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3頁
溫言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客廳裡。
暖黃的燈光灑落,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片段。
小時候,有好吃的,永遠先給溫辰。她眼巴巴地看著,汪曼玉會說:“哥哥還在長身體,等你長身體的時候,你也先吃。”
可是媽媽,明明我和他是一樣大的。
犯錯了,永遠是她背鍋。明明是溫辰打碎了花瓶,汪曼玉會說:“男孩子懂事比較晚,你多看著點你哥。”
可是媽媽,我也是個小孩子。
……
諸如此類的事情太多了,翻來覆去嚼碎了,也不過是“重男輕女”四個字。
這四個字,貫穿了汪曼玉的一生,也割裂了她們母女之間所有的溫情。
她的媽媽,被吃了一輩子,連帶著影響了下一代。
如今,更是為了弟弟,甘願賠上自己的一生。
溫言的心情,複雜得難以言說。
不恨,卻也無法親近。
不愛,卻也無法徹底割捨。
她端坐在餐桌上,靜坐了很久很久。
——————
日子平淡地過了兩天。
這天夜裡,溫言值夜班。剛結束一臺急診手術,她疲憊地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閉著眼,連手指都不想動。
下一秒,手機驟然瘋狂震動起來。
溫言勐地睜開眼,點開手機一看,來電人是溫辰。
她心頭勐地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席捲全身。指尖比意識更快地按下接聽鍵,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哥哥?”
“言言!”
溫辰的聲音很慌張,聽起來快要崩潰了:“媽……媽她突然心臟病發作,被送進急救室了!”
轟——
溫言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瞳孔劇烈震顫,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從指尖一直涼到心底。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發顫,每一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媽媽每年體檢,身體一直很好,從來沒有心臟方面的問題,怎麼會……”
“是謀殺!”
溫辰的哭聲破碎不堪,隔著電話都能聽見他整個人都在發抖:“檢察院逼得太緊了!爸爸說,他們已經開始找舅舅談話,深挖真相了!”
“外公……外公還警告爸爸,說話之前,要考慮考慮孩子們!”
“言言,他們是想殺人滅口!”
“他們怕老媽扛不住,把真相說出來,就想逼死她。”
“藉著輿論,藉著勢力,逼警察儘快結案,讓老媽替汪金玉去死!”
殺人滅口。
四個字,如同驚雷,在溫言耳邊炸開。
她勐地站起身,渾身氣得發抖,怒火滔天,燒得眼眶都紅了:“瘋了……”
溫言整個人都在顫抖:“他們真是瘋了嗎?”
“外公是不是瘋了!為了汪金玉,連親生女兒的命都可以不要嗎!”
“他想殺人滅口,瞞天過海,真當這世間沒有王法了嗎!”
溫言怒不可遏,胸腔裡像燃著一團火,燒得她喘不過氣。
她指尖顫抖著,給靳子衿發去一條緊急訊息:“我媽緊急住院,地址發你。”
隨後,她簡單交接了一下工作,換了衣服衝向了汪曼玉就醫的醫院。
——————
第一人民醫院急救室外,燈火通明,人聲嘈雜。
溫言趕過來的時候,汪老爺子、汪金玉、溫新建,已盡數到場。
汪老爺子一身深色西裝,站在走廊中央,嵴背挺直,面色鐵青。
他身後跟著數名身形高大的黑衣保鏢,面色冷硬,氣勢逼人,將整個走廊佔據了大半。
那陣仗,不像來探病,倒像來鎮場的。
汪金玉縮在他身後,半邊臉還腫著,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溫新建站在角落裡,臉色慘白,手指死死攥著,一言不發。
溫辰孤零零地站在搶救室門口。
他渾身緊繃,握緊了拳頭,眼底滿是慌張與絕望,整個人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像是要把門盯出一個洞來。
看到溫言趕來,汪金玉眼睛一亮。
他立刻換上一副假惺惺的擔憂模樣,走上前,語氣虛偽得能滴出水來:“言言,你來了。你說好好的,你媽怎麼突然就犯心臟病了呢?她身體一直都很好啊。”
他轉頭,又看向溫辰,故作溫柔地安撫:“小辰,你別擔心,你媽媽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車禍那事兒,她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時煳塗,等案子結了……”
話音未落,一旁溫辰勐地抬起頭。
他眼底燒著一團火,燒得眼眶猩紅,他死死盯著汪金玉,聲音壓得很低:“你再說一遍。”
汪金玉被他看得發毛,往後退了一步,嘴上卻不饒人:“你媽也是一時煳塗……”
“一時煳塗?”
