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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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太后那張慈和卻深藏算計的臉,忽的明白了什麼。
這哪裡是關心她家裡的事。
這是在敲打她。
或者說是一場交易的前奏,而交易的籌碼,是她全家老小的性命。
太后今日這場召見,從始至終只有一個目的:立威。
而她楚策,手握後宮協理之權,是君樾昏迷之後後宮裡權力最大的女人,自然成了太后必須拿下的那一顆棋子。
太后要的從來不是她的憂心,也不是她的順從。
太后要的是她手裡的權。
楚策垂下眼簾,將心頭翻湧的情緒一寸一寸地壓下去。
“太后娘娘說的是,”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臣妾是有些急了。母親和兄長在京中,按理說不會出什麼大事,或許是訊息傳岔了。臣妾回去等訊息便是。”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慈和的模樣。
“你是個明事理的孩子,”太后點了點頭:“能這樣想就好。有些事急不得,越是急,越容易出錯。”
“臣妾受教。”
太后神色間漸漸露出幾分倦意。
“哀家乏了,你們也散了吧,各宮的事各自打理好,有什麼拿不準的,來問哀家便是。”
眾人:“是。”
妃嬪們三三兩兩地散了。
楚策沒有走。
站在慈寧宮偏殿的角落裡,等其他人都出了門,才轉過身,重新面對主位上的太后。
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楚策身上,臉上的倦意像是被人揭走了一層,露出底下那雙精明的、帶著審視的眼睛。
“寧妃,還有事?”
楚策往前走了兩步,在太后面前站定,然後緩緩跪了下去。
“太后娘娘,”楚策抬起頭,目光與太后對視:“臣妾有一事,想單獨求太后娘娘的恩典。”
太后偏過頭。
嬤嬤福了福身,帶著殿內伺候的宮女魚貫而出。偏門在身後合上。
“說吧。”
楚策深吸了一口氣。
沒有直接提父母和兄長的名字。
她知道不能提,一提,就落了下風,就坐實了自己已經亂了陣腳。
“臣妾入宮這些日子,”楚策聲音平穩,眸中慌亂卻暴露她此刻真實情緒:“承蒙陛下信任,將後宮大小事務交給臣妾打理。臣妾自知才疏學淺,戰戰兢兢,唯恐辜負聖恩。”
“如今陛下龍體欠安,”
楚策目光垂下:“後宮的事,臣妾一個人實在力不從心,臣妾想著,不如將協理六宮之權,交還給太后娘娘,由太后娘娘主持大局。”
“你要交權?”太后的聲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像是真的沒想到楚策會主動提出來。
“不是交權,”楚策糾正道,語氣恭敬卻並不卑微:“是物歸原主。後宮之事,本就該太后娘娘做主。臣妾不過是代勞了幾日,如今太后娘娘身子大好了,臣妾自然不該再佔著。”
“寧妃啊,”太后嘆了口氣,語氣忽然變得推心置腹起來:“你是個聰明孩子,哀家一直都知道。”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哀家聽了很欣慰。後宮和睦,上下同心,皇上才能安心養病,這是大好事。”
楚策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第272章 出事!
