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99頁
“皇上!皇上!臣真的只是一時煳塗啊皇上......”
殿門重新關上。
君樾閉上眼睛,手指撐著御案的邊緣。
頭疼。
他深吸口氣,但沒有用,疼痛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他的後腦杓穿過整個頭顱,扎進他的眼眶後面,在那裡灼燒、跳動、膨脹。
這是最近常有的症狀。
起初只是偶爾的眩暈,後來變成了針扎一樣的刺痛,從太陽穴一路竄到後頸,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沒放在心上。
再後來,發作的頻率越來越高,持續時間越來越長,痛感也一次比一次劇烈。
太醫看過,說是操勞過度,氣血上湧,需要靜養。
靜養。
他哪有時間靜養。
“皇上。”趙德海端著茶盞湊上來,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翼翼:“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傳太醫來看看?”
“不必。”君樾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走了幾分燥意,卻沒能緩解頭顱裡那陣持續不斷的鈍痛:“幾時了?”
“回皇上,剛過巳時。”
君樾正要說話,殿門外傳來小太監通報的聲音。
“太后娘娘身邊的嬤嬤求見。”
太后?
君樾煩躁擺手:“不見。”
“是。”
半晌。
小太監聲音再次響起:“皇上,嬤嬤說太后娘娘給您帶了點心。”
“.....”
君樾指節捶了捶腦袋,終是鬆了口:“算了,讓她進來。”
殿門開了一條縫,嬤嬤側身進來,低頭垂目,手裡捧著一個朱漆食盒,走到御案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奴婢給皇上請安。”
“起來吧。”君樾靠在椅背上。
周嬤嬤站起身,將食盒雙手舉過頭頂,帶著恭敬和熨帖:
“太后娘娘說,皇上操勞國事,辛苦了。她老人送來幾樣點心,都是皇上小時候愛吃的,讓奴婢送來給皇上嚐嚐。”
“放下吧。”
趙德海上前接過食盒,放在御案的一角,掀開蓋子。
食盒分兩層,上層是幾樣精緻的點心。
下層是一隻青瓷小碗,碗裡盛著琥珀色的湯,幾顆枸杞浮在湯麵上,紅得透亮。
君樾拿起一塊糕點,湊到鼻尖聞了聞,香氣撲鼻而來,和記憶中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咬了一口。
甜。
太甜了。
甜得有些膩。
他把那口糕點嚥了下去,拿起旁邊的茶,將那股子甜膩沖淡了一些。
“替朕回太后。”
君樾放下杯子,嘆口氣:“說朕等會兒過去看她。”
“是,奴婢這就去回太后娘娘。”
她行了禮,退出殿外。
臨近中午,君樾批完了手裡最後一本摺子,從御案後面站起身來,頭還是疼的,但比早上好了些。
慈寧宮————
君樾跨過門檻,往暖閣的方向走去。
還沒走到暖閣門口,一陣香氣就撲面而來。
食物氣息的香。
大致可以聞出來紅棗枸杞桂圓,混著某種藥材的味道,在熱氣的蒸騰下絲絲縷縷地散開,將整條走廊都染上了一層甜膩的氣息。
“皇上。”
嬤嬤迎上來,笑著解釋道:“太后娘娘說天氣涼了,讓人煮了些紅棗桂圓茶,給皇上暖身子用的。”
君樾沒有言語,邁步走進了暖閣。
太后的軟榻靠著南窗,半靠在引枕上,身上蓋著一條薑黃色的薄毯,整個人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一圈。
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臉上多了一層淡淡的光澤。
她的手裡拿著一串佛珠。
看見君樾進來。
“來了,坐吧。”
君樾行了禮,在軟榻旁邊的軟凳上坐下。
太后繼續捻著手裡的佛珠,珠子在指尖一顆一顆地滑過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沉默了片刻。
“今日的摺子,批完了?”
