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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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意透過薄薄的眼皮滲進來。
君樾的手隔著帕子覆在他眼睛上,不輕不重地按著。
“以後別哭了。”
明歲安沒說話。
“朕見不得你哭,你一哭,朕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帕子下面,明歲安的眼眶又熱了。
他拼命忍住了。
君樾拿開帕子,看了看他的眼睛,好了一點點。
他皺眉,轉頭對趙德海說:“去太醫院取些消腫的藥膏來。”
趙德海應了一聲,親自小跑著去了。
明歲安想說不用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發現,他好像有點貪戀這種感覺,被人放在心尖上,被人小心翼翼地對待的感覺。
可這份好,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
如果等謊言被識破...
明歲安的手指在被子裡絞緊了。
‘系統。’
他在心裡叫了一聲。
‘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我一個人撐不住。’
太醫院的藥膏很快送來了,裝在一隻小小的白玉瓶裡,君樾挑出一點在指尖,用體溫化開,然後極輕極輕地塗在明歲安的眼周。
他的手指很燙。
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握筆批摺子磨出來的,粗糙的觸感擦過細膩的眼周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明歲安屏住了唿吸。
君樾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對待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從眼角到眼尾,一點一點地把藥膏塗勻。
“疼不疼?”
“不疼。”
君樾塗完最後一下。
“好了。”
他把白玉瓶遞給趙德海。
君樾站起身來,“朕該去上朝了,你用早膳再回去。”
略思索後。
他回神吩咐道:
“用朕的轎攆送她回去。”
趙德海一愣:“陛下,您的轎攆……”
後宮妃嬪侍寢之後,按規矩是由敬事房的小轎送回去的,用皇帝的轎攆送人,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先例。
“沒聽清?”
趙德海立刻把嘴閉上了。
“奴才遵旨。”
“換朝服吧。”
“是。”
三兩個太監上前。
明歲安裹著被子坐起,看著君樾穿朝服。
先是中衣,領口繡著暗紋的雲雷紋,然後是外袍,玄色的緞面上用金線繡著五爪金龍,龍身盤繞,龍首昂起,從袍擺一直延伸到肩頭。
最後披上外袍,繫好腰帶,腰帶上鑲著白玉帶板。
趙德海小聲提醒了一句什麼,他微微側頭應了一聲。
明歲安看呆了。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君樾穿朝服。
完全套的帝王冠服,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威壓。冷厲。不容置喙的威嚴。
和他認識的君樾完全是兩個人。
穿完。
他邁步過來。
在明歲安額上印下一吻:“朕走了。”
“嗯。”
趙德海聲音在外面響起:“起駕————”
腳步聲漸遠。
“小主!!!”
竹汀梅月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你們怎麼來了?”明歲安看著趴在床旁的兩小隻,眼下皆是一片烏青,顯然一晚上沒睡。
第80章 明歲安看來是留不得了
“皇上吩咐讓我們來侍候你!小主!!你....”
明歲安給她倆遞一個眼神。
兩人霎時閉了嘴。
“對了。”
竹汀站起身將剛才放在桌上的托盤拿過來:“這是皇上專門讓人準備,專門給小主的。”
明歲安看著跟前衣衫。
抬手覆上去。
天水碧的料子,上面用銀線繡著纏枝蓮紋,清雅又貴氣
“給我穿上吧。”
“是。”
偏殿————
桌上擺了七八樣小菜,一碗燕窩,一碟藕粉桂花糕,幾樣精緻的小菜,還有一碟桃子切好了塊,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小碟蜂蜜。
他都知道。
且全都放在了心上。
明歲安深吸口氣。
‘系統,你說這叫我怎麼不動心。’
用完膳。
幹清宮外,御攆已經備好了。
硃紅色的轎身,金漆盤龍柱,頂上是明黃的華蓋,十六人抬的規制,平日裡只有皇帝才能乘坐。
竹汀扶著明歲安上了轎攆。
“小主坐穩了。”
轎攆穩穩地抬了起來。
從幹清宮到鍾粹宮,要經過御花園,穿過大半個後宮,這一路上,無數的宮人、太監、侍衛都看見了那頂明黃色的轎攆。
也看見了轎攆裡坐著的人。
不是皇帝。
是鍾粹宮那位。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後宮的每一個角落裡瘋傳。
“聽說了嗎?陛下昨晚翻了鍾粹宮的牌子!”