太后話鋒一轉:“不過,你也別太著急。協理六宮不是小事,你從陛下手裡接過來的,也不能說交就交,總得有個過渡。這樣吧,你且先繼續管著,哀家從旁幫襯著,等陛下醒了,再做定奪。”
楚策的心往下沉了沉。
太后不要。
或者說,太后要的不只是協理之權。
太后要的是她低頭,要的是她主動奉上,要的是她跪著求著把這權交出去,然後太后再以顧全大局的姿態勉為其難地收下。
這不是一場交易,是一場馴服。
太后在等她真正地崩潰,失去所有的冷靜和體面,跪在地上哭著求太后救她的家人。
那樣一來,太后拿到的就不只是協理六宮的權,還有她楚策這個人,一個欠了太后天大人情、從此只能依附於太后、任由太后驅使的棋子。
楚策垂下的眼睫輕顫了一下。
她在心裡把所有的念頭過了一遍。
無力感從胸口蔓延。
楚策深吸幾口氣,強忍著怒意。
“太后娘娘說的是,是臣妾急躁了,臣妾也是擔心家裡人,方才在殿上聽太后娘娘說起父親失蹤、母親和兄長也下落不明。”
她伸手按住了胸口,像是要把那顆亂跳的心按住。
“臣妾失態了,請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
“你這孩子,說什麼恕罪不恕罪的。”太后伸手,輕輕拍了拍楚策的肩膀:
“哀家方才跟你說那些,不是要嚇你,是想著你遲早會知道,與其從外頭聽那些添油加醋的傳言,不如哀家親口告訴你,也好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頓了頓,太后又補了一句:“你放心,你是宮裡的寧妃,你的家人就是哀家的家人。哀家已經派人去查了,一有訊息,立刻通知你。”
楚策抬起頭,看著太后,眼底帶著感激的光。
“多謝太后娘娘。”
太后擺了擺手,似乎是真的乏了,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行了,起來吧。地上涼,跪久了對膝蓋不好。”
楚策這才站起身來。
“回去吧,好好歇著。你父親的事,哀家替你盯著,不會讓你家裡出事的。”
楚策深深地福了一禮:“臣妾告退。”
她轉過身。
腳即將門框的那一刻,身後傳來太后的聲音。
“寧妃。”
楚策側過身,微微偏頭,看向太后。
太后坐在主位上,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
“你是個好孩子,哀家不會虧待你的。”
楚策強迫自己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溫順的笑容。
“多謝太后娘娘。”
慈寧宮外的風比來時更緊了一些。
沈清辭走在宮道上,心裡像是揣了一團亂麻。
“小主,咱們回宮嗎?”穀雨跟在身後,小聲問道。
沈清辭搖了搖頭:“去承幹宮。”
穀雨張了張嘴,想說安妃娘娘今天都沒被太后召見,這會兒過去會不會不太合適,但看著沈清辭微微泛白的臉色,到底沒開口。
從慈寧宮到承幹宮的路不算近,中間要經過一條長長的夾道。
夾道兩邊是高高的宮牆,將天光切割成窄窄的一條,風從夾道里灌進來,比別處更冷幾分。
沈清辭攏了攏斗篷,加快了些腳步。
夾道盡頭,一個太監低著頭匆匆走來。
那太監穿的是普通的內廷服色,看品級不高。
沈清辭沒太在意。
宮裡這樣的人多了去了。
兩人擦肩而過的那一瞬,太監的身子微微一側,像是要避讓。
就在這個避讓的動作裡,有什麼東西從他袖中飄了出來,發出極細微的一聲響,那太監像是毫無察覺,腳步不停地走了,轉眼就消失在夾道的拐角處。
穀雨眼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地上。
是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質地細膩,不像是尋常的草紙,倒像是專門用來寫信的箋紙。
“娘娘,那人掉了東西。”穀雨彎腰撿了起來。
沈清辭回過頭,看了一眼太監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穀雨手裡的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人呢?”
“走了,拐過去就不見了。”穀雨把紙翻過來看了看,正面空白,什麼字都沒有,“要不要奴婢追上去還給他?”
沈清辭猶豫了一瞬。
“開啟看看。”
穀雨應了一聲,將摺疊的紙展開。
只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怎麼了?”沈清辭的心勐地提了起來。
“小主!”穀雨聲音帶著一種沈清辭從未聽過的恐懼,“您……您看……”
她顫抖著把紙遞過去。
沈清辭接過來,低頭看去。
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筆跡潦草卻有力。
“大理寺少卿沈崇,因失察之罪,已於三日前下獄。”
失察之罪?下獄?父親?
不可能。
她的父親沈崇遠,大理寺少卿,為官二十餘年,一輩子謹小慎微,從不站隊,從不結黨,連說話都是斟酌再三才開口。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犯下失察之罪?
而且失察了什麼?為什麼她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
三日前就已經下獄了,可她今天才知道。
沈清辭沒開口。
腦海飛速轉著。
太后今日的召見,獨獨漏掉了姐姐,再結合對楚姐姐的敲打,每一件事單獨看都不算什麼,但串在一起,就像是一條被慢慢拉直的線,線的盡頭繫著一把正在下落的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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