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頁
金色的餘暉灑在琉璃瓦上,整座宮殿彷彿鍍了一層金光。
飛簷翹角在霞光中勾勒出凌厲的線條,像是隨時要騰空而起的巨鳥。遠處的角樓上,有風鈴在輕輕作響,聲音清脆悠遠。
硃紅的宮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沉,像是凝固的血。
美則美矣,卻讓人喘不過氣來。
回到明府時,天已經全黑了。
小院裡燈火通明,一盞孤燈在風中搖曳,將院子照得影影綽綽。
梅月一個人站在門口,伸長脖子張望著,看見馬車停下,立刻小跑著迎了上來。
“小姐!您回來了!”梅月的聲音裡帶著哭腔,眼眶紅紅的:“怎麼這麼晚?奴婢等了一天了!”
“回來了。”明歲安由竹汀扶著下了車,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臉色依舊白得嚇人。
梅月連忙遞上披風:“小姐快披上,夜裡涼,您身子弱,可別著涼了,奴婢讓廚房留了粥,待會兒熱了就能喝。”
明歲安走進屋裡,在軟榻上坐下,整個人陷進靠墊裡,舒服得幾乎要呻吟出聲。
屋裡點著炭盆,暖烘烘的,驅散了夜裡的寒意。
閉著眼靠在軟榻上。
“小姐,”竹汀端著一碗藥進來,“該喝藥了。”
明歲安睜開眼,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汁,眉頭都沒皺一下,接過來一飲而盡。那藥汁苦得讓人舌根發麻,可他面上紋絲不動,連表情都沒變一下。
“小姐現在的藥量,怕是比飯量還大。”梅月小聲嘀咕了一句。
竹汀瞪了她一眼:“說什麼呢!”
“沒事。”明歲安笑了笑:“她說的是實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幾道淤痕已經消了大半,只剩下淺淺的青色印記,在白皙的肌膚上若隱若現。
“小姐,”梅月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今日老爺讓人來傳話,說給小姐辦了接風宴,設在花廳,讓小姐過去。”
接風宴。
明歲安冷笑一聲。
他已經把這個家的彎彎繞繞摸得差不多了。
明勤這個人,說好聽點是謹慎圓滑,說難聽點就是牆頭草,從前原主不受寵,連帶著這個嫡女的名頭都只是個擺設,府裡上下誰把她當回事?
如今聖旨一下,知道這女兒可能要飛上枝頭了,又開始殷勤起來了。
可惜,這殷勤來得太晚了些。
“不去。”他淡淡道。
第8章 來啊來啊,人越多,我越狂!
梅月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答案,卻還是面露難色:“可是老爺說,周姨娘和幾位少爺小姐都到了,就等小姐一個……”
明歲安靠在軟榻上,眼睛都沒睜:“不去。”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明歲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就說我死了,不對,就說我快死了,去了怕把他們的飯吐出來。”
梅月:“……”
竹汀:“……”
【你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實話。’
【……】
梅月應了一聲,轉身要去傳話。
竹汀卻突然叫住她,轉向明歲安,一臉擔憂:“小姐,要不還是去一下吧?周姨娘那張嘴您是知道的,您不去,她指不定要在老爺面前編排什麼。”
“編排?”明歲安從枕頭裡抬起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讓她編。我倒要看看,她能編出一個什麼花來,編好了我給她發個最佳編劇獎。”
【人家古代人聽不懂你這個梗。】
‘那就讓她編個評書,在府裡巡迴演出。’
【你是真的損。】
‘承讓承讓。’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竹汀和梅月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
“小姐!”竹汀剛要說話,明歲安已經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
“噓,來客人了。”
來得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灰褐色的直裰,弓著腰,臉上堆著殷勤的笑。
明府的管家,姓錢。
這人在明府當差二十多年,最是見風使舵,從前原主不受寵的時候,他連正眼都不瞧這個小院一眼,送來的飯食都是殘羹冷炙。
如今倒好,親自上門來請了。
“大小姐,老爺在花廳設了接風宴,就等姑娘過去了。”錢管家站在門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今日可是專門為姑娘辦的,老爺說了,姑娘入宮辛苦,得好好補補。”
明歲安依舊靠在軟榻上,沒有起身的意思。
“替我謝謝父親好意。”
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沒睡醒:“只是我這身子實在不爭氣,今日在宮裡折騰了一天,這會兒連站都站不穩。去了也是給父親添堵,萬一我往那一坐,臉一白,眼一翻,直接暈在宴席上,那多掃興啊。”
【你還知道自己會暈啊?】
‘我這不是提前打預防針嘛。’
錢管家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在明府當了二十多年管家,這病秧子從前見了他,哪次不是低著頭繞道走?今日倒端起架子來了。
“小姐這話說的。”他乾笑兩聲,“老爺一片心意,姑娘若是不去,怕是。”
“怕是什麼?”