“這有什麼稀奇的,昨兒就傳遍了。”
“不是!你聽我說完,陛下把人接到了幹清宮,今早用御攆送回去的!”
“御攆?!”
“那可是御攆!除了皇上好像從沒有坐過吧!”
“天爺……”
御花園的假山後面,兩個女子並肩站著,目送那頂明黃色的轎攆從甬道上緩緩經過。
納蘭婉清的手指絞緊了帕子。
“姐姐。”納蘭婉寧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看見了嗎?御攆!”
“看見了。”
“這個安貴人到底是什麼啊!能讓皇上重視到這個地步”
納蘭婉清沒有回答。
“走吧,先去給太后娘娘請安。”
慈寧宮。
太后剛剛用完早膳,正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嬤嬤跪在一旁給她捶腿,動作輕柔而有節奏。
一個太監快步走進來,在嬤嬤耳邊低語了幾句。
嬤嬤的臉色變了。
“娘娘。”她湊到太后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幹清宮那邊傳來訊息,陛下今早用了自己的御攆,送鍾粹宮那位回去的。”
太后的眼睛睜開了。
“御攆?”
“是!”
太后慢慢坐起來,臉上的神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嬤嬤揮手讓捶腿的小宮女退下,親自扶住太后的手臂。
太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保養得宜的手指上,照得那幾枚赤金嵌寶的護甲熠熠生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嬤嬤。”她終於開口了:“你覺得,皇帝對這個明歲安,有幾分真心?”
嬤嬤斟酌了一下措辭:“奴婢不敢妄自揣測聖意,只是陛下從未對任何人這樣過。”
“是啊。”太后輕輕嘆了一口氣:“從未。”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開得正盛的石榴花,火紅的花朵綴滿枝頭,在晨光裡燒得像一團一團的火。
“哀家見過太多人了,男人對女人的喜歡,無非是那幾種,有的圖新鮮,有的圖顏色,有的圖一時之快,玩膩了,也就丟開了。”
她伸手摺下一枝石榴花,拿在手裡轉了轉。
“可皇帝看那個明歲安的眼神,不是那幾種。”
嬤嬤不敢接話。
太后把石榴花丟出窗外,語氣惡狠狠的。
“他是動了真情了。”
嬤嬤低垂著頭。
“對了。”太后似想起什麼,眼神微眯:“昨晚的帕子上落紅了嗎?”
“落紅了。”
“居然真有?”
“敬事房的嬤嬤親眼驗的,不會有假。”
太后沉默了片刻,嘴角勾出一抹弧度:“把帕子拿來,哀家要親自看看。”
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那個錦匣便被呈到了太后面前,開啟匣子,取出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綾帕。
展開。
一抹殷紅映入眼簾。
太后盯著那抹血跡看了很久。
笑了。
“嬤嬤,你看這血跡。”
嬤嬤湊近了看,小心翼翼地問:“娘娘,這帕子可是有什麼不妥?”
太后將帕子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線。
血跡在逆光中呈現出一種均勻規整的形態,邊緣清晰,顏色鮮豔,像是剛剛染上去不久的。
“哀家在後宮活了三十多年,真的落紅和假的落紅,哀家一眼就分得出來。”
周嬤嬤的臉色變了:“娘娘的意思是....”
“這血跡,是人為滴上去的。”太后將帕子放回錦匣中:“不是自然沾染的。”
嬤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昨晚...”
“昨晚什麼都沒有發生。”太后蓋上錦匣的蓋子,她喃喃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君樾聽:“皇帝啊皇帝,一個小小貴人居然能讓你做到如此地步!”
嬤嬤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太后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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