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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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不是,但他不敢說。
他只是一個負責送炭的小太監,上頭的命令他只能照辦,哪裡敢多嘴?
“竹汀姐姐,小的只是奉命辦事……”小太監幾乎要哭出來了。
竹汀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死死地壓住。她不能為難這個小太監,為難他也沒用,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了。
“行了,放下吧。”
小太監如蒙大赦,放下炭筐就跑了。
竹汀站在炭筐前,看著那些黑乎乎的炭塊,眼眶紅紅的。
蹲下身子,把那筐炭搬到炭盆邊,挑了幾塊看起來好一點的放進去。
火是點著了。
但那火苗有氣無力的,像是生了病一樣,顏色發黃發暗,燒出來的煙嗆得人眼睛疼。
而且這種炭根本不抗燒,放進去沒一會兒就燒完了,留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燼,比好炭的灰多了一倍不止。
梅月從外頭進來,一進門就被煙嗆得咳了好幾聲,用手帕捂著口鼻,走到炭盆邊看了看,臉色也變了。
“這是什麼炭?”梅月聲音從手帕後面傳出來。
“說是節衣縮食,大家都一樣。”
地龍也不如之前熱了。
以前承幹宮的地龍燒得旺,冬天光著腳踩在地面上都不會覺得涼。
但現在,地面只是溫溫的,說是地龍,其實和普通的地炕沒什麼區別。
竹汀去問過負責燒火的太監,那太監說今年的炭不夠,各宮都減了,承幹宮自然也不例外。
但竹汀分明看見,鍾粹宮煙囪裡冒出來的煙又濃又白,那是好炭才有的煙氣。鹹福宮的煙囪也是一樣,就連位份更低的貴人和常在們住的偏殿,煙囪裡冒出來的煙都比承幹宮的白。
不是炭不夠。
是承幹宮的炭,被剋扣了。
餐食更不用說了。
之前君樾在位時,送的餐食不僅精緻且色香味俱全,甚至為了能讓明歲安多吃兩口飯,四處蒐羅各地大廚。
而現在送來的飯菜,湯是涼的,菜是涼的,米飯硬得像是隔夜的,而且菜品越來越差。
她們小廚房的師傅還被以徵用的話語調走。
裡面的蔬菜果子因為礙於侍衛還在,這才沒動,但裡面的東西終究是有用盡的一天。
第279章 皇上不在,你什麼都不是
她們將餐食熱了熱才送進去。
明歲安看著那些飯菜,沒說話。
竹汀站在旁邊,看著明歲安吃那些東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過身,假裝去整理東西,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比炭、比地龍、比膳食更讓人心寒的,是補品。
明歲安的身體一直不算好,但一直以來有太醫加上阿措的調養,這才恢復了六七分。
但君樾昏迷之後,那補品就斷了。
竹汀去問!
太醫院的藥童支支吾吾地說,這是上頭的吩咐,說宮裡用度吃緊,要節衣縮食,各宮的補品都停了。
竹汀沒有相信。
她從太醫院出來之後,繞路去了楚策的永壽宮,問了問鹹福宮的小太監。
小太監說,寧妃娘娘的補品一天都沒斷過,和以前一樣,每天準時送來。
她又連續跑了幾個宮。
得到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竹汀站在宮道上,臘月的風吹在臉上,格外冰涼。
回到承幹宮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站在門口,把臉上的表情收拾了好久,才推門進去。
明歲安正坐在窗邊看書。燭火映著他的側臉,輪廓依然好看,但眼窩比之前深了一些,下頜的線條也比之前凌厲了一些。
瘦了。
“娘娘,”竹汀走過去,聲音故作輕鬆:“今天去太醫院問了,說補品的藥材暫時缺了,得過幾天才能有。”
明歲安翻了一頁書,看向她,強扯出一抹笑:“知道了,累壞了吧,歇歇。”
“嗯。”
竹汀站在旁邊,手攥著衣角,心裡很是悵然。
“竹汀。”
“奴婢在。”
“別去了。”
竹汀愣了一下。
“娘娘……”
“別去了。”明歲安牽著她冰涼的手:“去了也沒用,還平白受氣。”
竹汀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娘娘,他們太過分了!”竹汀的聲音終於繃不住了,帶著哭腔:“炭給最差的,飯給涼的,連補品都斷了!他們憑什麼?怎麼敢這樣對您!”
“沒.....”
明歲安嗓間湧出一陣癢意,他沒忍住咳出聲來。
竹汀趕緊給他順背。
明歲安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咳嗽聲漸弱,他囑咐道:“這幾日天冷,晚上休息時記得多蓋幾床被子。”
“娘娘....”
