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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廳裡的人同時鬆了口氣。

格根用草原話低聲跟阿木爾說了句什麼,阿木爾點點頭,剛要開口,傳令兵喘了口氣,臉色反而更白了,話還沒說完。

“但!但烽燧守將同時發現,匈奴在撤營的同時分出了兩股騎兵。一股往西,繞過了巴扎爾部的冬季草場,一股往東,貼著涼州關外圍山勢的東線往南插。兩股騎兵各約千人,行軍速度極快,預計兩日內可抵達涼州關側後方!”

鬆掉的那口氣又被勐地抽了回去。

“分兵。”

外公的聲音沉下去,枯瘦的手指在輿圖上從匈奴大營的位置往西劃了一道,又往東劃了一道:

“不是撤兵。是把拳頭收回去,再張開五指從側翼包抄。中路大營後撤是假的,是讓我們以為他們退了,放鬆警惕。真正的刀!是這兩把從肋下捅進來的。”

往西的那條線經過巴扎爾部的草場,往東的那條線貼著山勢一路南下,如果讓他們包抄到位,涼州關的左右兩翼會被同時夾住,關城和磐城、慶州之間的通道也會被切斷。三城之間的兵力調動全靠這條通道,一旦被掐斷,涼州關就是一座孤島。

“兩千騎分兩路,每路一千。”韓娟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正面佯退,側翼穿插。這是圍獵的打法。”

“草原上圍狼群的打法。”阿木爾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用粗糙的手指點了點東線那道山勢。

“這條路我走過。往東去要過一道幹河床,夏天有水的時候是爛泥灘,冬天凍硬了能跑馬。匈奴的騎兵選這條路,說明帶路的人熟悉地形。不是探子踩出來的,是本地人帶的。”

阿木爾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看向明歲喜:

“匈奴這幾年吞掉的部族裡,有一部分是涼州關外土生土長的。他們的騎手從小在這片草原上跑,對每一條幹河床、每一道山樑都爛熟於心。”

“正面打,匈奴不一定是我們的對手,但要是讓他們從側翼捅進來,我們的城防優勢就全廢了。騎兵對騎兵,在關外打,他們的勝算更大。”

“他想讓我們把騎兵拉出去打。”韓娟從輿圖前轉過身來,抱著胳膊靠在桌沿上,“中路軍後撤,我們以為他要跑,追出去....”

“然後側翼的兩千騎從後面包上來,把我們堵在關外的開闊地上。開闊地上騎兵對沖,我們吃虧。不追,側翼的兵也會自己繞過來,打我們的城牆。”

她指了指輿圖上磐城的位置,“尤其是磐城。磐城的城牆最矮,西段那塊還是新補的。一千騎衝到城下,城裡守軍不到三千,擋不住。”

明歲喜站在輿圖前,背對著所有人,目光在那三條線上來回移動。

中路後撤的匈奴大營,西路繞過巴扎爾草場的騎兵,東路貼著山勢南下直奔磐城的騎兵。三根手指,掐的是涼州關的喉嚨。

“他在賭。”明歲安開口:“賭我們會被中路軍牽制,賭我們發現側翼包抄的時候已經來不及調兵。”

她轉過身,從桌上拿起炭筆,在東路那條線上畫了一個圈,又在西路畫了一個圈,兩筆都畫得很重,炭粉從筆尖簌簌落下來。

“既然他在賭,那我們也賭一把。”

“賭他分兵之後,中軍大營的兵力不夠,只要中軍大營破了,側翼的兩路騎兵就是兩條斷了頭的蛇,再毒也咬不了人。”

第291章 姐姐:新年快樂!

轉眼到了除夕。

磐城四門貼上了紅紙,是城裡百姓自己裁的。

紅紙金粉是從趙老闆鋪子裡賒來的,趙老闆說今年不收錢,算是給磐城守軍賀歲。

裁紅紙的女人們把紙剪成巴掌大的方勝紋,貼在門板上,貼在井沿上,貼在城牆上那面蔣字旗的旗杆底下。風一吹,滿城的紅紙簌簌地響,像是整座城都在笑。

城牆上,守軍們輪流值夜,換崗的時辰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

是陳叔安排的,說除夕夜讓大夥兒都回去吃口熱乎的。

留下來值夜的人也不虧,韓娟帶著獨眼龍和吳四扛了三罈高粱燒上城頭,挨個給值夜的人倒酒。吳四端著酒碗趴在垛口上,望著城外被月光照得發白的戈壁,忽然說了一句:“去年這時候,我還在黑水寨啃凍硬的乾糧。今年在這裡啃烤羊腿。人這東西,真是想不到。”

城北營房裡,阿木爾和格根頭一回過漢人的除夕。

格根蹲在灶臺旁邊,研究了半天餃子是怎麼包的,最後包出來的東西像一隻被馬踩過的包子,餡從三個方向同時漏出來。

韓娟笑得差點把案板掀翻,然後親手給他示範了一個。

明歲喜從灶臺邊經過,看見韓娟的手藝,腳步停了一下。

“你在山寨裡還包餃子?”

