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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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龍輦儀仗和隨從,只有趙德海一個人遠遠地跟在後面,撐著傘,卻跟不上前面那個人的步伐,被落了十幾步遠。
君樾臉色很差,比半個月前最後一次見面時差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更重了,顴骨似乎也高了一些,整個人瘦了一圈。
明歲安站在院子裡。
君樾站在宮門外。
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像是隔了一道薄薄的簾子。
倏地明歲安動了。
邁開步子跑起來,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響,斗篷的下襬在身後翻飛,竹汀在後面喊了一聲:“娘娘小心”。
不顧腳下的溼滑,漫天的大雪,就那麼直直地朝著君樾跑過去。
君樾大步迎上來,伸出雙手,在明歲安跑到面前的那一刻,穩穩地接住了他。
一隻手攬住他的腰,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腦,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窩裡。
明歲安埋在君樾的頸窩裡,斗篷上冰冷的雪沫子貼在他的臉頰上,涼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他沒有推開,反而伸手攥住了君樾的衣襟。
君樾的手臂收緊,下巴抵在明歲安的發頂上,閉上眼。
趙德海終於撐著傘趕到了,氣喘吁吁地站在旁邊,不知道該不該把傘罩上去。
他看了看君樾的後背,又看了看明歲安露在外面的斗篷,最後選擇了站在原地裝死。
竹汀和小滿站在廊下。
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轉過了臉。
大雪還在下。
“進去。”君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沙啞的:“太冷了。”
明歲安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離近了看,那張臉的憔悴比遠遠看著還要觸目驚心。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底的血絲密密麻麻,像是好幾天沒有合過眼。
明歲安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酸酸脹脹的,疼得他說不出話來。
他伸手,把君樾肩頭的雪拍掉,又抬手去拂他發頂的白。
“怎麼瘦了這麼多?”聲音有些發哽,尾音微微顫著。
君樾握住他的手。
“有嗎?”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我倒是覺得安安瘦了不少。”
明歲安張了張嘴想反駁。
但說的也是實話,這段時間胃口一直不好,沒什麼想吃的,每頓飯都是隨便對付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君樾攬著他的肩,把他往屋裡帶。
第261章 爭吵
兩個人進了屋,竹汀立刻上來幫明歲安解下斗篷,又端了熱茶上來。
小滿拿了幹帕子,想幫君樾擦頭髮上的雪水,被趙德海不動聲色地接了過去。
君樾在軟榻上坐下。
明歲安自然而然地靠過去,倚在他懷裡。
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兩個世界。
明歲安的手指在君樾的衣袖上無意識地摩挲著,聲音輕輕軟軟的,帶著一絲委屈。
“這段時間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君樾低頭看著他,伸手把他額前的碎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眉骨上輕輕蹭了一下。
“吃了。”
“騙人。”明歲安抬起頭看著他:“你瘦了這麼多,肯定沒好好吃。”
君樾沒有反駁,只是彎了彎嘴角,手掌覆上明歲安的後腦,把他按回自己肩窩裡。
“太冷了,著實沒什麼胃口。”明歲安悶悶地說,聲音從君樾的衣料裡傳出來。
君樾的手在他發頂輕輕撫著,沒有說話。
竹汀把茶放在炕几上。
拉著小滿的袖子,悄悄往門口退。
小滿被竹汀拽著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壓低聲音對竹汀說:“姐姐,外面冷,你先回去吧,這裡有我伺候就夠了。”
竹汀看了看屋裡,又看了看小滿,猶豫了一下,剛準備點頭應聲。
“君樾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屋裡赫然傳來明歲安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惱火。
竹汀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小滿也愣住了。
屋裡的炭盆噼啪響了一聲。
“我在聽。”君樾的聲音依舊寵溺,但明顯帶著些許無奈。
“你在聽?”明歲安的聲音又拔高了一些:“我說了這麼多你一句都不回,你管這叫在聽?我說讓他負責工部那邊的事不合適,你倒好,轉頭就把人安排過去了!你是覺得我沒腦子還是覺得你的大臣們都是瞎子?”
