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2頁
“吸引器。”
“5號椎板咬骨鉗。”
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指令精準,清晰簡潔。
器械護士在她身側,幾乎是她伸手的同時,正確的器械就已經遞到她掌心。
手術室裡只有儀器的滴答聲、電刀的滋滋聲、偶爾一兩句簡短的交流。
溫言俯身,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浸溼,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滑到口罩邊緣,又被護士擦掉 兩個小時後,第一臺結束。
她直起身,頸椎發出輕微的“咔”聲。巡迴護士幫她摘下被汗浸溼的手術帽,換了頂新的。
溫言走到牆邊,拿起礦泉水瓶仰頭灌了幾口,這才緩了一口氣。
“溫醫生,9號手術室準備好了。”有護士探進頭來。
“就來。”溫言放下水瓶,重新戴上手套。
等第二臺手術結束,時間已經滑過下午一點。
溫言走出手術室,身體有些乏力。
連續站立近五小時,這樣的消耗對她來說不算太大,卻也有點吃不消。
她靠在走廊牆壁上,想緩一緩,一旁卻傳來護士長的聲音:“溫醫生!”
護士長朝她招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你家人來找你了,在護士站那邊等半天了。”
溫言皺了皺眉,但還是起身,朝護士站走去。
接近的時候,她遠遠就看到護士站旁的兩個人影,蹙了蹙眉頭。
汪曼玉正挎著一隻愛馬仕的鉑金包,趾高氣揚地站在護士站旁。
她穿著一身香奈兒的粗花呢套裝,珍珠項鍊在頸間泛著溫潤的光,妝容精緻得一絲不苟。
仿若一個誤入戰場的貴婦,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她身邊跟著溫家做了十幾年的做飯阿姨,張姨。
張姨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碩大的保溫桶,看見溫言,臉上堆起討好的笑,眼神裡卻藏著侷促。
汪曼玉的目光正挑剔地掃過護士站裡忙碌的護士們,居高臨下的審視著。
直到看見溫言,她才收回目光,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過來。
“總算忙完了?”她把保溫桶往護士站的檯面上一放,發出不輕不重的“咚”一聲。
語氣算不上溫柔,反倒帶著幾分施捨般的不耐煩:“你外公惦記你,說你天天做手術辛苦,怕醫院食堂沒營養,特意讓我在家給你熬了湯。”
“我親自盯著火候熬了一上午,快趁熱喝了。”
溫言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
原本沒有那麼累的,可此刻連續手術的疲憊潮水般湧上來,連帶著長時間空腹的胃裡,也在隱隱泛酸。
好煩躁。
想吐。
溫言嘆了口氣,強撐著開口:“媽,我下午還有三臺手術,馬上就得去做術前準備,沒時間喝。等我晚上下班再說吧。”
“哎,你這孩子怎麼回事?”
汪曼玉立刻拔高了聲音,眉毛豎起,塗著正紅色口紅的嘴唇抿成一條刻薄的直線:,“我大清早起來親自去市場挑的豬腳,又讓張姨守著灶臺熬了三個小時,一路開車給你送過來,你說不喝就不喝?”
她伸手揭開保溫桶的蓋子,一股濃重甜膩的油氣瞬間撲出來。
“趕緊的,現在就喝。”
“耽誤不了幾分鐘,喝完了再去做手術。”
溫言低頭看著那桶湯。
滿滿一桶豬腳花生湯,湯色渾濁,表面浮著厚厚一層黃澄澄的豬油。
花生燉得爛煳,豬腳肥大,肥膩的肉塊在油湯裡載沉載浮。
甜膩的油氣混著肉腥,直衝鼻腔,在消毒水氣味的襯托下格外突兀刺鼻。
溫言常年健身,飲食清淡,少油少鹽幾乎成了本能。
她的腸胃早就習慣了蔬菜、粗糧、優質蛋白的清爽搭配,驟然聞到這種厚重膩味的湯,胃裡瞬間翻江倒海。
生理性的噁心感直衝喉嚨,她下意識別開臉,指尖在身側微微攥緊,指甲陷進掌心。
“快喝啊。”汪曼玉還在催促,語氣裡那種“我為你好”的理直氣壯讓人窒息,“這湯最補了,豬腳補膠原蛋白,花生補血。”
“你天天做手術站那麼久,最耗氣血,多喝點補補身子。”
她甚至拿起杓子,舀了滿滿一杓,遞到溫言面前:“聽話,別不識好歹。”
溫言看著那杓浮著油花的湯,胃裡又是一陣抽搐。她閉了閉眼,知道不喝今天是走不了了。
溫言接過杓子,舀了小半碗,屏住唿吸,閉著眼勉強送進嘴裡。
濃稠甜膩的豬油滑過舌尖,膩得發苦,滑進喉嚨時像一團黏膩的油脂堵在那裡。
她強忍著嚥下去,胃裡立刻攪動起來,噁心感更重了,臉色都白了幾分。
“這才對嘛。”汪曼玉滿意了,臉色緩和了些,“多喝點,把這一碗喝完……”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護士匆匆跑過來,語速飛快:“溫醫生!2號手術室患者麻醉好了,可以進臺了!”
