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8頁
溫言問了她的身體情況,血壓多少,心率穩不穩,藥有沒有按時吃。
汪曼玉敷衍地答著,嗯嗯啊啊,眼神卻時不時地瞟向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
溫言看得明白。
她順著母親的目光看過去,門外空蕩蕩的,只有保鏢站得筆直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眸,沒有再說什麼。
坐了一會兒,她站起身,說還要上班,便離開了。
溫辰、溫新建,還有靳子衿安排的保鏢,都默契地對汪曼玉隱瞞了汪家如今的慘狀。
他們以為,讓她安安靜靜地養一陣子病,等她身體恢復了,再慢慢告訴她那些糟心事,總比現在刺激她要好。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這天下午,溫言正坐在石屋裡打製石刀。
靳子衿太忙了,沒有多少時間陪她,她只能透過別的途徑,整理自己的情緒。
石刀打到一半,溫言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她瞥了一眼螢幕,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直覺告訴溫言,這應該是汪曼玉打過來的,她摘下護目鏡,接起。
“溫言!”
電話那頭,汪曼玉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一絲歇斯底里的急切,瞬間穿破溫言的耳膜。
“媽這輩子,從沒求過你什麼!”
“你就救救你外公,救救你舅舅吧!他們快撐不住了!”
溫言瞬間握緊了手機,她迅速斂住心神,語氣故作不解:“媽,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你別裝了!”
汪曼玉突然厲聲喝道,聲音尖銳得刺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
“你外公的情況,我都知道了!公司退市了,你舅舅在裡面被人打,你外公現在到處求人,連門都進不去!”
“都是因為你!”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指責,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朝溫言扎過來:“要不是你沒用,沒有讓靳子衿幫忙,汪家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把你生下來,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從沒要求過你做什麼!”
“現在,是你回報我的時候了!溫言,你去求靳子衿,讓她再幫幫汪家,救救你舅舅和外公!”
溫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媽,你別急。”溫言穩著聲音安撫,“有什麼事,我們當面說,我馬上過去看你。”
說完,她立即結束通話電話,放下石刀,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一路疾馳到醫院。
溫言剛走到汪曼玉的病房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震天的爭吵聲。
“你和溫言,都是白眼狼!都是沒良心的東西!”
汪曼玉的聲音尖銳刺耳,穿透門板,清晰地傳入溫言耳中。
她站在門外,腳步頓了頓。
“你們一個個的,眼睜睜看著我爸和我弟去死,你們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還有你,溫新建!”
伴隨著這句話的,是什麼東西被摔碎的聲音,清脆刺耳。
“要不是當初我爸給你投資,你現在還只是個窮科員!你能有今天的富貴?你能坐在那個位置上?”
“你現在翻臉不認人,你對得起我嗎?對得起汪家嗎?”
溫言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病房裡一片狼藉。
汪曼玉坐在病床上,指著溫新建的鼻子,聲嘶力竭地大罵。
她身上的病號服皺皺巴巴,頭髮凌亂,臉色蒼白得嚇人,眼底卻燒著一團瘋魔的火,彷彿瘋了一般。
溫新建站在一旁,臉色鐵青,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他想說什麼,可張了張嘴,終究是沒說出一句話。
溫辰站在病床前,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眼底的怒意幾乎要溢位來。
“夠了!”
他終於忍不住了,勐地往前一步,對著汪曼玉,發出了積壓了二十多年的怒吼:“對,我們沒有良心!”
“我們姓溫的全家都沒有良心!”
“良心都被狗吃了!”
他的一聲怒吼,讓坐在病床上的汪曼玉,頓時呆愣住了。
溫辰見狀,嘲諷一笑:“在你眼裡,只有你爸和你弟,你們姓汪的全家最有良心!”
“哦,不對——”溫辰糾正了自己說法,冷冷笑道:“應該是你爸爸和你哥哥!”
“他們一個撞死了人,逼著你去替他償命!一個在監獄裡,讓人給你下毒,想要你的命!”
“他們是全天下最有良心,最好的家人!”
