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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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們搭起了帳篷,在這裡暫時駐紮了下來。
溫言忙完之後,吃了晚飯就和池春信坐在帳篷外面聊天。
遠處的天邊還有火光,是士兵組織居民焚燒垃圾,空氣裡有一股焦煳味,混著消毒水和泥土的氣息。
戰後的天空被風吹了幾日,總算明亮了幾分。有星星出來了,一顆一顆的,如同這方世界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池春信拿了一套啤酒,在溫言旁邊喝著,兩人看了一會星星,她忽然開口:“溫言,你說戰爭是什麼?”
溫言坐在小馬紮上,認真想了想。
戰爭。
她其實不太瞭解。
她以前覺得戰爭是電影裡那種,飛機大炮,衝鋒陷陣,英雄和反派。
轟轟烈烈的,有一個明確的結尾,字幕打出來,燈光亮起來,觀眾站起來走了。
她看的那些星際戰爭,都是這麼寫的。
可是現在她不這麼想了。
戰爭不是轟轟烈烈的,是瑣碎的、漫長的、磨人的。
爆滿的醫院,哭喊的傷患,失去父母的孩子,失去孩子的年邁母親……
戰爭沒有勝利,戰爭只有失去。
溫言思索了一會,才開口:“就是……戰爭它不是上了戰場、武器對轟、你死我活那麼簡單的事情。”
她不太擅長表達,語氣都變得很慢,像是在組織語言:“戰爭是整個民族的事,是幾代人的事。”
“它讓一個人不能吃飽飯,讓一個孩子不能上學,讓一個老人不能在自己的床上老死,讓年輕人……”
溫言頓了頓,沉吟著開口:“讓年輕人無法綻放……它把你所有一切習以為常的東西拿走,讓你什麼都沒有。”
池春信喝了一口啤酒,目光專注地落在她身上,彷彿在示意她說下去。
她頓了頓,看著遠處的火光,淡淡道:“我來之前,看過西盟的資料。幾十年前,這裡的人均壽命不到三十歲。”
“三十歲,我們在國內,三十歲才剛畢業,剛工作,剛結婚,是人生的起點。”
“可是在這裡,三十歲已經是很多人的終點了。”
“我一直以為是這裡醫療條件不好,太貧瘠了,福利待遇不行,過於原始落後。”
“來了之後我才知道,是因為戰爭。”
“這裡的人打來打去,打了上百年。房子蓋好了又炸平,路修好了又炸斷,孩子出生了還沒學會走路,父親就沒了。”
“明明是同一種生物,卻讓我想起了很經典的星際科幻設定,長生種與短生種。”
“很荒謬,但……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另一面。”
“人類因為破壞,而使得文明中斷。”
此時此刻,溫言更深刻地明白,為什麼人有了未來,才敢延續生命。
沒有未來的人,是不敢生孩子的。
因為在她們眼裡,生了也養不活,養活了也長不大,長大了也躲不過下一顆炮彈。
也明白了,為什麼這裡的很多人,都會及時行樂,聽天由命。
因為種族的延續,在她們毫無保障的現實裡,都是虛無的東西。
池春信聽完溫言的話,抿了一口酒,贊同地點點頭:“很中肯的話。”
池春信點了點溫言,半開玩笑道:“我會把這段話寫到紀錄片的,當然,會給你署名權。”
“稿費就算了,讓我節省點資金吧。”
溫言笑了一下,說道:“好。”
——————
她們在這裡待了三天,溫言就接到了調令,要返回樂舍第一人民醫院。
臨走那天早上,池春信送她到車上,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留下來再拍一陣,你先回去,好好照顧自己。”
池春信來了小半個月,臉曬黑了不少,工裝褲上沾著泥土和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漬印,馬丁靴的鞋帶斷了一根,打了個結湊合著用。
不過她雙眼亮晶晶的,看起來很精神。
溫言笑了一下,輕聲道:“注意安全。”
“放心,我又不上前線。”池春信笑了,伸手幫她拉開車門,“走了,回頭見。”
車子發動的時候,溫言扒在車窗上,看到池春信站在原地,舉著相機拍她。
鏡頭對著車窗,也不知道在拍什麼。
她揮了揮手,池春信也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扛著相機往廢墟深處走。
她的背影很小,很快就被斷牆擋住了。
溫言回到樂舍第一人民醫院的時候,十二月都快結束了。
醫院比走之前更忙,走廊裡加滿了床,連過道都躺著人。
大都是參加戰後重建傷到的重傷員。
什麼踩到地雷的、被倒塌的牆砸到的、在廢墟里翻找東西時被鋼筋劃破肚子的……
各式各樣,都是戰爭餘波造成的傷害。
溫言放下行李就換了白大褂,開始投入工作中。
手術一臺接一臺,彷彿做不完一樣,可是她不覺得累。
因為現在每救一個人,都覺得自己在幫這個世界好一點,好一點,再好一點。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轉眼就到了年底。
十二月三十一號那天下午,崔涵月從手術室出來,靠在走廊的牆上,長長地唿了一口氣。
她的手術服上沾著血,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曬黑的手腕,看著溫言道:“今晚包餃子。你去不去?”
