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8頁
“更衣,本王要進宮。”
下人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
他等了這麼久。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第六天————
天還沒有大亮,太極殿外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級排列,從親王到郡王,從一品大員到末流小官,烏泱泱的一片,在灰濛濛的晨光中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
氣氛凝重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天空。
殿內。
龍椅後面的位置上,掛著一道明黃色的簾子,簾子後面設了一把椅子。
龍椅的右側下方,設了一把檀木太師椅,椅子上鋪著暗紫色的絨墊,椅背上雕刻著四爪蟒紋,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那是君湛,也是現在攝政王的座位。
君湛站在殿門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蟒袍,腰間束著白玉帶,髮束金冠,面容溫潤如玉,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處謙遜的笑。
在百姓看來,他是被迫承擔這個位置。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從先帝駕崩的那一天起....或許應該再往前挪,挪到他母親去世的那天。
母妃當時虛弱的樣子他還記得,溫柔的手拂過他的發端,血不斷從口腔裡流出,但她仍教導道。
‘不要為她報仇,開心快樂的過完這一生。’
母妃啊。
我原本也想遵循你的遺志,不去想,不去看,裝作是一個舞刀弄棒的武痴,無憂無慮過往這一生。
但不行啊母妃。
你怎麼能想到,當年那個你全權信任的皇后就是讓你英年早逝的罪魁禍首。
我當時就在想。
好傻。
母妃你真的好傻。
你從來沒有怪過別人,永遠單純善良,受了委屈也從來不告訴父皇,他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但憑什麼?
憑什麼你什麼都沒做,卻要死於他們手下。
他們滿手髒汙,卻可以活著那麼長久。
報仇?
我當然要報。
但....
我可不會傻到髒了自己的手。
看著同在皇后宮裡,卻一直被打壓、忽略、甚至稱得上虐待的君樾,這不是有更好的人選嗎?只要稍微給他一絲溫暖。
他就像哈巴狗一樣跟了上來。
只是沒想到君樾的瘋有點超出他的控制。
最後一步時,他知道君樾這次大局已定,演著兄弟情深,說著身不由己,但沒想到君樾先一步將他囚禁起來,身邊人也跟著殺了不少。
沒事啊。
這局棋越來越好玩了不是嗎?
御墨、焚香、吃食....他能下手的地方可太多了。
直到現在,雖然出了一些小插曲,也折損了一些人,但事件按照他的計劃穩步進行,那個位置,遲早還是他的。
收回思緒,抬起腳,跨過了太極殿門檻。
殿內,百官已經就位。
君湛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把椅子,蟒袍的下襬在腳邊輕輕擺動。
殿外傳來太監尖細拖得長長的唱喝聲———
“太后娘娘駕到——垂簾——”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殿門口。
太后的鑾駕落在殿門外,她被人攙著下了鑾駕,步伐穩重,儀態端莊。
走到龍椅後面的簾子裡,坐下。
太監的聲音再次響起——
“攝政王臨朝——設座!”
君湛坐下。
抬起頭,看著殿中那些低著頭彎著腰,連唿吸都不敢大聲的朝臣們。
這就是權力的感覺。
真是讓人痴迷。
“眾卿平身。”
百官起身。
君湛開口:
“本王受命於危難之際,才疏學淺,不堪重負。但社稷為重,君命為重,本王不敢推辭。”
他站起身,朝百官拱了拱手,姿態恭謙得像一個被趕鴨子上架,生怕辜負了大家期望的賢王。
“還望諸位大人,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百官叩首。
“臣等遵命!”
