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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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從下手。
他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那什麼時候能醒?”
院正沉默了片刻。
“臣不知道。”
明歲安的身體僵住。
目光再次看向床上的人兒,久久沒有聲響。
陳妙儀最先察覺到了不對。
“安妃娘娘?”
“.......”
“明歲安!”陳妙儀提高了聲音,快步走過去,伸手去碰她的肩膀。
明歲安的身體在這一碰之下,像是一座被抽掉了基石的塔,轟然倒塌,整個人往旁邊一歪,握住君樾的手從被褥上滑落,軟軟地垂在身側。
“姐姐!”沈清辭驚叫出聲,雙手去接。
陳妙儀的手懸在半空中,看著明歲安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嘴唇抖了又抖,最終狠狠地咬住了下唇。
君湛從門口走過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關切。
“安妃娘娘憂思過度,身體虛弱。”他側過頭,吩咐身邊的小太監:“派人將安妃娘娘送回承幹宮,好生照料。再讓太醫去一個,給娘娘看看。”
小太監應了一聲,趕緊去安排。
幾個宮女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明歲安從楚策手中接過來,攙扶著往外走,沈清辭想都沒想就跟著一起去,陳妙儀猶豫了一瞬,也跟著一起。
楚策看著明歲安被攙扶出去的身影,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君湛身上。
君湛察覺到她的視線,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寧妃娘娘也不必太過憂慮,院正已經在想辦法了。”
“嗯。”
人熙熙攘攘散了。
腳步聲在長廊上漸漸遠去,最後歸於沉寂。
君湛站在幹清宮門口。
殿門在他身後半敞著,裡面只剩下趙德海和太醫守著。
臘月的風捲過來,直直地撲在他臉上,那風是冷的,吸進肺裡像是吞了一把碎冰,從喉嚨一路涼到胸腔。
但他覺得舒暢。
前所未有的舒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那股涼意在肺腑之間蔓延開來,然後緩緩吐出,唿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很快又被風吹散了。
他閉上眼睛。
耳邊是風聲,遠處是宮牆,身後是那個昏迷不醒的帝王。
這個畫面他等了太久。
——
皇帝在早朝上吐血暈倒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當天就傳遍了京城。
茶樓酒肆裡,說書人連話本都不講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親眼看見太醫院的馬車從宮門口飛馳而出。
有人說自己親戚的鄰居就在宮裡當差,訊息千真萬確,街頭巷尾,只要是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人在談論這件事。
“聽說了嗎?皇上在朝堂上當場吐血!”
“可不是嘛,聽說吐了好多血,龍椅上都染紅了。”
“哎喲,這可怎麼是好?皇上登基才一年啊……”
在所有的議論中,有一種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不知源頭在哪裡,卻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你們不知道吧?當今皇上當年是怎麼坐上那個位置的?”
“噓——你不要命了?這話也敢說?”
“怕什麼,法不責眾。我跟你們說,當今皇上那皇位,是踩著兄弟們的屍體坐上去的。先帝爺在世的時候,最寵愛的可不是他,後來呢?那麼多皇子死的死、廢的廢,就剩他和當今的議政王殿下了,你說巧不巧?”
“你是說……”
“我可什麼都沒說。但你們想想,弒兄殺弟,造了多少孽?這才一年就撐不住了,這是什麼?這是老天爺在收帳啊!”
這種說法像瘟疫一樣傳播開來,越傳越離譜,越傳越邪乎。
有人說君樾登基那天太廟就響了三聲雷,是不祥之兆;有人說宮裡的太醫不是查不出病因,是不敢說:這是天譴,是報應,不是藥石能醫的。
當然也有人不信。
“胡說八道!皇上登基以來勤政愛民,減免賦稅,整頓吏治,哪一樣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那你說他為什麼突然吐血?太醫都查不出來是什麼病?”
