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以身犯險傷筋動骨
自己懷中被陳樂摸去的手鍊和陳樂胸口縫住的字跡都擺在謝南北眼前的時候,莫可舟是害怕的。
他甚至在陳樂的背後發抖,縱然他再相信陳樂,還是會忍不住想:阿樂和謝南北認識的更早啊!阿樂曾經最困難的時候出現在他身邊給予守護和溫暖的是謝南北啊!阿樂送給自己的手鍊是謝南北給他的啊!阿樂……會不會離開自己?
莫可舟堅信陳樂不會與謝南北一同去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陳樂也不會把定魂珠的訊息告訴他,更不會因為謝南北曾經是“好心哥哥”就忘記他今天犯下的錯,可他還是害怕!陳樂不會與謝南北釋懷是一回事,會不會離開他又是一回事!
可是信件還在,陳樂是深情的,莫可舟甚至覺得自己比不上他的萬分之一!
莫可舟又怕這萬分之一擺在陳樂面前讓他為難,他莫可舟六歲就認了師父,六歲就見慣了血腥,屠人滿們鮮血橫流的多了去了,扒皮拆骨生吞內臟的他也不覺得有多驚人,他手上沾的鮮血不見得比那個殺人狂魔少,可是他沒有怕過。
小時候沒有,長大了沒有,午夜夢迴也沒有!
他夢中的從來不是哪個扭曲的面龐和陰冷的刑具,而是一個人。
晴朗陽光下那個扎馬尾蹦噠的小姑娘,騎在馬上紅衣飄飄眉眼如畫的少年,翠峰寒洞裡那具緊抱自己滿身血汙的軀體,春宵紅帳身下媚眼如絲的火熱溫度!
他出現在他夢中的,盡是一人也只有一人!
“阿樂,我愛你!”其實這話聽起來最是無力,可說出來,便能奇蹟般驅散莫可舟的恐懼與不安。
莫可舟用舌舌唇把許多話一一遞給陳樂,阿樂,我好怕。
我怕你的胃疾釀成大禍、怕你深處危險危險還不自知、怕你一時不慎著了謝南北的道,怕你血染紅衣,怕你命喪黃泉,怕你心痛難忍,怕你委屈難言……最後,我才怕你離開我!
也最怕你離開我!
這些一想到就會急忙跳過的畫面,莫可舟緊擁著陳樂擁顫抖一字一句表達給他!
“莫兄?”陳樂感覺到不對勁,莫可舟從來沒有在外面多做過過火的事情,更何況他如此瘋狂,瘋狂到勒著陳樂的腰有些疼。莫可舟的手指撫摸過他背後的傷帶來一陣陣顫慄,陳樂終於能喘口氣說句話。
“莫兄,我在呢,我一直在呢!”莫可舟的動作停下來,陳樂知道莫可舟在想什麼,莫可舟的這些不安,都是他給的。
陳樂起伏著胸膛喘氣,而後抱住莫可舟的動作異常溫柔。
他聲音在莫可舟耳後,帶著令人信服的蠱惑:“莫可舟,我就算是死了也要拼著鬼命等你的!所以你不要著急,我要沒死,擦乾淨了血我還會站在你面前像今天這樣抱住你。我要死了,變成鬼也等到你來,然後這樣抱住你!”
莫可舟血液都凝固了,陳樂不信鬼神的!
“其實我一直沒跟你說一聲,對不起!對不起,讓你等了這三年!前面的許多年華我不知道你的存在,所以也不覺得愧疚,但是很感謝。這三年……對不起。是我不辯是非苦了你,以後不會了!不會再誤會你!
他們都說我說話十有八九不能信,但你相信我,我也愛你!”
陳樂極少跟人愛來愛去的,因為沒見過所以不信!就像鬼神!
可他太期待了,他渴望鬼神的出現。如果他死後會變成鬼,他便死也不要喝孟婆湯,他要等著莫可舟。所以他要莫可舟不要著急,慢慢的好好的過完這一生,生活百般滋味都嚐盡了,最後他們會在奈何橋上相見,攜手開始新的鬼生。
他們擁了許久,久到葉半凡的氣息都輕快起來。
陳樂放開他,手放在莫可舟心臟的位置:“彆著急,慢慢的,跳久一點!”
然後陳樂在莫可舟的注視下穿好裡衣,套上外衫,綁上腰帶,整理髮鬢!
“怎麼樣?”
“好看!”沒有方才好看!後一句話莫可舟沒敢說。
葉半凡臉上的小布被陳樂兩個指頭捏起來扔到一旁,然後耳邊聽見陳樂賤吧兮兮的聲音!
“醒醒醒醒,著火了!”葉半凡皺眉。
“醒醒醒醒,周秦被欺負了!”葉半凡扭頭。
“醒醒醒醒,水晶被推了!”葉半凡勐的坐起來!
“水晶被推了?上呀?等著我給你們上菜呢?家門口都守不住出去浪個鳥啊?你是海鷗嗎?”葉半凡起來就是一通罵,陳樂早早得跳到莫可舟身邊觀賞他發癔症。
“葉半凡,遊戲重要我重要?”