明歲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可錢管家不知怎的,後背突然有些發涼。
“怕是不太好吧?”他硬著頭皮把話說完。
“有什麼不好的?”明歲安微微歪了歪頭,笑得天真無邪,“我身子不適,去不了,這是實情。錢管家若是不信,可以去請大夫來瞧。只是...”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這深更半夜的請大夫,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明府怎麼虧待嫡女了呢。錢管家覺得呢?”
錢管家的臉抽了一下。
這病秧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說會道了?
【你看他那個表情,又慫又氣,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別笑了,我快繃不住了。’
【那你別看他啊!】
‘不行,我就要看,這比看喜劇片還過癮。’
“姑娘說的是,說的是。”他訕訕地退後一步,“那老奴這就去回稟老爺,就說姑娘身子不適。”
“嗯。”明歲安已經閉上了眼,還順手拉了拉身上的毯子:“慢走,不送。對了,把門帶上,風大,我吹不了風。”
錢管家:“是。”
他轉身出了院子,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似的。
“小姐,您剛才看見錢管家的臉色了嗎?青一陣白一陣的,奴婢在府裡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吃癟。”
梅月捂著嘴笑:“可不是,從前他來送東西,那眼睛都長在頭頂上,連正眼都不瞧咱們一眼。今日倒好,被小姐幾句話就打發了。”
“他算什麼。”明歲安靠在軟榻上,閉著眼,聲音懶洋洋的:“不過是條狗罷了。狗嘛,你越怕它它越兇,你踹它一腳它就夾著尾巴跑了。”
【你這話說得,讓狗都不樂意了。】
‘怎麼了?’
【狗好歹忠誠,他連狗都不如。】
‘你說得對,我侮辱狗了。’
【你還真接啊?】
‘實話為什麼不接?’
【不過你就不怕那個什麼周姨娘在你爹面前上眼藥?】
明歲安嗤笑一聲:‘她愛上不上。你以為明勤是傻子?聖旨剛下,他就算再寵周姨娘,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我。’
【喲,看得很通透嘛!】
‘不是看得通透,是人心這東西,古今都一樣。’
【這話說的,老氣橫秋的,你上輩子真的只有二十四?】
‘二十三。’
【好吧,二十三歲的老頭子。】
‘你再說一遍?’
【二十三歲的青春美少年!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
就在這時。
院外又傳來了腳步聲。
一聽就知道是好幾個人的。
“小姐。”竹汀的聲音有些發抖,“好像是老爺……”
話音未落。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明歲安睜開眼,看著門口那一群烏泱泱的人影,深吸一口氣。
‘得,躲不掉了。’
【你不是說不敢動你嗎?人直接殺上門來了。】
‘我說的是不敢動我,沒說他不會來啊。’
【那怎麼辦?】
‘怎麼辦?’明歲安從軟榻上坐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襟,露出一個標準的假笑,‘開門,迎客。’
【你這笑也太假了吧?跟牙膏廣告似的。】
‘你管我?能笑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寶藍色的長袍,面容端正,眉宇間帶著幾分威嚴。
他身後跟著周姨娘,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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