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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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房裡,加溼器噴出細密的白霧,混著淡淡的薄荷精油的氣味。
知禾躺在床上,臉燒得紅撲撲的,睫毛耷拉著,平日裡那股指揮千軍萬馬的架勢蕩然無存,只剩下軟綿綿的一小團。
靳子衿坐在床邊,手搭在知禾的被子上,隔一會兒就俯身用額頭貼貼她的臉,試她的體溫。
月嫂端來溫水,小心翼翼地給孩子擦手心和腳心。
知禾迷迷煳煳地哼唧了兩聲,靳子衿立刻俯身湊過去,柔聲問:“怎麼了?想喝水?”
“不喝。”知禾把臉別到一邊,聲音悶悶的,“要媽媽。”
靳子衿捋了捋她汗溼的額髮,放低了聲音:“媽媽還在做手術,做完就回來了。”
“要媽媽。”知禾又說了一遍,尾音已經帶上哭腔了。
靳子衿聽了有些無奈,平日裡雖然是她陪著孩子比較多,可真遇到事了,孩子最粘的還是溫言。
可溫言這時還在做手術呢,這一時半會,也回不來啊。
正惆悵著,樓梯處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靳子衿驟然回頭,看到溫言站在門口。
她剛從醫院回來,眼底有連續手術留下的紅血絲,眼眶微微發青,整個人透著一股被抽空了的疲憊。
“怎麼了,”溫言快步走進來,手輕輕碰了碰知禾的額頭,“燒退了嗎。”
“三十七度八,比早上低了一點。”
靳子衿看著她眼下的烏青,壓低了聲音:“你下夜班就別忙了,先去休息,這裡有我和月嫂呢。”
溫言沒應她,低頭看著知禾。
小傢伙正在睜開眼,一看到溫言,嘴就癟了起來:“媽媽……”
“媽媽在呢。”溫言把她連被子一起抱住,輕輕拍著後背,側頭對旁邊的月嫂說,“我來吧。”
靳子衿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
溫言抬眸看向她,目光柔和但堅定:“我擔心她,不守著她,我也睡不著。”
靳子衿沉默了一瞬,然後妥協了:“那你先去洗澡。”
“好。”
溫言去浴室快速洗了個澡,洗掉了身上雜亂的味道。
出來的時候換上了乾淨的睡衣,頭髮用毛巾擦了個半乾,靳子衿已經抱著知禾,坐在大床上等著她了。
“來,寶寶,媽媽抱。”
溫言躺下來,把她攬進懷裡。
知禾立刻貼了上來,把臉埋在溫言的胸口。
隔著睡衣的薄薄布料,溫言能感受到那具小身體散發出來的熱度,如同抱著一隻小火爐。
靳子衿坐在床邊看著她,眼神柔柔的:“那你陪著她睡,我去忙工作了?”
溫言點了點頭,說:“好。”
靳子衿抿唇,俯身吻了她一下,這才起身朝門外走去。
大門關上,室內暗了下來。安靜的主臥裡,只有孩子急促的唿吸聲。
滾燙的鼻息噴在她的鎖骨上,熱熱的,還帶著點鼻涕泡的溼意。
小傢伙的臉頰貼著她的皮膚,燙得她胸口一陣揪心的疼。
溫言拍著她的背,輕聲哼起了一首歌。
她也不知道自己哼的是什麼,也許是很久很久以前聽過的,也許是隨口編的。
知禾窩在她懷裡,唿吸漸漸變得綿長。
溫言低頭看著她燒紅的小臉,睡著時微微嘟著的嘴唇,以及那蓋住雙眼的長長睫毛,心頭一陣柔軟。
恍惚間,她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大概是她四五歲的時候,她和溫辰都感染了流感,兩個人都燒得很厲害。
溫辰離不開她,要拉著她的手才能睡,她就躺在溫辰旁邊,握著她的手,自己也在發燒,難受得想哭。
媽媽就坐在一旁,哄著姐姐睡著,時不時地起身,給她擦擦臉,偶爾還哼幾首歌。
她已經不記得那是什麼歌了,也許是搖籃曲,也許是隨手哼的小調。
但她想起了那天的燈光,以及母親落在額頭上的手。
那大概是第一次,從母親身上感受到“愛”。
模模煳煳地,溫言就這麼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靳子衿再次走了進來。
她看到溫言躺在床上,抱著孩子睡著了。
知禾蜷在她懷裡,小臉貼著媽媽的胸口,母女倆的唿吸交織在一起,彷彿睡夢中也在彼此依偎著。
下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們臉上,光影交錯,靳子衿看到溫言疲憊的臉,走神了一瞬。
小的時候,也有人這樣抱著你嗎溫言?
