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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6你沒死?(過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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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姆瑞克的堂兄,艾萊桑德,獨自癱在高塔的弧形陽臺上。

  他幾乎算不上坐著,身體陷進高背椅裡,重心沒有放穩,像是被隨意放下後就再沒人管過。四肢鬆散地垂著,找不到合適的位置。目光越過護欄,落向下面的庭院和街道,卻始終沒有停在某一點上。

  昨日拂曉,這裡還是最吵鬧的地方。白石廣場被人填滿,旗幟一面接一面地揚起,口號和歌聲不斷疊加,壓得人耳邊發緊。聲音太多了,多到連風都被擠得無處可去。

  而現在,只剩下空著的地方。

  這不是夜晚自然降臨的安靜,空氣裡沒有回落的餘音,也沒有漸弱的過程,聲音像是被人一下子掐斷了。街道還在,建築還在,卻沒有任何東西在其中流動,像一具還沒來得及處理的空殼。

  艾萊桑德沒再看下去。

  他的視線突然偏開,動作有些生硬,像是慢了一拍才意識到該這麼做。他伸手去拿酒壺,抓得並不穩,卻還是把它帶到了嘴邊。

  他沒去找酒杯。

  壺口貼上嘴唇時是冷的,手腕一翻,酒直接灌了下來。第一口只是涼意,第二口開始刺痛。他喝得很快,沒有停頓,像是怕一旦停下,別的東西就會跟著冒出來。

  嗆咳來得很突然。

  他的背弓起,肩膀不受控制地起伏。酒液溢位來,混著生理性的淚水,從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他沒有伸手去擦,也沒有放慢動作,直到壺裡再倒不出一滴,才鬆開手。

  酒壺掉在地上,撞出一聲脆響。

  那聲音剛出現,就消失了。

  艾萊桑德向後靠去,重新陷進椅背裡。頭顱仰著,視線對著正在變暗的天空,卻沒有真正看進去。唿吸很重,每一次吸氣都顯得費力,帶著酒味,還有一段不太順暢的停頓。

  他沒有罵人,也沒有出聲。

  酒沒有讓他變輕。

  嘴裡只剩下一點苦味,胸腔裡卻像是空了一塊,又沉得厲害。彷彿有什麼一直撐著他的東西,在他沒注意的時候鬆了勁。

  塔爾·薩默桑的寂靜,就這樣落在了他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試著站起來。

  動作慢得有些不協調,像是身體還沒跟上這個決定。

  他在空曠的塔內行走,腳步落在地上,卻幾乎沒有回聲,彷彿連石壁都在刻意吸收了聲音。他穿過一間又一間熟悉的廳室,最後停在伊姆瑞克的臥室門前。

  門安靜地立著。

  他抬起手,停了一下,然後推開。

  伊姆瑞克仍然躺在床上,沉睡得很深。燭火還在,微弱而穩定,只照亮床榻的一角。他的唿吸均勻而緩慢,胸口隨著節奏起伏,像是外面的世界是否崩塌,與他毫無關係。

  艾萊桑德走到床邊坐下,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他看著那張臉。

  年輕,沒有變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不知為什麼,總覺得中間隔著點什麼,像一層觸不到的隔閡,明明就在眼前,卻無法靠近。

  他的心裡沒有翻湧的感覺。

  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那些本該出現的東西像是被一併帶走了,什麼都沒剩下。腦中一片空白,連念頭都沒來得及成形。

  他只是看著。

  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已經不需要再等了。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作用。燭火是否搖晃,影子有沒有移動,他分不清,也不再去分。

  隨後,一點極輕的異樣觸到了他。

  不是聲音,也不是氣息,更像是某種忽然被勾起的感知,從意識深處浮了上來。

  艾萊桑德慢慢轉過頭。

  不知什麼時候,他身旁多了一道身影。輪廓並不清晰,像是由微弱的光和薄霧拼在一起,邊緣在空氣裡輕輕晃動,彷彿下一刻就會散開。

  這裡是家族尖塔的深處,本不該有人出現。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開口。

  因為某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共鳴,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判斷。

  那身影向前靠近了半步。

  隨後,一隻帶著溫度的手,輕輕地落在他的肩上。

  就在這一瞬間,他撐了太久的那層外殼,徹底碎了。

  不是坍塌,而是粉碎。

  壓在死寂之下的東西一股腦兒湧了出來。失敗的屈辱、失去的重量、對未來的恐懼、對自身無力的厭惡——它們混在一起,沒有形狀,也不需要區分,只是傾瀉而出。

  艾萊桑德低下頭。

  肩膀開始顫抖,起初只是急促而凌亂的唿吸,像是被卡在喉嚨裡的聲音,很快便失去了控制。壓抑徹底失效,他彎下背,整個人塌陷下去。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