溫言如蒙大赦。
她立刻放下碗杓,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聲音因為反胃而有些發顫:“媽,我真的要走了,患者等不了。”
“湯放這吧,我晚上喝。”
話音未落,她已經轉身往更衣室方向走,腳步快得如同後面有一群惡鬼在追。
走廊的風吹過來,她胃裡那口油膩的湯還在翻攪,噁心的感覺一陣陣上湧。
汪曼玉看著她毫不留戀的背影,氣得在原地跺了跺腳,對著她的背影揚聲道:“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辛辛苦苦熬的湯,你就喝這麼兩口?”
可溫言已經推開了更衣室的門,身影消失在門後。
汪曼玉悻悻地收回目光,轉頭對張姨抱怨:“你看看,現在翅膀硬了,對我都這個態度。”
“我好心好意來送湯,她倒好,跟躲瘟神似的。”
張姨低著頭不敢接話,只小聲說:“太太,那這湯……”
“放這兒吧!”汪曼玉沒好氣地說,拎起包轉身就走,“她愛喝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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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那口湯太油膩了,又或許是汪曼玉偶然殷勤,讓溫言有了軀體反應。
接下來的一整個下午,溫言都在硬撐。
胃裡的油膩不適感像一團溼棉花堵在那裡,隱隱發脹發酸,連帶著腰腹都跟著墜痛。
可手術檯上的患者容不得半點分心,她只能咬緊牙關,將全部注意力凝聚在手中的器械上。
下午的最後一臺手術,是腕關節粉碎性骨折。
患者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騎摩托車出了車禍。 X光片上,橈骨遠端碎得像摔裂的瓷器。
溫言需要在顯微鏡下,將那些細碎的骨片一塊塊復位,用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鋼絲固定。
汗水不斷從額角滲出,巡迴護士一次次幫她擦拭。
胃裡的噁心感時不時湧上來,她只能深唿吸,強行壓下去。
腰因為長時間保持俯身姿勢而酸脹難忍,彷彿有針在扎。
“溫醫生,你臉色不太好。”一旁的助手小聲提醒。
“沒事。”溫言搖搖頭,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有些悶,“繼續。注意保護這根肌腱。”
四個小時後,這臺精細手術終於結束。
摘下口罩的瞬間,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都沒有血色,額前的頭髮全被汗水浸溼,一縷縷貼在臉頰上。
她扶著牆走出手術室,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一步步挪到更衣室,換上自己的衣服時,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晚上八點二十,溫言終於拖著疲憊得幾乎散架的身體走出醫院大樓。
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燈火一片一片亮了起來。夜風吹過來,帶著深冬的涼意。
她下意識抱緊了自己的手臂,胃裡又是一陣攪痛,讓她忍不住彎了彎腰。
醫院門口的路燈亮著暖黃的光,在地上投出一個個朦朧的光圈。
一輛熟悉的黑色勞斯萊斯穩穩停在路邊,車窗降下,露出靳子衿溫柔的眉眼。
看見溫言的模樣,靳子衿立刻推門下車。
她快步走過來,在溫言踉蹌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腰。指尖觸到的身體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靳子衿心頭一緊,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心疼:“怎麼累成這樣,是身體不舒服嗎?”
她接過溫言肩上的包,另一隻手穩穩攬住她的腰,將人半抱半扶地攬進懷裡。
溫言幾乎是整個人靠在她身上,頭埋在她肩窩,聲音又軟又啞:“連臺手術……站了十二個小時……”
靳子衿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溫言的手一直按在小腹上,眉頭緊蹙著,唿吸都比平時輕淺。
“怎麼了?”靳子衿扶著她上車,讓司機把暖氣開大些,伸手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肚子不舒服?”
溫言點了點頭,整個人蜷縮在座椅裡,像只受傷的小動物。
她閉著眼,聲音小小的,帶著藏不住的難受:“脹得厲害……噁心……想吐又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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