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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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言想了想,給出了自己的建議:“我們看《機器人總動員》好不好?”
靳子衿已經看過這部電影了,可如果是溫言,她不介意再陪對方看一次。
靳子衿毫不猶豫地點頭:“可以。”
兩人就這樣,躺在地毯上,開始用房車自帶的投影系統,播放了這部老電影。
房車頂部的光纖星河緩緩流轉,模擬著午夜星空的唿吸節奏。
溫言枕在靳子衿腿上,身上蓋著條印有星雲圖案的薄毯。
前方螢幕上,《機器人總動員》正播放到瓦力小心翼翼收藏那些被人類遺棄的“寶物”。
一枚生鏽的螺母、一隻破損的魔方、一株頑強生長在舊靴子裡的嫩芽。
“你看,”溫言的指尖輕輕點在螢幕上,落在瓦力那雙telescopic eyes(伸縮式眼睛)上,“她的視覺系統設計其實很初級,但情感反饋機制卻複雜得驚人。”
“看到伊芙時會眼睛睜大,被拒絕時會耷拉下來,這種非語言表達比很多高階機器人都要生動。”
靳子衿的指尖正沿著她的髮絲紋理輕輕梳理,聞言低頭,下巴幾乎貼上她的額角:“那EVA呢?”
“伊芙是function over form(功能高於形式)的典型。”溫言側過臉,螢幕光在她瞳孔裡跳躍,像星子落入深潭,“她的設計一切都為了任務:搜尋生命。”
“所以她的線條凌厲,反應高效,情緒表達極少……直到遇見瓦力。”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你看這裡,瓦力給她看那株幼苗時,她外殼的光紋波動頻率改變了。”
“雖然設計師沒給她設計‘表情’,但這種光效變化,就是她版本的’瞳孔地震’。”
靳子衿笑了,伸手調暗螢幕亮度,另一隻手將毯子往上拉了拉,仔細掖好溫言頸側的縫隙:“溫醫生,現在是凌晨兩點零七分,你明天還有一臺五個小時的嵴柱融合術。”
“而電影裡的兩個機器人,已經對視了整整三分鐘沒說一句話。”
“你還要繼續往下看?”
“她們在說話的。”溫言糾正她,拉了拉她的手,像是在撒嬌:“她們可以在用光交流。”
“就再看一段嘛……瓦力要放歌舞片《你好,多莉》給她看了,這是她的‘心臟暴擊’時刻。”
那語氣讓靳子衿想起小蜜糖盯著零食櫃時的眼神,可憐巴巴的。
嗯……女兒似母。
很好,很可愛!
靳子衿沒再反對,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溫言耳後那片敏感的皮膚,輕輕柔柔的。
螢幕上,瓦力笨拙地按下播放鍵,黑白歌舞片的旋律流淌出來。
她在荒蕪的地球上,對著一臺高階探測機器人,放一首關於牽手和宇宙的古老情歌。
溫言忽然輕聲開口:“有時候我覺得,我有點像瓦力。”
靳子衿的手指頓了頓。
“不是說她髒兮兮的。”溫言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螢幕裡那段靜謐的時光,“是說……她攢了滿箱的破爛,螺母、魔方、打火機,每一樣都沒什麼用,但每一樣都是她在廢墟里找到的‘珍寶’。”
“她以為這很重要,想把她全部的世界都給伊芙看。”
“可對於伊芙來說,這些都是小破爛。”
她停了停,睫毛垂下:“有時候我也會這麼想,你什麼都不缺,而我的一身本事,一箱獎項,對你來說也都是小破爛。”
我沒有什麼配得上你的東西。
靳子衿莞爾。
她低下頭,吻輕輕落在溫言微微顫動的睫毛上,然後移到額頭,停留的時間比往常更長些。
“那你錯了。”她的唇貼著肌膚,聲音低沉溫熱,字字清晰,“這可不是小破爛。”
“更何況,這些外在的東西,遠遠沒有她的行為舉止珍貴。”
“瓦力她會在下雨時給伊芙打傘,哪怕自己會被淋到短路;她穿越宇宙去找她,哪怕根本不知道伊娃在哪裡。”
“以己度人的體貼,邁向未知的勇敢,這就是她的魅力。”
她稍稍退開,在昏暗光線中看著溫言的眼睛:“就像你一樣。”
螢幕裡,瓦力和伊芙在太空中舞蹈,身後是浩瀚的星海。
溫言看著她好一會,這才輕輕拉下她的衣領,吻了上去。
分開時,她低聲說:“靳子衿,你有時候真不像個搞發動機的。”
“那我像什麼?”
