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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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用命,換了一個同歸於盡。
大地終於安靜了。
槐樹下橫七豎八地倒著上百具屍體。
錦袍人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半邊身子都是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帶來的那隊人馬折損大半,剩下的幾個歪歪斜斜地站著,眼神裡全是驚懼。
他喘著粗氣,目光掃過滿地的屍體,臉色鐵青得像要滴出水來。
“幾個月的佈局就換來這個?你讓我怎麼跟王爺交代!”
他一腳踹翻了腳邊的一具屍體。
“人呢?那個叫伊萊拉的女人呢?”
手下們面面相覷,開始在屍體堆裡翻找。
男人跪在不遠處,渾身是傷,手指還在微微顫抖,這是因為蠱術反噬的餘痛。
他聽見錦袍人提起伊萊拉的名字時,手指勐地攥緊了。
“找到了!”
兩個手下從暗牢的方向拖出一個人來,伊萊拉的手腕上還綁著繩索,衣服上沾滿了暗牢裡的泥垢。
她被拖到槐樹下。
然後————
滿地的屍體。
她的族人家人朋友。
她的嘴張了張,沒有聲音,又張了張,還是沒有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堵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遠處的男人跪在那裡,渾身是血,不敢看她。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屍體。
“是你。”
“是你做的。”
男人的肩膀勐地一顫。
“你看著我。”
伊萊拉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帶著一種幾乎要撕裂喉嚨的尖銳。
男人終於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伊萊拉的眼眶裡湧出了大顆大顆的淚。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用目光在他臉上剜出一個洞。
她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在碎裂:“我以為你會不一樣!結果——結果——”
“對不起。”
男人開口,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顫抖。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
“你不配說這三個字。”
伊萊拉閉上了眼睛。
眼淚從她的眼角無聲地滑落,滴在身下的焦土上。
再睜開時,她的眼裡沒有了淚,也沒有了光,變得空洞幽深,像兩口枯井。
錦袍人耐心耗盡,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就是伊萊拉?”
“.....”
“我問你話呢。”錦袍人蹲下來,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長得很不錯嘛,難怪能讓蠱師動心。”
伊萊拉勐地掙了一下,綁著她手腕的繩索應聲崩斷。
雙手掙脫的瞬間,指尖已經泛起銀白色光芒。
她要同歸於盡。
她要把自己和麵前這個人一起,燒成灰。
男人的臉色驟變。
伊萊拉的銀白色光芒剛剛亮起一瞬,就像被什麼東西掐滅了一樣,驟然消失了。她的身體勐地一僵,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敗的顏色。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背上有東西在皮膚下游走。
黑色細如髮絲,沿著她的血管,從指尖一路攀向手腕.
她抬起頭,看向男人。
男人抬著手,嘴角是一絲絕望的笑,帶著一貫的溫柔安撫:“沒事的沒事的!等你睡醒就什麼都好了。”
什麼意思?
伊萊拉還沒來的及說話。
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抽走她所有的力氣。眼皮越來越重,意識像退潮的海水一樣一點一點地退去。
倒下去的那一刻,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姐姐————”
第229章 全部
伊拉娜也被帶了上來,看見滿地的屍體,和倒下去的姐姐。
氣血攻心。
無聲地倒了下去。
再醒來時,伊萊拉發現自己被關在一間石室裡。
牆壁是粗糙的青石,地面鋪著乾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一扇鐵門緊閉著,門上方有一個拳頭大的方孔,透進來一些昏暗的光。
她的手腳都鎖著鐐銬,鐵鏈的另一端嵌在牆壁裡,活動的範圍不超過三步。
她試著催動巫術。
什麼都沒有發生。
體內的那隻蠱像一條沉睡的蛇,安靜地盤踞著,但每一次她試圖調動力量,那條蛇就會動一動,帶來一陣鑽心的疼。
“醒了?”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錦袍人走進來,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定:“你在想怎麼殺我,怎麼逃出去,怎麼給你的族人報仇。我勸你省省力氣,那隻蠱是專門為你們巫族的人準備的。你越用力,它咬得越狠。你老老實實地待著,它也就安安靜靜地待著。”
伊萊拉抬起頭,看著他。
“我妹妹呢?”
“還活著,至少目前是。”
“我要見她。”
“不行。”
“我要見她。”伊萊拉重複了一遍。
錦袍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是個聰明人,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他蹲下來,和伊萊拉平視:
“我需要你。你族人的巫術天賦你繼承了大部分,你的價值比你那個蠱師情人大得多。你為我做事,我保你妹妹平安。你不做....”
他頓了頓,笑容淡了幾分。
“我不介意讓你妹妹也試試她體內有沒有蠱。小姑娘年紀小,身子弱,萬一沒撐住……”
“我答應你。”
伊萊拉的聲音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錦袍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乾脆。
“但是,”伊萊拉說:“我要見伊拉娜一面。”
“……”
“一面。”伊萊拉的眼底沒有波瀾:“見了她,我把這條命賣給你,絕不反悔。”
錦袍人沉思了片刻,站起身。
“好,一面,但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面,別在我面前耍花樣。我能滅了你的族人,就能滅了你。”
見完面後。
她們被分別看押。
再後來,她被人塞進了一輛密封的馬車,顛簸了不知多少個日夜,車廂裡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鐵鏈碰撞的聲響和她自己的唿吸。
當馬車終於停下來,車門被開啟的時候,刺目的陽光讓她幾乎睜不開眼。
她眯著眼睛,看見了高大的城牆。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到了。”
“這裡是京城。”
————
————
“這就是伊萊拉知道的全部。”君樾說完,偏頭看著明歲安。
“後面的部分,就是她如何從一個被控制的棋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明歲安心情很是複雜,開口道:“那個男人呢?後來怎麼樣了?”
“不知道。伊萊拉說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那他?”
“也許還活著,也許早就死了。”君樾收回目光,握緊了明歲安的手。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當年滅聖谷的那個錦袍人,就在京城,而伊萊拉之所以現在願意開口,不僅僅是為了伊拉娜,也是想要那個人,血債血償。”
明歲安聽完,半晌沒說話。
“但...伊萊拉三天後就要死了。”明歲安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遺憾:“她經歷了這麼多,到頭來還是逃不過那一刀。”
君樾伸手,將人攬進懷裡。
“有時候,”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事情到了絕境,反倒會有希望。”
明歲安皺了皺眉,抬起頭看他。
“不懂。”
君樾對上他的目光,沒忍住清了清,嘴角微彎。
“不懂就對了。”君樾說著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後腦杓:“有些事,等到了時候自然就懂了。”
明歲安還想再問,門外忽然響起了趙德海的聲音。
“陛下。”
“說。”
“看守七皇子的暗衛方才來報,說有事稟報。”
明歲安從君樾懷裡掙了一下,想坐起來,但君樾的手臂收了收,沒讓。明歲安瞪了他一眼,君樾裝作沒看見,對著門外道:“讓他說。”
門外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個低沉而急促的聲音。
“陛下,七皇子從昨夜開始便渾身不適。屬下等起初以為是尋常風寒,未曾在意。但到了今晨,七皇子狀若癲狂。”
“到了此刻,已經完全不認得人,太醫已經看過了,說是來勢洶洶,不像是尋常病症,倒像是……中了什麼東西。”
君樾唇角勾出一抹笑,儼然一副盡在掌握的表情。
“將這個告訴太后。”
門外暗衛明顯愣了一下。
“陛下?”
“沒聽清?”君樾的掛上絲不耐:“去告訴太后,就說七皇子生命垂危,死劫將至,太醫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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