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0頁
視野晃了下。
眨了眨眼,白光散去了。
“走吧。”
-
太極殿。
君樾坐在龍椅上,身體後仰,姿態一如既往地從容矜貴。
但明眼人都看出來,他的臉色不太對。
尤其是...
君湛身著紫色蟒袍,腰束金玉帶,身姿挺拔如松,微微側頭,目光從斜上方掠過,落在君樾臉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瓷瓶裡的藥水,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等了這麼久,從最開始的御墨,到逐步滲透的慢性毒藥,再到這瓶無色無味的神仙醉,步步為營,層層遞進。
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一個人的身子掏空。
且太醫查不出任何痕跡。
君湛收回目光,垂下眼瞼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趙德海站在御座側前方,尖細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
君湛便從佇列中邁出一步。
他雙手執笏,微微躬身。
“臣弟有事啟奏。”
君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講。”
“臣弟近日偶得一位能人,此人學貫古今,通曉天地之理,能算旦夕禍福,能趨利避害,更可算天災、祛人禍。臣弟不敢私藏,特引薦於陛下。”
大殿中響起細微的議論聲。
有幾個老臣皺起了眉頭。
算天災、祛人禍,這話說得太大了。
君樾看著下方君湛,目光深沉如水:“能讓議政王親自引薦的人物,朕倒還真想看看。”
君湛直起身。
朝殿門方向示意。
殿門外的侍衛會意,高聲傳喚:“宣————”
片刻。
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逆著光走進來,衣袂飄飄,青衫如雪。
來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身量頎長,面容清雋,一襲白衣青衫不染纖塵,髮束竹簪,腰懸素帶,通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風骨氣韻。
行走之間衣袂翻飛,步履從容,像是腳下踩的不是金鑾殿的漢白玉,而是山間松濤之上的流雲。
他在殿中站定,不卑不亢,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清朗如玉磬相擊:“草民聖山,參見陛下。”
君樾微微傾身,一隻手撐著下頜,目光從他身上緩緩掃過。
“聖山?”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這倒是個好名字,山又如何稱聖?”
“山本不聖,心中有聖,山便為聖。”聖山直起身,目光坦然而清正:“草民來自聖山,便以聖山為名。若陛下不喜,喚草民晏青亦可。”
“不必。”君樾擺了擺手:“朕倒覺得這名字有意思。”
他接著問:“議政王說你能算旦夕禍福、趨利避害。”
“回陛下,是的。”
“哦~”君樾來了興致:“那這麼說,朕問又幾個疑問,不知這位聖山先生可能解答?”
“陛下請講。”
“第一問,你算算,今年冬天,會不會下大雪?”
此話一出。
大殿中議論聲不斷。
全是因為大雪與否,憑天意,即便是最老練的欽天監官員,也不敢把話說死。
但聖山沒有猶豫。
甚至沒有思考。
“會。”他斬釘截鐵:“而且是大雪,百年難遇的大雪。”
君樾沒有給他停歇的時間,接著問道:“第二問,你算算,朕今早,吃了什麼?”
殿中霎時安靜。
這個問題與第一問的性質完全不同。
如果說第一問是在考驗聖山的術,那第二問就是在試探他的人。
算天象可以推演,算人事可以矇騙。
但算皇帝今早吃了什麼,這種東西沒有文獻可查,沒有規律可循,全憑聖山此時此刻的本事。
若是答對了,那便真是本事。
若是答錯了,這場引薦就是一場笑話。
君湛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有他自己知道,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他原可以按部就班,但那東西說能幫他更快奪得那個位置。
他最好沒騙自己。
不然他這麼些年的謀劃便將功虧一簣,但若成功,他也將一步登天。
大殿中央。
聖山手指掐弄,額上冷汗不斷落下。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半晌。
他倏地睜開眼。
眸中閃著奇異的光芒。
唇瓣輕啟:
“陛下今早,什麼都沒吃。”
第254章 三問!這個世界還有其他穿越者?
話音落。
所有人都看向了龍椅上的那個人。
君樾嘴角往上揚了揚,眼底的陰翳都散去了幾分。
什麼都沒說。
但又什麼都說了。
“第三問。”
聖山的嵴背挺得筆直,額角已經有了一層薄汗,面色也不如剛進殿時那般從容,兩問答下來,消耗似乎不小。
“陛下請講。”他聲音依然清朗,只是尾音微微發緊。
君樾思索片刻,這才出了聲:“朕小時候,曾偷偷豢養過一隻狸奴。”
“那隻狸奴,只有朕知道它叫什麼,你算算。”
聖山閉上眼。
手指在掐算,拇指依次扣過每一個指節,殿中無人出聲,連唿吸聲都被刻意壓到了最低。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
聖山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額上的汗匯聚成珠,順著太陽穴滑下來,沒入鬢角,乾涸的唇瓣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什麼旁人聽不見的話語。
兩炷香後。
聖山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君湛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了。
袖中的手指攥得死緊,在心裡將那東西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說什麼萬無一失,天命所歸,若是今日聖山在殿上出了岔子,他的處境就不妙了。
他深吸口氣,將那股焦躁壓下去。
又過了一會。
聖山終於動了。
睫毛顫了顫,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將它們掀起來。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終於擠出兩個字來。
“平安。”
君樾怔住。
靠在龍椅上的身體忽然坐直,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明亮。
平安。
那隻狸奴的名字,叫平安。
那是他四歲時在御花園的假山石縫裡撿到的一隻小狸奴,渾身漆黑,只有四隻爪子是白的,瘦得像一隻長了毛的耗子。
他偷偷養在自己寢殿的櫃子裡,每天省下半碗牛乳餵它,給它取名叫平安,他希望它能平平安安地長大。
可後來還是被嬤嬤發現了。
嬤嬤摔死了狸奴,還將這件事告訴了皇后,那晚的青石板真的很涼。
君樾緩緩站起身來。
聖山在殿中搖搖欲墜,白衣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
“好。”
“好一個聖山先生!”
君樾從御座上走下來,玉冕上的旒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朝臣們嘩啦啦跪了一地。
聖山還站著,只是連跪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膝蓋在打顫,整個人的重量都靠著一口氣撐著,那口氣若是散了,他立時就得癱在地上。
君樾走到他不遠處,站定。
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驚歎。
“除去第一問,無一錯漏,朕登基這些年,見過自詡通天的方士術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沒有一個及得上先生萬一。”
聖山微微垂首:“陛下謬讚,草民不過是....”
“不過是什麼?”君樾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不過是略懂皮毛?不過是雕蟲小技?先生若是要自謙,朕可就不依了。”
殿中的朝臣們面面相覷。
他們很少見到皇帝這個樣子。
君樾這個人,向來是喜怒不形於色,可今天,他居然在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笑得這麼不加掩飾。
君樾轉身走回御座,在坐下之前,他看了趙德海一眼。
“擬旨。”
趙德海立刻捧起筆墨。
“聖山先生晏青,通曉天地之理,明察陰陽之變,特封為——”
君樾目光落在殿中那襲搖搖欲墜的白衣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欽天監監副,兼翰林院侍講,賜三品頂戴,即刻上任。”
殿中譁然。
三品!從一介白衣到三品朝廷命官,這種升遷速度,本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
但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反對。
因為這個人方才在殿上展現出來的本事,確實當得起這個恩賞。
晏青終於撐不住了。
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臣,謝陛下隆恩。”
君樾坐回龍椅上,揮了揮手:“平身吧,來人,帶晏先生下去歇息。”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