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6頁
屋裡安靜了。
明歲安還站在原地,指著門口的手還沒有放下來,但那隻手已經沒有力氣了,垂下來,軟軟地搭在身邊,指尖還在發顫。
他眨眼。
淚水啪嗒啪嗒地砸在衣襟上。
整個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軟塌塌地往下滑。
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他不是沒有委屈過。
他受過的委屈還少嗎?被算計時候,被太后刁難的時候,被那些閒言碎語戳得渾身是傷的時候,他都忍住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崩潰過。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的委屈,是君樾給的。
是那個說會護他一輩子的人給的。
是那個他把自己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依賴所有的歡喜都交付出去的人給的。
他今天吼他了。
他嫌他煩了。
明歲安閉上眼睛,淚水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順著鼻樑流下去,鹹澀的味道淌過嘴角。
他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些事。
深夜裡點著燈寫的那些方子,賑災防疫的、安置災民疏通道路的。
每個字都是仔細斟酌,怕哪裡寫漏了、寫錯了、寫得不夠清楚。
但為什麼...
為什麼會是現在的結果...
明歲安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委屈。
好委屈。
第262章 沈清辭:什麼!姐姐受委屈了!我去!
—
宮道上。
君樾走得很快,快得趙德海在後面跑著都追不上。
“皇上,斗篷,您先把斗篷披上!”趙德海氣喘吁吁地喊著。
他忽然停下來。
趙德海差點撞上他的後背,一個急剎,手裡的斗篷差點飛出去。
君樾站在宮道中央,仰起頭,大雪落在他的臉上。
閉上眼。
明歲安的眼淚在他腦海裡一遍一遍地回放。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出來的,疼得他喘不過氣。
“朕不是那個意思。”他低聲說,聲音被風雪吞沒了大半,連身邊的趙德海都沒聽清。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麼了。
那些話就那麼衝口而出,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趕著、逼著,不吐不快。可是說完了呢?說完了他心裡就舒服了嗎?
不。
更難受了。
比沒說之前難受一百倍。
他想起明歲安剛才說的那些話。說他把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說他不是鐵打的,說他該好好睡覺。
那是在關心他。
明歲安是在關心他。
而他呢?他做了什麼?他把明歲安噼頭蓋臉地吼了一頓,吼完還覺得自己有理。
雪越下越大,君樾站在大雪裡,肩上的雪越積越厚,整個人像是要跟這漫天的大雪融在一起。
趙德海撐著傘站在他身後,不敢催,不敢勸,就那麼站著,替他把頭頂的雪擋住了一小塊。
過了很久。
君樾睜開眼,眼神裡的情緒已經被壓了下去。
“回勤政殿。”
他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趙德海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
承幹宮裡。
明歲安的眼淚流乾了。
靠在軟榻上,眼睛腫得像兩顆桃子,鼻尖紅紅的,嘴唇上全是咬出來的牙印。
竹汀擰了熱帕子敷在他眼睛上,他乖乖地仰著頭,一動不動,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的瓷娃娃。
梅月蹲在軟榻邊,手裡端著一碗薑湯:“娘娘,喝口薑湯暖暖身子吧。”
明歲安搖了搖頭。
竹汀和梅月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眶都紅紅的。
她們跟了明歲安這麼久,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
以前不管多難的事,他都能撐過去,都能笑著說沒事。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的明歲安,像是一棵被人從根上砍斷的樹,外表看著還是那棵樹,但內裡已經空了,風一吹就會倒。
“娘娘。”竹汀的聲音有些哽:“皇上他……他不是有心的,您別往心裡去……”
明歲安的睫毛顫了顫。
不是有心的。
他知道不是有心的。
可是心不心這件事,跟是不是有意的有什麼關係呢?刀子扎進肉裡,難道還要先問問扎刀的人是不是故意的,再決定疼不疼嗎?