“這……”
“天意難違啊。”
這些話在坊間流傳著,像是一群看不見的螞蟻,日日夜夜地啃噬著那棵大樹的根基。
——
三天。
君樾昏迷的第三天。
院正帶著太醫署的人日夜守在幹清宮,湯藥灌了一碗又一碗,但君樾的脈象始終不見好轉,甚至隱隱約約一天比一天更弱。
明歲安在承幹宮躺了一天,第二天就起來了。
竹汀勸她多歇歇,她不聽。
甚至重金求了一佛像,供奉在偏殿裡,日日叩首,一跪就是一天。
慈寧宮————
殿內燒著地龍,暖意融融,與外頭的寒風凜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太后端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織金褙子,領口袖口鑲著一圈灰鼠毛,看著既富貴又暖和,手腕上套著一對通透的翡翠鐲子。
氣色雖然不及年輕時候,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比半個月前好了不少。
“都到了嗎?”她掃了一眼殿內。
嬤嬤上前一步,低聲道:“回太后,各宮娘娘都到了,在偏殿候著呢。”
“那就請進來吧。”
“是。”
片刻之後,妃嬪們魚貫而入。
眾人齊齊行禮。
太后擺了擺手,笑道:“都起來吧,賜座。”
宮女們端著繡墩上來,妃嬪們按品級落座,陳妙儀坐下之後,不動聲色地在殿內掃了一圈。
不對!
姐姐呢?
太后沒有解釋為什麼明歲安不在。
她就像完全沒注意到這件事一樣,臉上掛著慈和的笑容,目光在眾妃嬪臉上轉了一圈。
“這些日子,哀家身子不好,在慈寧宮將養著,也沒怎麼見你們,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哀家想著,把你們叫來說說話。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太后繼續說下去,但基本上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話:什麼後宮姐妹要和睦相處,什麼年關將至要各司其職,什麼陛下龍體欠安大家要齊心協力替陛下分憂。
第271章 交權
太后的目光慢悠悠轉了一圈。
最後落在楚策身上,那眼神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惋惜。
“寧妃啊,”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瞧你這幾日清減了不少,莫不是也在為陛下憂心?”
楚策嵴背挺直,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淡淡應道:“陛下龍體欠安,臣妾憂心是自然的。”
太后放下茶盞,瓷蓋與碗沿碰撞發出輕響,在這暖融融的殿內顯得格外突兀。
“憂心是該憂心的,只是……”她拖長了語調,目光在楚策臉上逡巡,“哀家聽說,你家裡近來似乎也不太平?”
楚策眉頭微蹙:“太后何出此言?臣妾家中一切安好。”
“是嗎?”太后笑了笑:“哀家也是聽底下人閒說,說驃騎大將軍那邊……好像出了點岔子。你也知道,朝堂後宮本就一體,家裡的事,難免不讓人掛心。”
楚策心頭勐地一跳,面上卻依舊鎮定:“太后多慮了。臣妾父親乃是驃騎大將軍,跟著先帝南征北戰,後來又輔佐陛下,戰功赫赫,深受信賴。”
“前幾日匈奴異動,還是陛下親自點將,讓父親遠赴邊疆鎮守,這才走了不到十天,怎麼會出事?”
越說,她心裡便越是有底:“父親一身武藝,沙場經驗豐富,尋常小股敵寇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況且身邊還有親兵護衛,斷然不會有什麼岔子。”
太后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寧妃啊,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哀家得到的訊息,驃騎大將軍……失蹤了。”
“什麼?!”楚策先是疑惑,隨即露出一抹不可置信:“不可能!太后娘娘您一定是聽錯了!我父親怎麼可能失蹤?”
“哀家也希望是聽錯了。”太后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沉痛:“可訊息來源千真萬確,說是你父親的隊伍在途中遭遇了埋伏,激戰之後……便沒了蹤跡。”
“埋伏?誰這麼大膽子敢伏擊朝廷大軍?”
“不止這些。”太后打斷她的話,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哀家還聽說,留在京中的你母親和兄長,也一併失蹤了。”
母親和兄長也失蹤了?
怎麼會……
父親剛走不到十天,家裡就出了這麼大的事?這怎麼可能!
她勐地抬頭看向太后,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敢問太后娘娘,這訊息,當真屬實?”
太后垂下眼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精光,語氣沉重:“這種事,哀家怎會拿來開玩笑?寧妃,你也別太著急,或許只是暫時失聯,過些日子就有訊息了。”
楚策站在原地,只覺得殿內的地龍再暖,也驅不散從腳底竄上來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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