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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涵月欣慰地笑了起來:“對嘍,考古學家發現過一根遠古人類的腿骨,斷了,又長好了。”

“說明這個人受傷之後,被人照顧了。有人幫他打獵,有人給他食物,有人守著他,等他的腿慢慢長好。”

“這個人沒有用,不能幹活,不能打獵,但別人沒有放棄他。”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排隊的人群身上,語氣悠悠:“一個正常的文明,是允許身體休息、恢復健康的。”

“所有會剝奪生命、甚至侵害他人生命安全用以修復自身的行為,都是文明倒退的象徵。”

溫言忽然想到了陸家,以及那些為權貴階級提供生命耗材的人。

這些人把活人當零件、當耗材、當工具。

崔涵月說,這是文明倒退的象徵。

溫言覺得,這不是倒退,這是野獸的行為。

野獸才會為了自己的存活,去撕咬同類的身體。野獸才不會管對方疼不疼、會不會死。

醫學不是這樣子的。

醫生醫生,醫治生命,救死扶傷。

它應該面向所有人,不分貧窮貴賤,讓每一個人享受到應有的醫療待遇。

這或許就是醫學的初衷,是那個在遠古時代守著一根斷腿的人,最初的心意。

她看著排隊等著治療的病人,腦子裡閃過的,卻是自己看過的百年前影像。

那些黑白照片裡,自己毫無反手之力的前輩們對穿白大褂的人避如蛇蠍,眼神裡全是恐懼,恰如很多年前,這裡的人民畏懼醫學研究員一樣。

隱隱約約的,溫言開始理解,為什麼自己曾經遇到過的一些老年患者,那麼的諱疾忌醫。

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一個陌生人,需要多大的信任,和多大的勇氣呢?

尤其是這個民族,還經歷過那樣可怖的創傷之後,卻仍舊對自己的同類保有期待與憧憬。

方澄院長……真的很厲害。

她透過自己的努力,找回了人們對這個職業,對自己同類的信任。

一個人,花了十五年,把一道恐怖的創傷之上拆了。

溫言以前覺得,自己就是做做手術,當個木匠,給人打補丁。

這裡敲敲,那裡打打,修好了就下一個。沒什麼稀奇的。

但現在她開始想,我以後,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醫生呢?

我又能夠影響多少人呢?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她是不是可以輻射一下他人,帶出更多厲害的學生,福澤一方呢?

想到這裡,她看了眼身旁的方小夏。

方小夏,一個八年前還在撿垃圾的女孩。

方澄花了八年,教出了一個能獨立做手術的醫生。方澄還會繼續教下去,教給更多的人。

一個人,變成兩個人,變成四個人,變成無數人。

溫言忽然覺得,這比做一百臺手術都有意義。

一百臺手術,是一百個人,教出一個學生,是無數個人。

“想什麼呢?”崔涵月問。

溫言回過神,笑了笑:“在想,要不要努力一下,做個博導,帶學生。”

崔涵月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但眼睛很亮,像是被水洗過一樣:“有志氣。”

“不過你得先熬過這兩年再說吧。”

“嗯。”溫言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咔咔響了兩聲,“走吧,還有病人等著。”

今天也要努力。

第113章

病人一個接一個,溫言只有在空閒的時候才能喝口水,其餘時間都在給人看病。

送走最後一個病人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夕陽遠遠地墜在天邊,像一顆黃澄澄的大柿子。

溫言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只覺得渾身痠痛,都要累散架了。

一旁的方小夏收拾完東西,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滿眼崇拜地看著她:“溫老師,您今天看了一百八十三個病人。”

溫言愣了一下:“這麼多?”

“嗯。”方小夏點了點頭,翻開本子看了一眼,“不過崔醫生看得更多,她看了兩百二十七個。”

“兩百二十七個?這也太多了吧。”

溫言扭頭,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眯著眼睛喝咖啡的崔涵月,驚歎道:“崔老師您這個速度,實在是太厲害了。”

崔涵月呷了口咖啡,很是謙遜道:“小意思,小意思啦~”

溫言看著她這幅輕描淡寫的模樣,有些好奇地問:“之前的每一次義診也是這麼多人嗎?”