“批完了。”
“聽說那個施韌貪了不少。”
“是。”
太后搖了搖頭:“貪官汙吏,殺不完的。”
“先帝在的時候,殺了一批又一批,可殺完一批,又來一批。”
君樾沒說話。
太后似乎也不需要他說話。
“先帝殺伐果斷,可有時候太急了,急到連審都不審就砍了,後來才知道,有幾個是被冤枉的,可人頭已經落了地,接不回去了。”
太后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是一種更柔軟迂迴的提醒。
“你比你父皇沉得住氣,這是好事。”
太后的聲音慢下去:
“但沉得住氣的人,有時候也會吃虧。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專挑沉得住氣的人下手。他們知道你會在出手之前想很多,就利用你想的那些東西,給你設套。”
“兒臣謹記。”
“嗯。”
太后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轉過頭,看向窗外那片發白的天空。
說來也怪。
頭顱裡那陣持續了一上午的鈍痛,不知什麼時候散了大半。
太后又開始說話,都是些瑣碎無關緊要的小事。
說院子裡的菊花今年開得比往年都好、昨天夜裡聽見貓叫,聲音大得很,叫了一整夜,吵得她沒睡好.....
像是在刻意避開所有的雷區,小心翼翼跨過那些碎了一地的瓷器,尋找一個可以下腳的地方。
君樾聽著,偶爾應一聲,點一下頭。
臉上的表情始終是看不出喜怒.
但也沒有動身的意思。。
窗外的日頭從正中慢慢地往西邊偏了過去,光影在暖閣的地面上慢慢地移動,從東牆挪到西牆。
太后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君樾站起身,從嬤嬤手裡接過那條薄毯,輕輕地蓋在了太后身上。
太后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唿吸平穩而綿長。
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君樾站在軟榻邊,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出暖閣。
第253章 惡化
深夜。
更深露重。
承幹宮的燭火剪了又剪,明歲安倚在床頭,手裡捏著一卷書。
竹汀在床邊守著,手裡做著針線,針尖穿過布料的聲音細細密密。
“娘娘。”小滿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勤政殿的小夏子來了,說皇上給娘娘帶了句話。”
明歲安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
“說。”
“皇上今晚在幹清宮歇下了,讓娘娘不必等,早些歇息。”
明歲安打了個哈欠:“知道了,你回他,也讓陛下早點休息。”
“是。”
腳步聲走遠。
明歲安翻了頁。
又看了會,實在抵不住睏意,將書擱在一邊。
滑進被子裡。
竹汀將東西收好
吹滅了燈,只留了牆角的一盞小燈,昏黃的光暈攏在帳頂的暗紋上,像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月亮。
幹清宮。
君樾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睡不著。
根本睡不著。
閉上眼睛之後,身體裡忽然有什麼東西開始躁動。
皮膚下似無數只極細極小的螞蟻在爬。
掀開被子坐起來,低頭看手臂。
燭光下,手臂上的皮膚白皙光潔,沒有任何異常。
用手掌搓了搓小臂的皮膚,粗糙的掌紋摩擦過細嫩的皮膚,帶起一陣溫熱觸感,但那種有東西在爬的感覺並沒有消失,反而在被他搓過之後變得更加清晰了。
像是不滿意被驚擾,變本加厲地從更深處湧了上來。
下床倒了杯水。
入喉帶起一陣寒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他放下杯子,站在桌邊,撐著桌面,揉了揉太陽穴。
緩了片刻。
並沒有多少好轉。
再次躺在床上。
....
天亮了。
晨光從窗欞間滲進來,灰濛濛的,帶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趙德海端著洗漱的用具進來的時候。
君樾坐在床邊。
臉色差到了極致。
那雙平日裡總是銳利幽深的雙眸,此刻佈滿了血絲,眼白髮紅,看上去格外瘮人。
“皇上,您這臉色...”他端著銅盆走上前,聲音都在打顫:“奴才這就去傳太醫...”
“不必。”君樾的聲音沙啞,帶著長時間不說話的滯澀:“盥漱吧。”
一切完畢。
君樾看著滿桌早膳沒有半點胃口。
直接下令撤下去。
換完朝服。
君樾走出幹清宮的大門。
寒意的晨風迎面撲來,帶著昨夜殘留的溼氣。
後腦杓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像一根燒紅的鐵釘被人從頸椎的位置勐地敲了進去,沿著嵴柱一路往上,在顱腔裡炸開一片灼熱刺目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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