溫言剛洗完手,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去哪包?”
“食堂,方院長讓準備的。”
“說是過年了,大家一起吃一頓。”她頓了頓,“反正也回不去,不如吃頓好的。”
溫言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選擇,靳子衿要開會,這裡危險她也過不來,索性就和大家一起過年吧。
溫言和崔涵月抵達的時候,食堂裡已經擺開了陣仗。
幾張長桌拼在一起,鋪著塑膠布,上面撒著麵粉。
麵糰是食堂師傅一大早揉的,醒了一下午,軟乎乎的,按下去一個坑,慢慢彈回來。
餡有兩盆,一盆是豬肉白菜,豬肉是援助物資裡的罐頭,白菜是本地種的,葉子有點黃,但洗得很乾淨。
另一盆是素的,雞蛋韭菜。韭菜是方小夏從菜市場買回來的,老得掐不動,切碎了混在雞蛋裡,倒也看不出。
方小夏跟著其他幾個學生已經在了,孩子們袖子擼得高高的,臉上沾著麵粉,正對著一團麵糰發愁。
頌蓬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擀麵杖,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看到溫言進來,方小夏像看到了救星:“溫老師!你來教我們!”
溫言是會包餃子的。
她廚藝好,在國內的時候常下廚,靳子衿最愛吃她做的涼拌牛肉和鹽焗雞。
餃子也包過,雖然不算多熟練,但總歸是會的。
她洗了手,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張餃子皮。
皮擀得不太圓,厚薄也不均勻,邊上有幾道裂紋。
她看了一眼,沒說什麼,舀了一杓餡放上去。
她把皮對摺,拇指和食指捏住邊緣,輕輕一壓,再一折,一個褶子就出來了。
幾下之後,一個圓鼓鼓的餃子站在案板上,邊窄肚圓,比她平時包的大了一圈,但像模像樣的。
方小夏探頭看了一眼,眼睛亮了:“溫醫生,你包的餃子好看!”
頌蓬也湊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餃子,不好意思地藏在掌心裡。
溫言又拿起一張皮,放慢動作,教他們怎麼捏褶子。
拇指壓住,食指推上去,再壓,再推。
方小夏跟著學,捏出來的還是歪的,但比之前好多了。
崔涵月端著一碗水走過來,靠在桌邊看她包。看了一會兒,忽然“嘿”了一聲。
“溫言,你包得挺好嘛。”
她看看其他人包的,再看看溫言包的,嘖了一聲:“還挺多元化的,整挺好。”
說完,還感慨了一句:“我知道大家為什麼喜歡包餃子了,餃子好啊。”
溫言抬頭看她,有些不明所以。
崔涵月沒有直接說下去,拿了一張餃子皮攤在掌心裡,煞有介事道:“你看這張皮,瞧著不怎樣,可是軟軟的,拉伸一下,什麼都能包進去。”
“管你大還是小,好的餡,壞的餡,葷的素的,無論是什麼餡……只要你想包,它都兜得住。”
“包進去了,煮一煮,撈出來,就是一頓飯。”
“端上桌之後,誰都能吃上一口自己喜歡的。”
“餃子好啊,餃子真好啊。”
她頓了頓,把皮放回桌上:“什麼都容得下。”
她拋下這些話之後,優哉遊哉地經過溫言,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走了。
溫言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怎麼地,就想起了很久以前師姐同她說過的話。
她說:“你不覺得,我們華夏文明,很像一張餃子皮嗎?”
“無論多少文明來到這個國家,都會被接納、融合。就像餃子的餡料,煮熟之後,撈起來,什麼都可以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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