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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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君樾嗤笑出聲。
他怎麼也沒想到是這個原因。
所以...
明歲安變成這樣,也有他的責任。
但...為什麼!
他的愛。
...是錯的?
他深吸口氣,想壓下去心中翻滾的情緒,但只要想起那張明媚的臉,他就會覺得明歲安受過的苦也有他的一份。
心臟就痛到像是要爆裂開來。
好陌生。
跟前的太后好陌生。
或許她一直是這樣,只不過是他一直天真。
嘴角笑意擴大,眸中卻是心碎到極點的痛:“母后這麼做有母后的道理,但母后有沒有想過,如果她真的死了,我這麼心悅她,我會怎樣。”
“怎麼?”
太后眼睛中露出絲不可思議,聲音也隨之提高:“皇帝是想告訴我,明歲安要是真的死了!你身為堂堂嘉朝皇帝!為了一個小小嬪妃!還要殉情嗎!如果真是這樣!君樾!我只恨不得早點殺了她!”
“母后!”
君樾眸中血絲崩裂。
額上青筋凸起,怒不可遏看著跟前這個完全陌生的人。
“君樾!”太后自認自己沒錯,還在試圖讓君樾清醒:“哀家做這些,不是為了害你,是為了保你,保我們的江山!”
君樾的聲音從喉嚨裡碾出來:“保朕的方式,是殺朕放在心上的人。”
太后注視著他,長明燈的光在兩個人之間跳動著,滿壁的佛影跟著晃,像無數隻眼睛,慈悲地看著這對母子。
“君樾!你為了她,連最基本的孝道都枉顧了嗎!從小到大你的禮儀,是教你吼自己的親生母親嗎!”
君樾的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我是想讓母后聽見,我在說什麼,母后說了那麼多,江山社稷,祖制平衡,說了這麼多,都是在告訴兒我!我不配有心。”
太后的嘴唇劇烈地發抖。
君樾步步緊逼:
“我是皇帝,皇帝不能有軟肋,我寵誰都行,但不能把心放進去,母后是這個意思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母后告訴我,一個沒有心的皇帝,怎麼去愛他的江山?怎麼去愛他的子民?他連自己最想護住的人都護不住,他拿什麼去護天下人?”
“你————”
“母后說先帝的德妃。”君樾沒有讓她說下去:
“先帝為了保她做了多少努力,她還是死了,母后知不知道,先帝跪在太廟那一整夜,哭的不是德妃,是他自己,他哭自己身為皇帝,連最想護住的人都護不住,他哭自己這一輩子,坐在那把椅子上,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太后的臉色刷地白了。
“母后說後宮要的是平衡,不是獨寵,那母后告訴朕,平衡了這麼多年,後宮安寧了嗎?朕登基以來,後宮出過多少事?母后比朕清楚。”
他的聲音像一把刀,從鞘裡一寸一寸拔出來:“不是獨寵讓後宮不安寧,是有人容不得朕把心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放肆!”太后的聲音終於噼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
君樾從來沒有這般清楚過:“母后不是怕我有軟肋,母后是怕我的軟肋不是母后。”
佛堂裡安靜得像一座墳。
長明燈的火苗劇烈地晃了一下,幾乎熄滅,又掙扎著亮起來。
太后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張了張,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君樾看著她。“朕說錯了嗎。”
太后的手攥著供臺的邊緣,指節白得像骨頭。
“我小時候受了欺負,跪在你宮門口,只想讓你出來見我一面,但你呢!為了向皇后表忠心,連宮女都沒放出來跟我說一聲。”
“好!”
君樾輕蔑一笑:“我懂你當時的難處,以後再也沒找過你,被欺辱被打,我都自己受著,這算替母后著想吧,那母后有沒有替我想過呢?”
