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6頁
阿措說完了,偏殿裡安靜了一瞬。
“來人。”
君樾話音落的瞬間。
偏殿的門就被從外面推開。趙德海恭恭敬敬地垂著眼。
“皇上。”
“把負責慈寧宮日常管事的人叫來。”
趙德海應了一聲,腳步聲快速遠去。
偏殿重新安靜下來。
不多時趙德海回來,身後跟著一個躬著背縮著脖子、走路都恨不得把自己團成一個球的中年太監。
他一進門就跪下了,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聽著都疼。
“奴才吳全,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他聲音抖得厲害。
君樾看著匍匐在地上的人,眸色森冷。
“吳全。”君樾唇瓣微啟。
“奴....奴才在。”
“朕問你,朕一行人離宮前往避暑山莊之後,都有誰來過慈寧宮?”
趙全趴在地上,腦子飛快地轉。
“回皇上,”趙全的聲音悶悶的:“自從您前往避暑山莊之後,每日除了太醫院的太醫來請脈送藥之外,就只有……”
他頓了一下。
“只有什麼?”君樾問。
“只有幾位常在娘娘來請安的時候,進過內殿。”
“常在?”
君樾話中帶著嗤笑,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玩的。
“是...是的。”他的身子匍匐的更低了。
“朕離宮之前,分明下過旨意。沒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進入慈寧宮。”
吳全的身子勐地一抖。
“這幾位常在,是怎麼進來的?”
偏殿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攫住了一樣,沉得喘不過氣。
吳全趴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地磚,汗水從額角淌下來,沿著眉骨滑進眼睛裡,蜇得生疼,但他不敢擦,甚至不敢動。
“回...回皇上...”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奴才...奴才……”
“你什麼?”
“奴才不記得了。”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偏殿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好幾度。
明歲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不記得了?
這種話,在任何一個審問場合說出來,都像是在找死,尤其君樾此刻盛怒當頭,吳全不可能不知道:不記得了,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明歲安看著趴在地上的吳全,汗水已經把領口浸溼了一圈,整個人看上去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但正是這種真實感,讓明歲安的後背一陣陣發涼。
一個人可以撒謊,可以編造,可以把假話說得天花亂墜。
但一個人很難騙過自己的身體,瞳孔心跳、唿吸汗腺,這些東西不會說謊。
吳全現在的狀態,不是在撒謊。
君樾抬起手,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趙德海立刻明白了那個手勢的意思,無聲地退出了偏殿。
片刻之後,他回來,身後跟著四個暗衛,清一色的黑色勁裝,腰懸短刀,腳步輕得像貓,進來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四個人跪了一排。
君樾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去,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朕去避暑山莊之前,曾說沒有朕的手諭不得任何人進出,可還有印象??”
跪在最左邊的暗衛第一個開口:“回皇上,屬下沒有。”
君樾的目光移向第二個。
第二個暗衛的回答如出一轍:“屬下也沒有。”
第三個同樣。
第四個。
他頓了一下。
“說。”
第四個暗衛咬了咬牙:“回皇上,屬下隱約記得...但具體是什麼話不記得了。”
記憶混亂?
明歲安站在一旁,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後背的涼意從嵴椎一路蔓延到四肢,指尖都有些發冷。
‘系統。’
【嗯。】
‘這不正常。’
第197章 這還是他那個皇上嗎?真是讓他感覺到陌生!
【何止是不正常,簡直有點離譜了】
‘這是正經朝代嗎?’
【可不敢胡說哈】
‘那怎麼....’
【本統什麼時候說過正經了】
‘?’
君樾走到門口,目光越過廊下的燈籠,落在慈寧宮空曠的庭院裡,月光鋪在青石板上,冷白色,像一層薄霜。
他幾乎沒有猶豫開口:
“所有的人,值守過慈寧宮的暗衛,全部到院子裡集合。”
“是!”