溫辰一步步走向病床,持續輸出著:“小時候,明明你是後出生的,外公卻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明明家裡有錢供兩個大學生,卻讓你讀到高中就輟學打工,供你弟弟出國留學!”
“家裡所有有風險的合同,都是讓你籤的字!溫家掙的錢,全被你拿去貼補汪家!有段時間家裡窮得揭不開鍋,言言連學校的午飯都吃不起,你那個好侄女,卻能拿著你給的錢,去歐洲旅遊!”
“這算什麼家人啊,這分明是你的奴隸主啊!”
“奴隸都沒有你能幹啊,我的好媽媽!”
汪曼玉瞪大了眼睛,震驚地看著他,彷彿是第一次見到他那般,又彷彿是什麼惡鬼一樣,神色驚恐。
溫辰被氣得發瘋,完全不給汪曼玉面子,譏諷的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傾瀉而出:“你醒醒吧!新中國已經沒有奴隸了,我的媽啊!”
“你的爸爸,從來沒把你當過女兒,只把你當成給兒子鋪路的墊腳石!你的好哥哥,只把你當成源源不斷的血包!”
“他們眼裡,你根本不是人!他們根本不愛你!”
說到這裡,溫辰提高了音量,指著自己字字誅心道:“愛你的人,只有我和溫言!”
“只有我和溫言!”
“哪怕被你一次次傷透,哪怕對你一次次失望,我們依舊守在你身邊,依舊想救你!”
病房裡一片死寂。
汪曼玉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看著眼前情緒激動的兒子,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她的眼神裡,有憤怒,有慌亂,還有一絲被戳穿的驚恐。
溫言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震怒之下,汪曼玉揚著手臂,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溫辰的臉上,幾乎用盡了全力。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病房裡炸開。
溫辰被打得偏過頭,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他緩緩抬起頭,譏諷地看著汪曼玉:“說真話你就受不了了?”
“那我要是用你以前和溫言說的那些話說你,你是不是要死啊……”
那句“媽”還沒出口,就被汪曼玉呵住了:“住嘴!”
汪曼玉歇斯底里地尖叫,聲音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你給我住嘴!”
“閉嘴啊!”
她指著溫辰的鼻子,雙目赤紅,狀若瘋魔:“是我生了你!”
她嘶吼著,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有什麼資格罵我!”
“是我生了你!你的命是我的!是我的!”
“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這兩句話,她喊得聲嘶力竭,彷彿不是在對溫辰說,而是在對自己說。
是在給自己二十多年的執念,做最後的辯護。
是在給自己荒唐的一生,找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溫辰捂著臉,怔怔地看著她。
汪曼玉的手指顫抖著,指向他,又指向剛進門的溫言。她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你……”
話沒說完,她眼前一黑,身體勐地往一旁倒去。
“媽!”
“媽媽!”
溫言和溫辰同時驚唿,勐地撲了過去,一把扶住了她軟倒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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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的紅燈,再次亮起。
刺眼的紅光,像是一道無聲的宣判,懸在走廊的盡頭。紅光一閃一閃,照在每個人臉上,慘白如紙。
溫辰和溫言並肩站在急救室門外,靠著冰冷的牆壁。
牆壁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和心底的涼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冷。
良久溫辰抬手,捂住了自己紅腫的半邊臉,嘖了一聲:“真疼。”
溫言看著他臉上那清晰的五指印,冷笑一聲:“活該。”
“誰讓你說那些話的。”
溫辰偏過頭,看向她,長嘆一口氣:“我只是想罵醒她,想讓她別再那麼煳塗了。”
溫言垂下眼眸,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沉默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溫辰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就在這時,她忽然抬起頭,看向溫辰。
溫言的眼神平靜得近乎殘酷,卻又帶著一種深刻的洞悉:“她要是真的能被罵醒,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了。”
她頓了頓,目光飄向急救室的大門,眼神裡帶著點心疼:“她活了六十年了,世界觀早就成型了。在她的固有認知裡,竭盡全力回報汪家,才是正確的,才是她活著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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