崔涵月喝了口咖啡,對溫言道:“這次算少的了,好啦,我們先回去吧。”

“太陽要落山了,先回醫院吃飯。”

“好。”

眾人收拾完東西,往回走,很快就上了來時那輛車,車子啟動,迎著夕陽轟隆隆地駛向她們的來處。

崔涵月上了車,就開始閉目養神。幹她們這行的,精力過人是最基本要求,其次就是要懂得在每一個能夠補覺的間隙,抓緊時間休息。

溫言卻有些睡不著。

今天的所見所聞,讓她這麼多年以來形成的觀念,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她靠在車窗上,望著田野在夕陽下閃爍著一片金黃。長風吹過,稻穗彎著腰,晃出一層一層的浪。

她不由地想起之前看過的資料,許多年前,這裡充斥著戰亂,以及顛沛流離的荒蕪。

可如今,這裡是金燦燦的水稻田。

人類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明明團結在一起,可以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加美好,卻在享受美好的過程裡,為了鞏固自己的成果,開始劃分了三六九等。

然後把世界弄得一團糟的時候,又開始團結了。

週而復始,不知反思。

人都是這般……偉大又渺小,無私又自私。

好複雜的東西。

她開始理解,為什麼靳子衿那麼喜歡末日類的遊戲,以及那些虛擬歌姬。

因為在最極端的形勢下,人類才會出現為了他者犧牲的情況。

人類的勇氣輝光、犧牲奉獻以及責任擔當,才會閃耀他人。

而平日裡……人們是很難去發現這些事情的。

難怪年輕人總是喜歡一些宏大的敘事,畢竟在華夏的教育裡,有女媧補天的擔當,有大禹治水的奉獻,也有愚公移山的堅定與勇氣,更有梁祝反抗世俗的純粹的愛……

教育如此,她們追求這些很正常。

可是長大了,她們會發現,世界並非她們想的那個樣子。

它是如此的現實殘酷,荒誕,人是如此的自私不講道理……

因此就出現了三種情況。

一部分遁入虛無主義裡,冷眼旁觀;一部分選擇渾渾噩噩,得過且過。

至於另外一部分……則是直面生活的真相,並且樂觀地堅持自己的意志,用自己的行動把世界改造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這麼說的話……

靳子衿和方澄是一路人。

她們清楚地理解了這個世界的運作規律,並且用自己的方式,去改變了。

至少……從結果上來看,靳子衿做了很多實事。

溫言越想,越覺得自己的老婆真的好厲害。

她忍不住拿出手機,給靳子衿發訊息:“老婆,你好能幹啊。”

沒頭沒尾的,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理解自己的話。不過溫言不在意這點,她最近表達欲爆棚,想到什麼就直接說了。

輸入了訊息,溫言點選傳送之後,螢幕轉了一會兒才發出去。

溫言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沒有回復,靳子衿應該在忙。

她思索了一陣,拿著手機,把自己的想法編輯成成句,敲敲打打落了下來。

副駕駛座上的方小夏看她還醒著,就喚了一聲:“溫老師……”

溫言抬眸看向她,就看到她扒在椅背上好奇地望著自己:“您在國內一天也要看這麼多病人嗎?”

見溫言看著自己,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說:“我們國家的人口是你們的一百倍還要多,醫院也肯定也很多人吧。”

溫言搖了搖頭,笑了一下:“沒有那麼多。”

她說:“國內人多,但醫生也多。這裡人少,醫生更少。”

在國內,她的門診是限號的,一天二十個,看完就沒了。

手術是排期的,一臺接一臺,但不用趕。有護士幫忙,有助手打下手,有麻醉醫生、有器械護士、有巡迴護士……

一整個團隊圍著她轉,她只用負責她那份工作就好。

雖然工作上也會有扯皮的事情,但是她和自己的團隊磨合之後,是非常高效的。

溫言將國內的現代醫療情況,大致和方小夏說了一下,小孩露出了嚮往的神情:“真的很厲害啊。”

“比我們這裡先進多了,好想去夏都看看。”

溫言莞爾,很慷慨地說:“好啊,等你畢業了,我請你去夏都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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