“像……”溫言想了想,嘴角彎起來,“像個浪漫的文學家,也被瓦力修好了的伊芙。”
“外殼還是冷的,但裡面已經開始長星星了。”
靳子衿愣了一瞬,隨即笑出聲。笑聲震動著胸腔,連帶著溫言枕在她腿上的腦袋都跟著輕顫。
“好吧。”她收緊手臂,將人往懷裡帶了帶,“那恭喜你,溫醫生,你成功讓一臺‘高階探測機器人’宕機了。”
這一夜,她們就那樣依偎在星空地毯上。
將電影當成背景音,兩人斷斷續續地聊。
從機器人倫理聊到如果小蜜糖是機器人會設定什麼程式,從太空垃圾聊到醫院骨科最近進的耗材品牌,從“如果瓦力有醫保”聊到“伊芙的充電介面是不是Type-C”……
凌晨三點,溫言終於枕著她的腿沉沉睡去,手裡還鬆鬆抓著遙控器。
靳子衿輕輕抽出發麻的腿,躺在了她的身側。她拉起被子,蓋在兩人身上,一同進入了夢中。
早晨六點半,溫言在生物鐘作用下準時醒來。
三個小時的睡眠對她而言已足夠修復精力,簡單洗漱後,她穿著昨天的衣服,告別了靳子衿,乘坐司機的車準點抵達醫院。
手術安排在上午九點。
這是一臺複雜的多節段嵴柱側彎矯正術,患者是個十五歲的女孩。
溫言站在洗手池前,刷子仔細刷過指甲縫,水流冰涼刺骨。
她閉眼,在腦中最後一次過手術方案:入路角度、截骨位置、內建物的型號、神經監測點的佈置……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如全息影像。
八點五十分,她走進手術室。
無影燈“嗡”地亮起的瞬間,世界收束為術野那一方天地。
手術刀劃開皮膚,分層清晰如教科書;電刀精準凝住微小出血點,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骨膜剝離器沿著椎板邊緣推進,手下反饋的質感告訴她一切都在計劃中。
時間在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中,一點一點流逝
下午兩點十七分,最後一顆萬向螺釘擰入預定位置,C型臂X光機透視顯示:生理曲度恢復完美,內固定系統貼合如鑄。
溫言抬頭看了眼監護儀:血壓、心率、血氧、神經監測訊號,全部平穩。
“縫合吧。”她退後一步,讓出一助位置,聲音平靜如常。
五個多小時的站立讓小腿肌肉僵硬發酸,她靠在牆邊,緩緩活動腳踝。
摘下手套時,指尖被汗水浸得發白起皺,她習慣性地握了握手。
總算是搞定了。
手術結束後,溫言回到休息室換了衣服,結果接到了恩師王弗的電話。
對方讓她去她的去他辦公室一趟,說是有急事。
溫言暫且放下了手頭的工作,前往了院長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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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辦公室在行政樓頂層,一整面落地窗外是醫院全景,遠處城市天際線在冬日薄陽下泛著冷光。
溫言敲門進來的時候,王弗正在泡茶。一把老紫砂壺,水汽嫋嫋升起。
見溫言進來,他指了指對面那把磨得發亮的藤椅:“坐。手術順利嗎?”
“很順利。”溫言坐下,姿態恭敬,“術後兩小時神經監測訊號完好,清醒後雙下肢活動自如。”
王弗“嗯”了一聲,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深藍色土布布袋,推到她面前。
布袋沒有任何商標,只在一角用靛藍線繡著一個小小的太極圖,針腳細密均勻。
老人家笑著說道:“你師母親手做的練功服,面料是她特意託蘇州老友找的香雲紗,三洗三曬,最透氣吸汗,你練刀時穿正好。”
“抖開看看。”
溫言依言解開繫繩。抖開了裡面的衣服。
那是一套素月白色的練功服,觸手溫涼柔滑如流水,袖口和褲腳收得利落乾脆,衣襟處用同色絲線繡了細細的雲紋,需得對著光才能看清。
她撫過那些幾乎隱形的繡痕,喉間微微發緊。
王弗笑眯眯的:“比劃比劃,我看看,合身不合身。”
溫言將練功服舉起來,貼在自己身上,笑著道:“師母送的東西,一貫是合身的。”
“嗯……”王弗滿意點頭,“果然很合適。”
她舉起手機,對準溫言道,“別動別動,我拍兩張,給你師母交差。”
溫言聽了,立馬站直身體,露出靦腆地笑了笑。
王弗咔咔就是兩張,收了手機後,對溫言說道:“收了吧?”
溫言點點頭,疊好衣服,對王弗道:“謝謝師父師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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