他疼。
他就是疼。
不管君樾是不是故意的,他都是疼的。
明歲安把臉轉向牆壁,背對著竹汀和梅月,聲音從那邊傳過來,悶悶的,啞啞的,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什麼東西。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竹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梅月拉住了袖子。
梅月搖了搖頭,示意她別說了。
兩個人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只剩下明歲安一個人。
把臉埋進軟枕裡。
枕頭已經被淚水浸溼了一大片,貼在臉上,很不舒服。但他沒有動,就那麼趴著,像一隻受了傷的、把自己藏進殼裡的蝸牛。
腦海裡不停地回放著剛才的畫面。
君樾皺起的眉頭。君樾拔高的聲音。君樾說的那些話。
“你覺得朕有心思聽嗎?”
“你給朕變出幾個又能幹又忠心的人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插在他心口上,拔不出來。
他閉上眼睛,把臉更深地埋進軟枕裡。
他知道君樾累。
也知道這場大雪給君樾帶來了多大的壓力。
他都知道。
所以他從來沒有怪過君樾不來。
他理解。
他一直都在理解。
可是理解,就代表他不委屈了嗎?就代表他不能難過嗎?就代表他在被吼了之後,連哭的權利都沒有嗎?
明歲安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細碎的、壓抑的嗚咽,然後他咬住了軟枕的角,把那聲音堵了回去。
——————
君樾和明歲安吵起來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日就傳遍了整座皇宮。
永壽宮。
沈清辭從承幹宮回來,在床上小憩了會,剛醒穀雨就趕緊上前,將現在宮裡的傳的說了出來。
沈清辭蹭地坐了起來。
“什麼?!”
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下了床就往外走,穀雨趕緊攔住她:“主子,您不能去!”
“憑什麼不能去?”沈清辭的聲音拔高了八度,眼眶已經紅了:“穀雨你讓開!”
“主子!”穀雨死死攔在門口,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您這個時候去了,安妃娘娘未必想見人,而且皇上那邊知道了,也不好交代啊!”
第263章 曙光
沈清辭不管那些。
“我管皇上怎麼想!我現在只想到姐姐身邊去!穀雨你讓開!”
穀雨搖頭:“寧妃娘娘吩咐了,讓您先別去,說安妃娘娘現在需要靜一靜,您去了反而添亂。”
沈清辭愣了一下:“楚姐姐也知道了?”
“寧妃娘娘方才讓人傳了話過來,說讓您先別動,她先過去看看,小主!咱們先等寧妃娘娘回來好嘛。”
沈清辭在原地站了片刻,終於還是退了回去。
一屁股坐在軟榻上:“皇上怎麼這樣啊……”
鍾粹宮———
升到嬪位之後,陳妙儀專門請旨來的鐘粹宮,院子雖然不如當初的大,但她很是滿意。
現如今她正蹲在炭盆邊上。
拿著竹條逗鳳凰,時不時用手撓撓它,聽著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覺得這日子倒也不算太差。
春分從外面進來,走到陳妙儀身邊,彎下腰,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陳妙儀手裡逗貓的竹條停了。
鳳凰抱著竹籤啃了兩下,發現對面不配合了,不滿地喵了一聲,翻了個身,拿屁股對著她。
陳妙儀沒理它。
把竹籤放在一邊,站起身來。
臉上剛才那點悠閒散了個乾淨。
轉身走到衣架邊,一把扯下斗篷,披在身上,繫帶的動作又快又利落。
“主子?”春分愣了一下。
“去承幹宮。”
春分趕緊跟上去,心裡嘆了口氣。
主子嘴上從來不說,但這宮裡誰不知道,主子對安妃娘娘的心思,比什麼都重。
長春宮———
納蘭婉清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書,姿態優雅從容,彷彿窗外的風雪和她沒有半分關係。
納蘭婉寧坐在她對面,手裡捧著一盞熱茶,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時不時往窗外瞟一眼,像是有什麼心事。
“姐姐。”納蘭婉寧放下茶盞,猶豫了一下:“你聽說了嗎?承幹宮那邊……”
“聽說了。”
“那姐姐不去看看嗎?”納蘭婉寧試探著問。
納蘭婉清翻書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簾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這個時候去,除了給人添堵,還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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