“你?”葉半凡又躺回去,起太勐了頭暈。
“哦!我知道了!有的人口口聲聲把我家周秦當寶貝,這會兒我家周秦被欺負了你竟然選擇去守水晶?我得去跟周秦告個狀,有些人啊,嘖嘖,不值得!”
“唉唉唉,你別去,那小破孩兒拿你說的話當聖旨,你這不坑害兄弟呢嘛?……他怎麼樣?”
“你自己去看!讓我睡會兒吧,也不知多久沒睡了!”陳樂打著哈切把葉半凡扔出氣,在這樣一個充實的小空間裡,他躺下基本上連腿都伸不直,難為葉半凡竟然能跟豬一樣睡這麼久。
陳樂躺下還沒來得及叫莫可舟一起就去見周公了,太困了!也許是認床,也許是周秦顛簸的太厲害,陳樂睡得不踏實,卻也昏沉的沒醒過來。
他甚至腦海中在無數遍叫莫可舟一起過來睡,但是身邊一直沒等到那個人。
再次醒過來時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大家沒有找客棧二十就這麼靠著馬車馬匹睡了過去。陳樂掀開簾子發現影青和莫可舟都沒睡,他們也不說話,大概是在守夜。
“你倆歇會兒吧,我來!”陳樂沉著聲音,葉半凡和周秦靠著睡得像兩頭死豬,關鍵兩個人還都打唿嚕。陳樂把多出來的披風給江太醫蓋上,督促莫可舟和影青上馬車休息,他們是這場混亂的糾葛中最強的,也是出力最大的。
半個下午的覺睡的十分頂用,啃著包裡還剩的“鐵”餅,陳樂這一夜突然想起了許多從前的事情。
從前的某一個和今天一樣的夜晚,陳樂也是這樣睜著眼睛看他們逐漸陷入夢鄉。那時候身邊有彭夢露和麗娘豆豆,那時候影青躲在暗處悄悄守護。那天晚上他信心滿滿,實際上在他再次遇見莫可舟的那一晚他制定了這個計劃的時候就一直信心滿滿。
他的信心全部來源於掙扎的恐懼,他記得麗娘曾經試著勸解過自己,他不太記得自己的原話,但那一刻是他最害怕的瞬間。
“就算你回到過去的你……”
“就算你回到過去……”
“過去!”
那三年……其實陳樂偷偷動過去找莫可舟的念頭。月耀白雪時陳樂也曾將莫府莫可舟房前的積雪踩的吱吱響,突如其來的胃痛把他的精神搗得稀碎,也把他腦子裡的神經意外攪和的清楚。
以陳樂當時的本事忍著疼起來要人命的不適,躲過莫府暗衛護衛以及莫大人的敏銳,跌跌撞撞回到茶館。
手中摩挲的吃下去就能解決眼前痛苦藥他始終沒有吃,那個時候毒師傅已經死了多久了?他明明已經知道自己的病情,明明已經知道自己的結局,卻還是不死心的去了莫府嗎?他怎麼能?怎麼會?
他當莫兄是什麼?說誤會就誤會、說不信就不信、說離開就離開的傻子嗎?現在去找他,難道要可憐兮兮的站在他面前流兩滴不值錢的眼淚,說上一句:我要死了,你能陪我最後一程嗎?
那之後陳樂心裡帶上了枷鎖,可以說當陳樂身體一天天的變化開始的時候,他心中隱藏的枷鎖就一天天沉重顯現出來。
後來莫可舟的出現一定程度上打亂了陳樂原先所有的計劃,但陳樂很快鎮定下來,他有信心再次擺脫莫可舟,只要離他的莫兄遠遠的,只是把計劃拐個彎而已,不是難事。
可是麗娘說,他們不一樣!連她都能看出來莫可舟又多痴情,他說總要先把事情講明白了才好下定論!就算你回到過去的你,也還是我們的閣主,永遠都是豆豆的爹。
陳樂斗膽順著他的話往下想,他和莫可舟真的“把事情講明白了”又怎麼樣呢?人能回到過去,錢能回到過去,過去沒有變,莫可舟和麗娘頭不會變……可是他呢?他自己的胃呢?他陳樂的命、的時間呢?
他會死,會死在莫可舟前面,死在不久後的某一天。
甚至有可能死在莫可舟的眼前或者懷裡,那然後呢?
他的計劃不得不做了極大的改動,大到以身犯險傷筋動骨!
然後他順利成章與莫可舟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陳樂凝視慘淡得軟弱彎刀印記的月亮被烏雲遮住,投在眾人身上的光亮再度變得脆弱不堪,陳樂闔上眼睛再睜開,思緒回到與謝南北交鋒的那個瀑布上。
那是個墓,準確來說是謝南北的母親百盼煙的墓!裡面種種跡象和時間長短都說明這個墓不是謝南北造的,卻被他用得很熟練。
再把那些細節翻來覆去的琢磨,陳樂勐然發現他漏掉了一個重要線索。
謝南北已經得到了靈魄珠,那麼他這三年裡已經可以相對自由的穿梭在任何世界中。他這次是鐵了心衝著定魂珠來的,而定魂珠的去向……陳樂勾勾唇,只有自己知道。
只要謝南北還惦記定魂珠,他就不會利用一個僅有的靈魄珠大動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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