“不哭,會好的。”
明歲安閉眼,說實話他現在也沒有太大的把握了。
“嗯。”
竹汀點頭:“會好的。”
——
與此同時,慈寧宮。
太后靠在軟榻上,手裡端著一盞燕窩,慢悠悠地喝著。
嬤嬤站在她身後,捶著肩膀。
“承幹宮那邊,怎麼樣了?”。
嬤嬤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低聲道:“回太后,一切按照太后娘娘吩咐做事,她那個奴才滿宮問,但最後還不是灰熘熘的回宮。”
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用銀匙舀了一杓燕窩,送進嘴裡。
“就這些還不夠。”太后嚥下燕窩,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哀家要讓她知道,這宮裡,誰說了算。沒有皇上護著她,她什麼都不是。”
嬤嬤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繼續捶著肩膀。
太后放下碗,靠在軟榻上,閉上了眼睛。
明歲安啊明歲安。
你以為有一塊玉牌就萬事大吉了?
玉牌能擋得住哀家的人,能擋得住哀家撤你的炭、減你的飯、斷你的藥嗎?
皇上在,你是安妃。
皇上不在,你什麼都不是。
第280章 姐姐:成功勸說
臘月初十·關外草原。
帳篷裡燒著牛糞火。
鐵架子上架著一整隻烤黃羊,油脂從羊皮上滲出來,滴進火堆裡,滋滋地冒著青煙。
矮桌上擺滿了手抓肉、奶豆腐、馬奶酒,還有一盤風乾的牛肉,硬得能硌掉牙,但這是草原上待客的最高禮遇,肉管夠,酒管夠。
明歲喜坐在氈墊上,面前擺著一隻銀碗,碗裡的馬奶酒已經續了好幾回了。
穿著草原上常見的厚皮袍,領口翻出一圈羊毛,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肩側,乍一看和帳篷裡的遊牧女子沒什麼兩樣。
主位上的男人叫巴圖爾,額爾渾部的頭人,五十出頭,一張被草原風霜刻滿了溝壑的臉,顴骨高聳,花白的鬍子上沾著剛喝下去的馬奶酒。
他身邊坐著他的長子阿木爾、次子格根,還有部落裡幾個能說得上話的老人。
帳篷另一側坐著明歲喜帶來的幾個人,李放坐在她左手邊,韓娟坐在她右手邊,獨眼龍蹲在帳篷門口。
這是明歲喜到額爾渾部的第十二天。
十二天前她帶著人剛踏進這片營地的時候,巴圖爾根本沒把她當回事。
一個不到二十歲的漢人女子,帶著百來個隨從,騎馬翻了三天的雪地荒原跑到關外來,說要跟額爾渾部談結盟。
巴圖爾當時坐在帳篷裡聽完通報,哼了一聲,說了句:“漢人沒人了嗎”,連帳篷都沒讓她進。
明歲喜沒有多說什麼,在營地外圍的空地上自己動手搭了帳篷,一住就是三天。
三天裡她沒有再求見巴圖爾,也沒有派人傳話,只是在營地裡走動。
看額爾渾部的羊圈,跟擠奶的女人聊天,幫一個摔斷腿的小孩接骨。
她在青石城跟方大夫學過三個月的外傷處理,接骨的手法雖然粗糙,但好歹接上了。
第四天,巴圖爾派人來叫她。
去看一眼部族東邊的草場,那片草場的水井枯了大半年,打不出水來,部族的人趕著羊群繞道去遠處的河溝飲水,來回多走半天的路。
巴圖爾找了幾個漢人商隊帶來的工匠來看過,都說井太深,要重新打一口。
明歲喜蹲在井口往下看了一刻鐘,站起來說:“不用重新打。是井底的泉眼被泥沙堵住了,把井底的淤泥淘乾淨就行。”
她讓人找來一根長竹竿,竿頭綁上鐵鉤,探到井底攪了半個時辰,攪出一大堆泥沙和碎石。
泥沙淘乾淨之後,井水從泉眼裡重新冒出來,不到半天工夫就漲到了井口。
巴圖爾站在恢復了水位的井口旁邊,第一次對這個漢人女子刮目相看,留下一句:“今晚來大帳吃飯。”
當時巴圖爾在飯桌上問了明歲喜三個問題:
“你會放羊嗎”
“你會說草原上的話嗎”
“你為什麼要來找我”。
明歲喜的回答是:不會放羊,但知道羊群走丟之後怎麼根據蹄印和糞便找回來;不會說草原上的話,但正在學;來找額爾渾部,是因為額爾渾部在四支部族裡離匈奴最近,受匈奴的欺壓也最重,要談結盟,第一個該來的就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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