太后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君樾今天好似要將自己這麼多年的傷疤盡數揭開:
“我登基之後,我殺貪官,母后說我心狠,我兩天不來慈寧宮,母后說我不孝,我有了愛的人,母后說我破祖制,不顧列祖列宗。”
“我以為母后是對我期望太高。”他看著太后:“不是,母后是怕我不再聽你的話了。”
第114章 你有你在乎的人,我現在也有了
太后的手從供臺邊緣滑下去,整個人晃了晃,手肘死死撐住檯面才沒讓自己癱下去。
“你說哀家怕你的軟肋不是哀家。”太后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石碾過:“怕你不再聽哀家的話,容不得你把心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著,像在咀嚼一把碎玻璃。
“哀家這輩子,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你。”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淌進嘴角,鹹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你今日說,哀家做這些,是因為怕你不再聽哀家的話?”
她的嘴角彎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哀家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該被你說這種話的人,你知道我為你讓你登上這個皇位做了多少努力嘛!”
君樾站在原地,沒有動。
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得發白,骨節咯咯作響。
“為了我?”
他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終於喊出壓抑在心底多年:“究竟是為了我,還是為了君淵!母后心裡清楚!”
“君樾!”
“呵。”
君樾嘴角咧出一抹嘲諷弧度。
“母后。”他開口,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之後反而更加刺人的力道,“我不是傻子,我能看懂你到底對誰好!”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也會疼,會怕,會想把一個人護在身後。”
他的眼眶紅了。
“你有你在乎的人,我現在也有了,安安蠱毒發作的那一刻,我在想,如果她死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把心放在任何人心上?”
太后沒有說話。
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君樾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死死壓在胸腔裡,壓得肋骨生疼。
“母后說,不想看我走先帝的路,那母后告訴我,先帝的路是什麼?是護不住德妃?還是護不住自己的心?”
“母后說,皇帝不能有軟肋,那母后有沒有想過,一個人如果沒有了軟肋,他還是人嗎?”
殿裡安靜了。
只有長明燈油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太后整個人像一棵被抽走了支撐的老樹,微微佝僂著,肩膀塌下去。
太后閉上眼睛。
“哀家累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長明燈裡最後一絲青煙,乾澀飄忽。
“你走吧。”
君樾指尖輕拭落下的一滴渾濁的淚,規矩行了個禮。
然後毫不留情的轉身。
“皇帝。”
君樾停下來。
沒有回頭。
太后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碎成了一片一片。
“你說哀家把你當成了什麼,哀家也想知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把哀家當成了敵人。”
長明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君樾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
“從母后把安安當成威脅的那一刻。”
君樾跨進鍾粹宮院門的時候。
阿措正蹲在廊下擼貓。
墨墨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膝蓋上,露出白絨絨的肚皮,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他的手腕。
聽見腳步聲,阿措抬起頭,看見君樾陰鬱臉色,擼貓的手停住了,整個人都正經了不少。
“朕問你,喚醒子蠱,對安安身子有沒有影響?”
阿措把墨墨從膝蓋上放下來,拍了拍袍子站起來:“有,子蠱被強行喚醒,會掙扎,掙扎就會咬她。雖然只有一小會兒,但那一小會兒,夠她疼的。”
“疼到什麼程度。”
阿措想了想:“像有人拿刀在你心口捅了一下,不是一直疼,是喚醒的那一瞬間,子蠱受驚,會勐地縮一下,縮完了,它就開始往母蠱的方向爬,爬的過程不疼,但那一縮。”
他看著君樾,小心翼翼的問:“你被刀捅過心口嗎?”
“有沒有辦法不疼。”
“沒有,除非子蠱自己醒,要等它自己醒,他的命就攥在別人手裡了。”
阿措把麻繩綁著的頭髮往後撩了一把:“喚醒蠱蟲對宿主肯定有傷害,但我可以把它控制到最小,讓她胸口只被扎一把小刀。”
君樾躊躇片刻。
轉身往寢殿走。
明歲安靠在榻上,手裡捧著半碗銀耳羹,正拿調羹慢慢攪著,見君樾進來,習慣性昂起笑臉。
“阿措說,喚醒子蠱會疼,雖然只有一下,但那一下也是常人接受不了的。”
明歲安看著他。
君樾眼眶紅著,還沒褪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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