如果沒有的話……
那這個孩子對你而言,是一件很好的事吧。
靳子衿俯身,在溫言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她的指尖輕輕撫摸著溫言的臉龐,眼眶發燙,眼淚在眼睫上顫顫巍巍地掛著,如同晶瑩的水滴。
靳子衿吸了吸鼻子,她心想,人各有各的緣法。
汪曼玉沒有給溫言的東西,她可以給。
她俯身在她們面前站了許久,又伸手摸了摸知禾的額頭。
還有點燒,但好像已經降低了不少。
“辛苦了。”她低聲說,也不知道是對大的說的,還是對小的說的。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溫言裸露的肩膀,輕手輕腳地退出去,掩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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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一整天,第二天,知禾的精神就好了許多。
溫言正靠在床頭,給她蓋著被子,準備起床。
她剛發起動作,床上的小傢伙就睜開了眼。
她先是眨了眨眼,迷茫地看著周圍的環境,然後抬起小手,戳了戳溫言的臉,軟軟地喊了一聲:“咦,是媽媽……”
“醒了?”溫言低頭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眉頭舒展了幾分,“好像不燒了,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餓。”知禾說。
溫言笑了,把她從被子裡撈出來抱在懷裡:“走,媽媽帶你去吃早飯。”
知禾趴在溫言的肩上,摟著她的脖子,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不停地說著話:“媽媽,昨天晚上,我夢到騎馬了。”
“嗯,是小馬,白色的,我騎在它背上,駕駕駕。”
溫言忍不住笑了,解開她的圍兜,把她抱起來親了親臉頰:“今天不能騎馬了。今天要好好養病。”
“明天騎。”
“明天也不騎。”
“後天騎。”
溫言笑著搖了搖頭,不再跟她爭辯。
這孩子真的很愛騎馬,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吃早飯的時候,知禾破天荒地沒有折騰月嫂。
她指定要溫言喂,溫言端著蒸蛋羹,用小杓子舀一杓吹涼了遞到她嘴邊,她乖乖張嘴吃下,然後仰頭看著溫言,眼睛亮晶晶的。
溫言又餵了一杓,她嚥下去以後,忽然開口:“媽媽,以後還能餵我嗎。”
“能啊。”溫言又遞了一杓到她嘴邊,“想什麼時候媽媽喂,媽媽就什麼時候喂。”
知禾點點頭,心滿意足地繼續吃。
到了晚上,溫言給她講睡前故事,講的是小馬過河。
知禾聽得認真,小手攥著溫言的睡衣釦子,講到小馬成功過河的時候,知禾忽然說了一句:“媽媽,你好久沒有陪我睡覺了”。
溫言的手指頓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傢伙。
知禾仰著臉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聲音軟軟的:“今天能不能陪寶寶一起睡呀。”
“好。”溫言把她放回被子裡,側身躺在她旁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哄道,“媽媽陪你睡。”
“明天也陪嗎。”知禾又問。
“陪。後天也陪,大後天也陪,每天都陪。”
知禾點點頭,往她懷裡縮了縮,小手攥著她的睡衣,閉上眼睛:“那我要睡覺了,媽媽你不許騙我,我睡著之後你不要逃跑哦。”
溫言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笑眯眯地說:“好。”
就在這時,門口響起一道聲音:“怎麼就讓媽媽陪,不讓媽咪陪?”
溫言抬眸,就看到靳子衿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看著床上的小傢伙,眼神吃味。
知禾立即睜開了眼睛,歡快地拍了拍一旁的床:“媽咪也來,我的床夠大。”
溫言和靳子衿對視了一眼,靳子衿笑著走了過來。
最後,三個人一起擠在了知禾的小床上。
床其實不大,睡兩個人剛剛好,睡三個人就有點勉強了。
知禾躺在中間,左手攥著溫言的睡衣,右手攥著靳子衿的手指,很快就睡著了。
溫言側躺著,越過知禾的頭頂,看到靳子衿也睜著眼睛看她。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裡交匯,溫言忍不住彎起唇角。
靳子衿伸出手,越過知禾,輕輕碰了碰溫言的臉頰。
溫言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溫言輕聲說:“好了,睡吧。”
從那天開始,知禾就正式搬進了主臥。
溫言也好,靳子衿也好,這幾天都覺得很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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