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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闇火已經壓下去了,只剩下溫柔的餘燼。

“我沒有生氣。”他彎下腰,把明歲安的手從袖口上拿下來,放進被子裡:“我只是……”

他沒有說完。

明歲安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下文。

“只是什麼?”

君樾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無奈,有自嘲,還有一種讓人心口發軟的溫柔。

“只是見不得你哭。”

明歲安的眼眶又熱了。

君樾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過來。

“我去外間,你好好睡。夜裡要是害怕,就叫我。”

他直起身。

這一次明歲安沒有攔他。

他躺在寬大的錦被裡,聽著君樾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明歲安把臉埋進被子裡,被子上還殘留著龍涎香的氣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淚又無聲地滑下來。

‘系統。’

沒有回應。

‘系統,他太好了。’

‘好到我捨不得騙他。’

‘好到我怕告訴他真相之後,就再也見不到這樣的他了。’

他閉上眼睛。

殿外傳來打更的聲音,梆子敲了三下。

三更了。

君樾翻摺子的聲音還在繼續。

明歲安這個滿是驚心動魄的夜裡,裹著滿心的惶然與酸澀,慢慢睡著了。

外間。

君樾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案上的摺子已經批完了,整齊地碼在一邊,燭臺上的蠟燭燒了一半,燭淚堆積成小小的山丘。

他沒有睡意。

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通往裡間的門簾上,簾子靜靜地垂著,隔開了兩個空間。

他想起明歲安落淚的樣子。

那雙眼睛蓄滿淚水,像兩汪被雨水打亂的春池,淚珠從眼眶裡滾落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把。

他這輩子見過很多人的眼淚。

奪嫡的時候,兄弟在他面前哭過,先帝的皇后在他面前哭過,臣子在他面前哭過,他從來不覺得那些眼淚有什麼分量。

可明歲安不一樣。

那滴淚落在他手背上的時候,燙得他差點收回手去。

燙得他心裡那些翻湧的慾望,那些壓抑了許久的念想,全都被澆熄了。

他想碰她。

想抱她,想吻她,想把她揉進骨血裡。

從很早就想。

但....

她哭了。

君樾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

他想。

自己大概是中了蠱。

中了那個叫明歲安的人的蠱。

而最可怕的是。

他心甘情願————

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趙德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壓得極低:“陛下,太后娘娘那邊遣人來了,問。。。”

“滾。”

門外瞬間安靜了。

趙德海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跑得比兔子還快。

君樾重新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那道門簾上。

裡間很安靜,

均勻的唿吸聲隱隱約約傳出來。

睡著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簾邊,伸手挑開一條縫。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榻上,明歲安側身蜷在錦被裡,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睡著的他.

眉頭終於舒展開了。

不像醒著的時候那樣,總帶著一點惶惶不安的神色。

君樾看了一會兒。

然後放下門簾,回到案前坐下。

他拿起一本已經批過的摺子,翻開,又合上。

批不下去了。

滿腦子都是那個人。

他嘆了口氣.

吹熄了蠟燭。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聽著裡間傳來的唿吸聲。

綿長均勻,像一劑安神的藥。

他就在那唿吸聲裡.

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明歲安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

君樾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外間進來了,靠在榻邊坐著,頭歪在床柱上,睡著了,身上蓋著一件外袍。

他就那麼坐著睡了一整夜!

明歲安怔怔地看著他。

睡著的君樾,眉眼間的凌厲淡了許多,眉頭卻微微皺著,他的一隻手搭在錦被邊緣,離明歲安的手只有幾寸的距離。

明歲安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手伸過去。

指尖碰上了君樾的指尖。

君樾的手指動了一下。

明歲安立刻閉上眼睛,假裝自己還在睡。

那隻手翻了過來,直接把他的手整個握進了掌心裡。

君樾的聲音在耳邊乍響。

帶著晨起的低啞:“裝睡?”

明歲安的睫毛顫了顫,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君樾低低笑了一聲,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兩下。

“早。”

明歲安睜開眼睛,對上那雙盛滿晨光的黑眸。

“早。”

第79章 帕子?侍寢的帕子?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漫進來,一寸一寸地鋪滿錦被。

明歲安捨不得抽回手。

“昨晚睡得好不好?”

明歲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這是好?還是不好?”

“睡著了。”明歲安小聲說:“但做了一晚上的夢。”

“夢見什麼了?”

夢見你知道了真相,夢見你那雙眼睛裡的溫柔全變成了冰冷的失望,夢見你轉身走了,我怎麼叫你都叫不回來。

“忘了。”他垂下眼睫。

君樾沒有追問。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陛下。”明歲安撐起身子:“你就這麼坐了一夜?”

“嗯。”

“為什麼不……”

“怕你半夜又哭。”君樾想起昨晚他那副模樣,心中閃過一絲心疼。

明歲安這副模樣。

心裡肯定有什麼事。

但她現在不願意說,他也不願意逼,等她想說的時候,他也會安靜聽完。

畢竟他這一顆心都快化成水了。

君樾伸手把明歲安額前睡亂的碎髮撥開,指尖擦過他的臉頰。

“餓不餓?”

明歲安點了點頭。

君樾便揚聲喚了一聲:“趙德海。”

趙德海的聲音幾乎是貼著門縫飄進來的,顯然已經在外頭候了許久:“奴才在。”

“傳膳。擺在側殿。”

“是。”

趙德海吩咐完,又壓低了聲音的稟報:“陛下,嬤嬤來取帕子了。”

君樾的聲音,冷淡而平靜:“進來,拿給她。”

明歲安的心勐地提了起來。

帕子。

什麼帕子?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搜尋著關於侍寢的知識。

好像似乎大概侍寢之後,敬事房的嬤嬤會來取一條帕子,上面要有落紅,作為侍寢的憑證。

可昨晚....

明歲安的臉色刷地白。

趙德海推門走進來,旁邊桌子上不知何時放著一個朱漆托盤,托盤上疊著一條雪白的綾帕。

明歲安的目光落在那條帕子上。

瞳孔驟縮。

帕子中央,有一抹殷紅的血跡。

像雪地裡落了一瓣紅梅。

趙德海端著出去。

外面。

嬤嬤接過托盤,仔細驗了驗帕子上的痕跡,點了點頭,將帕子收入一個錦匣中,走遠。

明歲安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他想問。

但看見君樾眼中遞給他的安心眼色。

便一切都明白了。

趙德海:“陛下,現在盥漱嗎!”

“嗯。”

殿門被推開,趙德海領著兩個小太監端著洗漱用具魚貫而入。

君樾接過熱帕子擦了臉,又拿青鹽漱了口,動作利落乾脆,三下兩下就收拾妥當了。

似有所感,他回過頭。

明歲安果然在打量他。

“看什麼?”

明歲安把被子遮住半張臉,悶悶地說:“沒看什麼。”

君樾走過來,在榻邊蹲下,伸手把他蒙臉的被子拉下來。

“悶著不難受?”

明歲安跟他對視了一瞬,又移開目光。

晨光裡。

君樾的臉離他很近。

皮膚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色,襯得那雙黑眸愈發深邃,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日的凌厲,只有一層淡淡柔軟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明歲安的眼角。

趙德海適時去洗帕子。

“還是有些腫。”

明歲安往後縮了一下。

“別動。”君樾按住他的肩膀,從趙德海手裡接過一塊用冷水浸過的帕子,疊了疊,輕輕敷在他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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