溫辰冷笑一聲,神色駭人,彷彿從地獄裡爬上來的惡鬼:“舅舅,你摸著你的良心告訴我,我媽她真的開車撞人了嗎?”
汪金玉臉色一變,支支吾吾:“監控都拍到了,車是她開的……”
“車是她的,人就是她撞的?”溫辰一步步逼近,聲音越來越冷,“我媽今年六十了,她這輩子最不喜歡就是開車。”
“從考了駕照那天起,她就沒單獨上過路,每次出門都是我爸開。這一點,家裡誰不知道?”
汪金玉的臉白了。
“還有,”溫辰繼續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我媽酒精過敏,沾一口酒就全身起疹子,嚴重了還要送醫院。她怎麼可能酒駕?”
“你說她半夜飆車?她晚上九點以後從來不出門,因為眼睛不好,夜路看不清。這是她親口說的,你忘了?”
汪金玉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更別提那條環山路,”溫辰的聲音越來越冷,冷得像淬了冰,“我媽連高架都不敢上,她會去開那種盤山夜路?汪金玉,你編瞎話也編得像樣點!”
汪金玉嘴唇哆嗦著,戰戰兢兢地開口:“那……那……那你媽應酬嘛,去參加聚會,難免會被慫恿,她也不是有意的……”
溫辰看著他這副樣子,胸腔裡積攢了二十多年的怒火,終於再也壓不住了。
“不是有意的!”他勐地掄起拳頭,狠狠砸在汪金玉臉上,“她當然不是有意的!”
“砰!”
汪金玉被打得踉蹌後退,撞在走廊的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嘴角瞬間滲出血跡,臉上滿是錯愕。
“因為她根本沒有做過!”
溫辰嘶吼著,眼眶猩紅,淚水洶湧而出,煳了滿臉:“開車撞人的是你!肇事逃逸的是你!害死三條人命的是你!”
他衝上去,一把揪住汪金玉的衣領,拳頭對著他的臉一拳又是一拳:“憑什麼!憑什麼讓我媽替你頂罪!憑什麼讓我媽去坐牢,去償命!”
溫辰拼命發洩著,溫言下意識抬眸,將目光落在汪老爺子身上。
一旁的汪老爺子冷眼看著這一切,微微蹙眉。
四周的保鏢想要衝上來,卻被汪老爺子攔住了。
溫言見狀,內心冷笑:想讓溫辰發洩一下情緒,然後算了?
以小博大,可以啊,不愧是清朝老殭屍,吸血玩得熘熘的。
汪金玉被打得慘叫連連,雙手抱頭,蜷縮成一團,溫辰連連逼話,打著打著,汪金玉實在是受不了了,崩潰地大喊:“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己要頂罪的!”
“是她自己說要替我頂罪的!我什麼都沒說!是她自願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汪老爺子臉色驟變。
他勐地邁步,想衝上去阻攔,可已經來不及了。
溫言站在原地,把那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瞬間明白了溫辰撕破臉的用意。
溫言沒有絲毫猶豫,擼起袖子直接衝了上去:“舅舅!”
她一把揪住汪金玉的衣領,把人從溫辰手裡搶過來,狠狠按在牆上:“汪金玉,你剛才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汪金玉被她按得動彈不得,滿臉驚恐:“言言……言言你幹什麼……你也要打我嗎?我可是你舅舅!”
“我問你話!”
溫言的聲音尖利得刺耳,帶著從未有過的狠厲:“肇事逃逸的人其實是你對不對?!”
汪金玉拼命搖頭:“不是我不是我……”
“汪金玉!”
溫辰大吼一聲,衝上來,一把揪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拽過來對著自己。
“你還說不是你!車禍肯定是你導致的!”
“你才應該被拉進監獄裡!你才應該去死!對不對啊我的好舅舅!”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了音,雙目赤紅,似一頭髮瘋的野獸,一把拽起汪金玉的頭髮,強迫他看著自己。
汪金玉被他揪得頭皮發麻,痛得嗷嗷直叫:“別打了別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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