君湛站在那裡,接受著百官的朝拜,酥麻感從腳底湧上來。
這一刻,他就是嘉朝的主宰。
雖然玉璽還沒有到手,但只是時間問題。
君樾昏迷之後,他第一時間派人搜了勤政殿,翻遍了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找到,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但他不急。
皇宮就這麼大,他可以慢慢找。
等找到之後。
皇兄。
你也可以安心地去死了。
第278章 節衣縮食
太極殿的鐘聲在晨風中緩緩散去,餘音在硃紅色的宮牆之間迴盪了好幾圈,才不甘心地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
君湛臨朝攝政的訊息。
像長了翅膀一樣,當天就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茶樓酒肆裡,說書人把摺扇一拍,唾沫橫飛地講著攝政王如何臨危受命,推辭再三,最終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挑起這副重擔。
老百姓聽得熱血沸騰,有人當場拍桌子叫好,說這才是真正的賢王,這才是先帝最疼愛的皇子該有的樣子。
但真正讓君湛聲望達到巔峰的,不是他如何謙遜地接受攝政之位,而是他上任之後頒佈的第一道政令。
臘月初十,攝政王令旨正式下發六部。
第一樁,賑災免稅。
今年雪災之重,為嘉朝開國以來罕見。
京城及周邊受災嚴重州縣,免除半年賦稅。
同時從國庫撥銀八十萬兩,不經過府縣衙門,由戶部派專員直接發放到受災百姓手中,一戶一戶地登記,一人一人地核對,確保每一文錢都落到災民手裡,不許有任何截留。
這道政令一出,京城的老百姓簡直要把君湛供到神龕上去。
“攝政王仁厚啊!”
“半年賦稅免了,這年關可算能過去了!”
“聽說銀子直接發到咱手裡,不經過那些當官的,這可真是活菩薩啊!”
街頭巷尾,到處都是這樣的話語。
有人甚至在自家門口擺了香案,朝著皇宮的方向磕頭,感謝攝政王的恩德。
第二樁,整肅吏治。
君湛以快刀斬亂麻之勢,將三個在任上貪墨賑災銀兩的知府革職查辦,家產抄沒,本人押解進京,交由大理寺嚴審。
這三人背後各有靠山,其中一個還是當朝某位尚書的小舅子,但君湛不管這些,令旨一下,鐵面無私,誰來說情都不好使。
朝堂上一片譁然,有人心驚膽戰,有人拍手稱快。
那些清廉自守的官員,則對君湛交口稱讚,說攝政王雷厲風行,實乃朝廷之福。
第三樁,接手南貨北運。
君湛沒有傻到直接廢掉它。
他太聰明瞭,知道什麼該砸,什麼該留。
砸掉的話,只會讓人覺得他氣量狹小,公報私仇。
但把君樾的東西接過來,做得更好,更漂亮,讓所有人都看到,同樣的東西,在君樾手裡和在君湛手裡,完全是兩個樣子。
他下令在南貨北運的商路上增設三個轉運站,沿途派兵護送,同時降低商稅,鼓勵民間資本參與。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商路的運轉效率提高了三成,南北物價進一步趨穩。
一時間,君湛的聲望達到了巔峰。
京城裡,有人開始寫詩讚頌他,什麼:賢王臨朝社稷安,仁心仁德萬民歡,
什麼:不慕權位承大任,只為蒼生解倒懸。
這些詩在酒樓茶肆裡傳唱,在文人墨客之間流傳,越傳越廣,越傳越神。
甚至有人開始悄悄地說,要是攝政王早幾年主政,嘉朝怕是要比現在強盛一倍。
當然,這些話只能私下裡說,不能拿到明面上。
但在暗處,它們像是野草一樣瘋長。
——
前朝的歡唿聲越高,後宮的冷清就越顯得刺骨。
承幹宮的炭,不知道從哪天開始變成了黑灰色。
那炭看著就不對,顏色發烏,表面粗糙,燒起來的時候濃煙滾滾,嗆得人直咳嗽。
竹汀第一次見到這種炭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種炭是給最低等的粗使宮女和太監用的,連宮裡有點臉面的嬤嬤都不會用這種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竹汀指著那筐炭,聲音都變了調。
送炭的小太監縮了縮脖子,一臉為難:“竹汀姐姐,這是上頭的吩咐,說今年雪災嚴重,宮裡要節衣縮食,各宮的用度都得減。這炭……是統一發的,大家都一樣。”
大家都一樣?
竹汀盯著那小太監,盯得他渾身發毛。
“你跟我說大家都一樣?”竹汀肺都快要氣炸了:“鍾粹宮的炭也是這種?鹹福宮的炭也是這種?慈寧宮的炭也是這種?”
小太監的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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