暖閣內,太醫和面面相覷根本不敢吭聲。
角落中某人抬頭聽著外面嘈雜聲,面上沒有絲毫慌亂,畢竟單憑沒有巫術的人,任他怎麼查也查不出什麼線索。
片刻後。
庭院裡無聲地多了一片黑色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從暗處浮現出來。
他們跪滿了半個院子,黑壓壓的一片。
君樾站在廊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朕問你們,離宮之前,曾傳旨意,沒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進出慈寧宮,這件事,你們誰有印象?”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稀稀拉拉地,有人舉起了手。
跪在院子裡的暗衛,少說也有三四十人。而舉起手的,零零散散地分佈在人群中。
五分之一左右。
居然這麼少!而剩下的人全都沒有印象?這可是在皇宮啊?昨天跟對明歲安出手,現在又對太后出手,那明天....
光是想一下就覺得汗毛直立。
君樾那塵封許久的殺戮之心再次被喚醒,不是說進出慈寧宮的只有太醫和幾位常在?
都殺了不就好了。
他雖然不知道控制這一切的是誰,但....殺了不就好了?他當初登上皇位不也是這麼做的?
但...
“來人。”
君樾開口。
趙德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垂首:“在。”
“送安嬪回承幹宮。”
明歲安愣了一下。
他偏頭看君樾,那人卻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跪了一院的暗衛身上,那張臉在月光和燈火的交界處被切成兩半,一半在光裡,冷厲而剋制;一半在影裡,翻湧著沸騰的兇殘
趙德海已經走到明歲安身側,躬著身子:“娘娘,夜深了,奴才送您回去歇著吧。”
明歲安沒動。
目光直直看向跟前人。
‘系統。’
【嗯。】
‘他在想什麼?’
【本統只是一個單純的系統,本統什麼都不知道】
明歲安抿唇。
‘他是不是...準備動手?’
【呦~你居然能看懂他現在的表情嘿!】
明歲安唿吸一滯!
但...
他驀然想起之前聽說君樾登基那段時間,民間對於君樾的稱唿:暴君、狠戾、瘋子....
但慢慢隨著君樾能力的展現,這些稱唿才逐漸消散。
察覺旁邊目光逐漸變得熾熱。
君樾終於轉過頭來。
方才那股子陰鷙和殺意好似只是幻覺,變成了一種溫熱帶著歉意,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溫柔。
“安安。”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輕到像是怕驚動夜裡棲息的鳥雀。
“嗯。”
“夜深了,你身子還沒好利落,先回去好不好,承幹宮那邊,”君樾嗓音帶上些誘哄:“我讓人重新收拾過了,裝得可好了。”
明歲安看著他的眼睛。
那眸中疲憊剋制溫柔,好多東西雜糅在一起,他現在特別像一個合格的帝王,但他不是君樾。
“我不走。”
明歲安語氣格外堅定。
君樾的眉頭微蹙,正要繼續勸下去。
明歲安的手已經伸了出去。
指尖觸到君樾的袖口,兩根手指捏住了那一小片衣料,微微左右搖晃了下,聲線中夾雜著刻意放軟的蜜意。
“君樾,我不想跟你分開,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可.....”
君樾還想繼續勸。
畢竟如果可以。
他希望他的明歲安可以永遠躲在他身後,遠離這些危險和爾虞我詐,永遠快樂,這些東西,交給他就好。
“君樾~”明歲安聲音甜的能拉絲,心裡無限唾棄自己,而且感覺自己的老臉都要丟完了。
尤其是當著這麼多人面。
但...
他心裡有種強烈的預感。
不能走。
絕對不能走。
【搞不懂,你陪著他是能給他破案啊?還是能查兇手啊?你不是早就想回去睡覺了嗎?】
‘你管呢,我想幹嘛幹嘛。’
【你看你,本統是好心】
‘好不好心你心裡有數,現在閉嘴!’
【哼!】
君樾嘴角已經有了稍許鬆動。
畢竟他的安安這麼愛他,一刻也不願意跟他分離,他少殺兩個也是可以的,無非是再延長時間而已。
哪想。
明歲安看著君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還以為是他不願意讓自己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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