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2頁
聲音斷了。
有什麼東西卡在嗓子眼裡。
明歲安聽見他的唿吸變得急促了一些,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我錯了。”
三個字。
明歲安靠在門板上的後背僵住了。
“我錯了。”君樾又說了一遍,尾音都在發顫。
“不是因為我站了一個多時辰覺得自己錯了,也不是因為你不理我了我才覺得自己錯了。是因為我把自己困住了,我困在自己的害怕裡,你伸了那麼多次手,我一次都沒接。”
他的手終於放下來,垂在身側,攥成拳。
“我不該那樣對你,不該在你跟我說話的時候,把臉轉開,不該讓你覺得,你的話不值得我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低到像是從胸腔裡直接震出來的,最後一句,他的嗓音帶著顫抖:
“我不該讓你一個人。”
院子裡安靜極了。
牆邊。
阿措不知道什麼時候趴在哪,手裡拿著一串順來的葡萄,饒有興致的看著這一幕。
身後趙德海早就淚流滿面,抽出手帕擦拭著臉上的淚水,餘光似乎看見人影,往後一看。
好傢伙。
陳妙儀、沈清辭、楚策、納蘭婉清、納蘭婉寧、穀雨、春分、小滿、竹汀、大暑、立冬.....烏泱泱站了一大熘子!
誒誒誒!這可不興看啊!
皇上的威嚴由他守護!
他想阻止。
但瞬間被幾人聯合捂住嘴扔到了一邊,整個流程安靜快速,且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蟬鳴從遠處傳來,一聲接一聲。
明歲安的手按在門板上,指尖微微用力,指腹壓得發白。
‘別說了。’
他在心裡喊。
‘你別說了。’
明歲安很唾棄現在的自己,明明他這段時間難受的要死。
憑什麼?
憑什麼他一道歉,自己就必須原諒。
‘不要!明歲安你爭氣點!多想想他當時是怎麼對你的,你現在這麼輕易原諒他,對得起自己受的苦,吐的血嗎!’
君樾自然聽見了,但他還是堅持說道:“我這一個多時辰站在這裡,一直在想。”
他的額頭還抵在門上,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臺階上,縮成小小的一團:“想我到底在怕什麼。”
“想了很久。”
“後來想明白了。”
“我怕的東西很多,怕這個怕那個,怕到把自己縮排殼裡,連你敲門我都不敢開。”
“但我最怕的.....”他的聲音碎了,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來,砸在地上,裂成好幾瓣。
“是你不在。”
明歲安的睫毛輕顫,淚珠匯聚在眼眶被他隨意抹掉。
“安安。”
君樾叫他的名字。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和從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現在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
像是怕叫重了會碎。
“你讓我進去好不好,不是進去這扇門,是讓我....”他抬起手,掌心貼在門板上,哽咽帶著真情一同流露:
“讓我回到你能看見我的地方,你罰我也好,罵我也好,不理我也好,都可以,但是.....”
“別不要我.....”
這四個字像是一根針,從明歲安心口最柔軟的地方扎進去,讓他想起他中巫蠱甦醒的那個晚上。
君樾就是這般語氣,牽著他的手,帶著懇求的意味:“別走!別離開我。”
他可以確定那時的君樾,是百分百的真心。
但....
經歷了這些之後。
他不敢確定了。
頭上的好感度像一個變數,他甚至有些後悔當時為什麼選這個,給了他這麼大的折磨。
‘怎麼辦!系統!你醒醒好不好,你告訴我該怎麼辦!我想原諒他,但我要是原諒了他,就等於唾棄曾經的自己。’
‘怎麼辦!我.....’
聽出明歲安的糾結。
君樾不想逼他。
“安安,你不用現在給我答案....”
糾結的心聲停下,明歲安情緒逐漸安定,準備聽他說。
君樾也整理好情緒,溫聲開口:“畢竟我做錯了那麼多事,你怨我恨我是應該的,我給你時間,但....”
