的手指在空中虛虛畫著圈,和靳子衿述說著自己的少年夢想:“我還想過要當物理學家,去研究真正的宇宙。”
靳子衿一直安靜地聽著,指尖溫柔地撫過她的額頭、眉骨、臉頰。
她垂眸看著腿上的人,目光軟得像融化了的星光。
“那後來,”她輕聲問,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為什麼學了醫?”
溫言重新望向車頂,眼神飄得很遠:“因為後來我明白了,我的天賦不夠。”
“物理也好,數學也好,我連門檻都摸不到。”
“但那些年讀過的書,給了我更重要的東西。”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卻很清晰,“我知道了銀河系不過是宇宙的一粒微塵,太陽系是微塵上的一點閃光,地球連光都算不上。”
“那麼生活在地球上的我們呢?”
靳子衿很自然地問了一句:“是什麼?”
她頓了頓,吐出那個詞:“是普朗克長度。”
“連量子尺度都勉強觸及的,微不足道的存在。”
靳子衿忍不住笑了起來,溫言也跟著笑,兩人臉上都非常愉悅。
“可是你知道嗎?”她抬眸看向靳子衿,雙眼亮得驚人,“就是這樣渺小的我們,身體裡所有的血管……也就是動脈、靜脈、毛細血管加起來,如果連成一條線,總長度大約是十萬公里。”
“而地球的赤道周長,是四萬公里。”她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在發光,“這意味著,我們每個人的身體裡,都藏著能繞地球兩圈半的生命河流。”
靳子衿的手指停住了。
“這是何等的奇蹟。”溫言的聲音裡滿是驚歎,那驚歎如此純粹,如此熾熱,“如果這樣想的話,每一個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的宇宙。”
“這樣的生命,也包括我。”
“我是宇宙裡,最獨特的存在。”
“那些難過、煩惱,那些‘你要是你哥就好了’,都不重要了。”
她眼裡含著光,笑容真摯又明亮:“從那以後,我開始無比熱愛這個世界。”
“我愛戶外活動,愛看關於生命的紀錄片,愛一切活著的東西。”
“所以我想,既然當不了探索星空的物理學家,那就當守護這份奇蹟的人吧。”她輕聲說,“所以我學了醫。”
話音落下,車廂裡陷入一種柔軟的寂靜。
靳子衿垂眸看著她,看著這個躺在自己腿上的女人。
光纖燈的光在她臉上流動,她的眼睛那麼亮,像兩顆永恆燃燒的恆星。
透過了這雙明亮的眼,她彷彿看到了對方內在的靈魂。
她在閃閃發光。
這一刻,靳子衿感到一種疼痛的吸引。
她無法控制地低下頭,在溫言的眼瞼上落下一個吻。
那麼輕,那麼溫柔,像雪花觸碰平靜的湖面。
她的指尖撫過溫言的臉頰,聲音裡帶著真實的遺憾,和比遺憾更濃烈的愛意:“好遺憾啊。”
溫言眨了眨眼,睫毛掃過她的指尖。
“我為什麼這個時候才認識你?”靳子衿看著她的眼睛,輕柔緩慢地開口:“如果早一點……”
“在你用廢報紙畫畫的時候,在你躲在圖書館看科幻小說的時候,在你第一次覺得‘要是這個家沒了就好了’的時候……”
她停頓,深深地望進溫言的眼睛。
“我一定會找到你,一定會看到你,一定會愛你愛到無法自拔。”
溫言靜靜地聽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片刻之後,她伸出手,勾住靳子衿的脖子,把她拉向自己。
雙唇相貼的瞬間,她們的氣息融合在一起。
她們在滿車廂的禮物中間,在模擬的星河之下,接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吻。
許久,溫言微微退開,仰頭看著靳子衿的臉,輕聲說:“不用遺憾。”
“嗯?”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她笑起來,那笑容明亮得能照亮所有過往的陰影,“我用了這麼多年,才變成足夠好的自己,來到你面前。”
溫言頓了頓,抬眸凝望著女人的雙眸,突兀地說了一句:“你知道嘛,從地球抵達月亮,需要旅行38.4萬公里。”
“可是我們兩個人的血管加在一起,卻有二十萬公里哦。”
靳子衿眨了眨眼,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到底在說什麼。
溫言看著她茫然的神情,抬手摸了摸她的臉,輕聲開口:“我的意思是,雖然兩個人在一起,無法抵達到代表人類崇高之愛的月亮,但是呢……”
“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那我們就永遠徘徊在地月之間。”
“我們可以在現實與理想的愛裡,永恆漫步,探索,追求……”
“儘管無法抵達‘愛’的極致,但永遠都可以一起做浪漫的夢。”
很讓人弄不清頭腦的一句話。
可靳子衿竟然奇異地弄清楚了,此時的溫言在說什麼。
她說,我不會愛你愛到超越自我,也無法做到純粹的崇高的純潔的無私,可我仍舊會做夢,在理智與情感裡,極致地探索。
也就是說……
在保持理智的情況下,我會永遠愛你。
好奇怪的表達。
難怪寫不了小說。
這就是理工人的浪漫嗎?
靳子衿忍不住笑了起來,俯身貼著她的額頭,含笑“嗯”了一聲。
第67章
時間已經很晚了,可溫言卻興奮得睡意全無。
靳子衿摸了摸她的臉,問她還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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