“安安。”
“你別叫我!今天這招沒用!”
君樾沉默了片刻,聲音裡多了一絲無奈:“工部的事朕心裡有數,你操這些心做什麼?”
“你什麼都有數!”明歲安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怒意:“你把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你以為你是鐵打的嗎?”
“我——”
“你別說我了!你先把覺睡了再說!”
君樾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比方才低了幾分:“安安,朕今天來不是跟你吵架的。”
“我也沒想跟你吵架!”明歲安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委屈和疲憊。
“是你每次都不聽我把話說完,你每次都這樣,你覺得是為我好,你覺得你扛得住,你覺得你不用跟我說,你什麼都覺得!”
“夠了。”
屋內溫度驟然降了下去。
君樾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煩躁。
“朕每天要批幾十份摺子,要見七八個大臣,要想這場雪怎麼停、災民怎麼安置、國庫的銀子怎麼調撥,朕的腦子從早到晚沒有一刻是閒著的,你來跟朕說這些,你覺得朕有心思聽嗎?”
明歲安眸中露出些許難以置信。
完全沒想到君樾會這麼跟他講話。
君樾的聲音沒有停,像是被什麼東西開啟了閘門,那些壓在心底的、積攢了半個月的疲憊和煩躁一股腦地往外湧。
“你知不知道戶部的銀庫裡還剩多少銀子?你知不知道工部那些人在朕面前互相推諉的時候朕有多想把他們一個個都砍了?你知不知道朕每天睜開眼想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今天又死了多少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朕連覺都睡不好,你跟朕說什麼工部的人不合適,那朕問你,你給朕找幾個合適的人來?你給朕變出幾個又能幹又忠心的人來?”
“你以為朕願意這樣?你以為————”
他的話戛然而止。
明歲安哭了。
沒有聲音抽泣。
只是那雙一直瞪著他帶著怒意和委屈的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碎開了。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無聲地滑過臉頰。
嘴唇在微微發抖,但他咬著牙,沒有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他就那麼看著君樾,淚水模煳了他的視線。
君樾愣住。
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心口不吐不快的煩躁,在看見明歲安眼淚的瞬間,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噗地一下全滅了。
他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在說什麼?
他剛才都在說什麼?
“安安……”君樾的聲音一下子軟了下來,所有的稜角鋒芒都在這一刻潰不成軍。他連忙伸出手,想給明歲安擦淚。
明歲安偏過頭。
躲開了。
但落在君樾眼裡,卻像是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君樾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還懸在明歲安臉頰旁邊一寸的位置,那一寸的距離忽然變得像是隔了千山萬水。
明歲安看著他。
淚眼模煳中,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
不是那個在他面前永遠溫柔體貼的君樾,更不是那個在他生病時守在床前一夜不合眼的君樾。
而面前這個君樾。
他從來沒有見過。
明歲安抬起手,顫抖著指向門口。
“出去。”
君樾慌死了,趕忙想要解釋:“安安,朕不是那個意思,朕剛才.....”
“我讓你出去!”明歲安的聲音驟然拔高,尖銳得像是一根針,刺破了屋裡凝滯的空氣,尾音破碎在喉嚨裡,帶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哭腔。
淚水流得更兇了,模煳了他的視線,但他不肯低頭。
君樾張了張嘴。
他想解釋,說朕只是太累了,朕不是故意要吼你,朕……
低下頭。
“好。”他聽見自己聲音:“朕走。”
他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趙德海在門口站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剛被人從水裡撈出來,又白又僵。
“皇上,斗篷……”
君樾沒有停。
他邁過門檻,走進漫天的大雪裡。
玄色的衣袍在風雪中翻飛,肩頭和發頂幾乎是立刻就落滿了白。
趙德海趕忙小跑著追了出去。
棉簾子落下來,擋住了外面的風雪,也擋住了君樾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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