他唇瓣顫抖,時間線好似重逢:“別讓我等太久好不好,我怕我會承受不住。”
將心裡想說的話說完。
他往後撤開兩步,額頭上的紅印格外顯眼:“安安,這次我不會再躲著藏著,變成那無法溝通的牆。”
“......”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話音落。
阿措率先翻身到對面,門口烏泱泱的一群也做鳥獸散,一個個的能跑多快跑多快。
他回身。
轉身離開。
門內。
明歲安順著門板逐漸滑坐在地上,腦袋埋在雙膝中間。
第141章 中秋宴會~出去相見~
沈清辭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湖面上的光從金紅色褪成淡紫,又從天邊一層一層地暗下去,明歲安坐在窗邊,目光直直盯著下午君樾站過的位置。
‘叩叩!’
門被推開。
沈清辭探進半個身子:“姐姐!你怎麼還沒換衣裳!宴席都快開始了。”
她走進來,上下打量了明歲安一眼:“你眼睛怎麼了?”
“沒事。”
他收回目光:“剛才風大,估計迷了眼。”
明歲安坐直身子,強行勾了勾嘴角,看著她,眸中滿是疲憊:“我就不去了,你幫我給告個假。”
“為什麼呀?”沈清辭掰著手指一樣樣數:
“我聽說廚房做了好多菜,有你上次說好吃的荷葉雞,還有蓮蓉月餅,蛋黃的也有,楚姐姐說她去年在江南吃過一種鮮肉月餅,廚房說不會做,楚姐姐親自去教他們了。”
明歲安提不興趣。
沈清辭接著加碼:“還有河燈,你那個蓮花燈我煳好了,花瓣比我的還多兩層,不自己去放多可惜。”
“我可是專門給姐姐做的,姐姐陪我好不好。”
“姐姐姐姐~”
袖子在沈清辭手中攥出形狀。
“好了好了。”明歲安實在忍受不住她的搖晃,抬手製止:“我去!別搖了。”
“嘿嘿~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竹汀給他選了一件淡青色煙紗對襟衫,頭髮被挽出好看的形狀,頭飾簡單,卻極大程度的凸顯出明歲安臉蛋優勢。
明歲安和沈清辭到的時候,殿內已經坐了不少人。
中秋宴設在避暑山莊的正殿,看上去比宮裡的規模小些,但該有的排場一樣不少。
殿內四角擺著冰鑑,涼意從青銅紋路里滲出來,把燭火的熱氣往下壓了壓。桌案上已經擺好了冷碟,醬瓜、糟鵝掌、水晶膾....
明歲安的位子在右邊,和陳妙儀挨著,沈清辭和他中間隔了好幾個人。
“怎麼了?”
明歲安坐定。
看陳妙儀眼神像是粘在他身上一般,往他方向靠了靠:“我臉上是有什麼東西嗎?”
“啊!”
臉逐漸在眼前放大!
陳妙儀赫然回神。
“我..我...我...”她趕忙收回視線,屁股蛄蛹著往旁邊挪:“我沒有覺得你好看,就是覺得你..你差了了耳飾,我哪裡有個很適配你...才盯著你...看的。”
她話說著聲音越來越小,腦袋轉到一邊,耳尖染上粉色。
明歲安坐回自己位置,解釋道:“不謝你沒誇我,耳飾我慊不舒服就沒戴。”
“哦。”
陳妙儀依舊不敢看他,腦袋倔強的往旁邊扭。
明歲安抿了口茶。
涼的。
霎時沒了胃口,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最前方那個位置飄過去。
空著的。
還沒來。
殿內的人越來越多。
蒙古部的臺吉們坐在左側前排,回部的伯克坐在他們旁邊,理藩院的官員陪在末位。
朝中隨駕的大臣們陸續入席,衣冠整齊,按品級依次落座,紛紛低聲寒暄,酒還沒上,氣氛已經端起來了。
半晌。
明歲安百無聊賴的擺弄跟前的葡萄時。
門口傳來唱名聲。
“皇上駕到————”
所有人站起來,俯身跪下。
君樾從正門走進來,換了一件青白交錯的龍紋常服,身後的竹汀默默縮了縮脖子,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很難懷疑他不是故意的。
君樾在主位坐下,目光從右側掃過來,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平身。”
“開宴————”
樂聲起,歌舞登場,舞姬們甩開水袖,在殿中央轉成一個圓。琵琶聲夾在笛聲裡,像雨點落在荷葉上。
熱菜開始逐漸擺上。
但他屬實沒什麼胃口,夾了一塊藕片在碟子裡半天還沒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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