“山寨裡不過除夕,但我包過。”韓娟把餃子放在案板上,手法嫻熟地捏出最後一褶,“我娘是關內人,臘月三十包餃子是她的習慣。小時候每年除夕她都包,我蹲在旁邊看,看了好幾年,看會了。後來她沒了,沒人包了,我自己包。”

再後來.....”她頓了頓,把包好的餃子碼進盤子裡,“再後來我也不包了。一個人包餃子,包得再好看也沒人吃。”

她把盤子往明歲喜手裡一塞:“端去下鍋。這盤是我包的,不許給別人,今晚咱們自己吃。”

院子裡的棗樹下,歲樂正領著格根放鞭炮。

說是鞭炮,其實就是幾根引線截短了的火藥捻子塞進竹筒裡,點著了往天上崩,崩完了落下來一地的竹屑。

小花跟在歲樂身後,腦袋上被歲樂紮了一根紅頭繩,尾巴甩得啪嗒啪嗒的。

格根聽不懂歲樂說什麼,但放鞭炮這事不需要語言。歲樂指哪他點哪,兩人配合默契,炸得棗樹底下的雪堆崩了一地的碎雪。

“姐姐!”歲樂遠遠看見她,舉著一根沒點的竹筒跑過來:“格根說草原上過年不放鞭炮,他們放....”

格根在她身後用生硬的漢語接了一句:“箭。”

“放箭?”

阿木爾從營房裡走出來,替他弟解釋:“除夕夜在草原上,年輕人在月亮底下比騎射。每人三箭,騎在馬上射五十步外的草靶。三箭全中的,來年就是部族裡的勇士。”

他看了一眼格根:“格根去年三箭全中,把巴扎爾部頭人的女兒看得眼睛都直了。”格根聽懂了,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轉身去追小花,被小花撂了一蹄子的雪。

明歲喜站在院子裡,看著這群人。

方大夫坐在門檻上剝蒜,旁邊蹲著獨眼龍,正認真地學怎麼把蒜皮剝乾淨而不是用刀削。

灶房裡飄出燉羊肉和黍米酒的熱氣,油燈的光從窗戶紙裡透出來,把院子裡的人影拉得又長又軟。

城牆上傳來的打更聲和韓娟的划拳聲混在一起,戈壁上的夜風被城牆擋了一下,吹到院子裡只剩下一點點涼意,剛好能把棗樹上掛著的紅布條吹得輕輕晃。

她在這個世界過的第一個除夕。

去年這時候,她還在現代的醫院走廊裡,坐在塑膠椅子上,看著ICU門上那盞紅燈,手裡攥著病危通知書。

那時候她不知道媽媽能不能撐過今晚,不知道弟弟一個人在家有沒有吃年夜飯,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後來系統出現了,她簽了那份協議,然後穿越到了青石城的城牆底下,黃沙蔽日,刀光劍影,她抱著歲樂,滿身是血地站在城門內側,聽著外面馬匪的歡唿和刀噼進骨頭的悶響。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座城能不能守住,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糧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看到下一個日落。

她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但現在她知道了。

外公從堂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棉袍,花白的頭髮難得地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那道被戈壁風沙磨了幾十年的嚴肅紋路,在看到院子裡這群鬧騰的人時,微微鬆動了一下。

他把一碗餃子遞給明歲喜,一碗端在自己手裡,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吃吧。你舅娘活著的時候,每年除夕都包餃子。她包的餃子皮薄餡大,你舅舅一口氣能吃三十個。”

他的筷子在碗裡撥了一下,夾起一個餃子,沒有立刻吃,而是看著它,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東西:

“後來你舅舅沒了,你舅娘帶著孩子回了關內。之後好多年沒人包餃子。我讓陳叔去伙房拿凍饅頭,他不幹,說除夕必須吃餃子,自己跑去灶臺邊包——包出來的東西跟格根那個差不多,皮厚得能當盾牌。”

明歲喜低頭咬了一口餃子。

韓娟包的,皮薄餡大,羊肉餡裡摻了一點沙蔥,嚼起來鮮甜中帶著一絲辛辣。

她一口一口地吃,把一整碗餃子吃得乾乾淨淨。

外公看著她,嘴角那點微微上彎的紋路終於變成了一個完整的笑,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

城牆上的爆竹聲響了。

韓娟讓人把火藥捻子接長了,掛在城牆垛口上,一口氣點了三十六響,響得整個戈壁都在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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