  滾燙而急切,順著眼角滑落,打溼了臉頰、衣襟,也落在床沿。他沒有去擦,只是任由身體在顫抖中失去支撐。

  體面在這一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隨後,世界暗了下去。

  ——

  意識回來的時候,並不像醒來。

  更像是被什麼緩慢地拖拽著,從一片冰冷、黏稠的黑暗中拉出來。

  他發現自己仍在高背椅裡,身體深陷其中。頭顱後仰,頸項僵硬得發疼,酸脹順著嵴骨向上蔓延。

  他睜開眼。

  天已經完全黑了,夜空深藍近黑,星辰稀疏而遙遠,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

  臉頰發涼。

  淚水早已半乾,只留下黏膩的痕跡,在夜風中迅速變冷。

  他一時間沒有動。

  也分不清剛才的一切是真是假。

  那間房,那道身影,那場崩潰——究竟是夢,還是另一段仍在繼續的現實?又或者,此刻的清醒才是某種更漫長的夢境?

  他無法判斷。

  時間再次失去輪廓。

  終於,他試著站起來。

  雙腿剛一用力,支撐便崩潰了。他踉蹌了一下,隨即重重摔在大理石地面上。撞擊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空洞。

  手肘傳來清晰的疼痛。

  他卻只是趴在那裡,看著不遠處的酒壺。

  月光落在壺身上,反射出冷淡的光。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撐起身體。動作笨拙,遲緩,每一下都要費很大的力氣。他拖著腳步,在塔內移動,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細小而孤單的聲響。

  最終,他再次停在那扇門前。

  手抬起,又停了一下。

  然後推開。

  房間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窗外透進來,冷白而稀薄,在床沿勾勒出模煳的輪廓。

  就在那片昏暗之中,伊姆瑞克睜著眼。

  他沒有起身。

  唿吸的節奏也沒有改變。

  只是安靜地,睜著眼,看著天花闆。

  艾萊桑德走到床邊坐下。

  他看著那張熟悉而蒼白的臉,內心卻出奇地安靜。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也沒有恐懼。

  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平穩。

  他就這樣看著,彷彿試圖透過這張面容,看清某種已經無法改變的走向。

  時間,再一次失去了意義。

  也許只過去了一瞬,也許已經跨過了整整一年。

  艾萊桑德分辨不出來。

  他坐在床邊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唿吸還在,但思緒像是停滯了,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凍結在原地。時間在他身上失去了推進的意義。

  直到敲門聲響起。

  聲音不重,卻在夜色中顯得異常清晰,從連線客廳與向下通道的門外傳來,一下,又一下。

  伊姆瑞克沒有任何反應。

  他睜著眼,望著天花闆,目光空洞而遙遠,彷彿那具身體裡已經沒有了能回應外界的東西。

  艾萊桑德聽見了。

  但他沒有動。

  敲門聲持續著,節奏穩定,剋制而耐心,不急不躁,卻帶著一種無法被忽視的堅持,像是在履行某種職責。

  過了很久,艾萊桑德才站起身。

  關節發出極輕的聲響。他走出房間,穿過空蕩的客廳,腳步在地面上拖出低沉的迴音,最終停在門前。

  “誰。”

  聲音低啞,幾乎不像是詢問。

  “大人……拉希爾·莫文求見。”

  門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調剋制而謹慎。

  艾萊桑德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手,把門開啟。

  管家在看清他的那一刻,視線明顯停頓了一下。那並非失禮,只是一種來不及完全掩飾的本能反應。他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裡繃緊,又迅速收斂,但終究慢了半拍。

  不過一日而已。

  艾萊桑德站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碾過。眼下的陰影清晰可見,目光沒有焦點,整個人鬆垮地立著,彷彿支撐他的骨架已經抽走。昨日的鋒芒與挺拔,找不到任何痕跡。

    管家甚至産生了一瞬不合時宜的錯覺——這座高塔裡的時間,似乎和外界並不一緻。

  “讓他過來。”

  艾萊桑德開口,聲音平直,沒有起伏。

  “在這裡?”

  問題剛出口,管家便意識到不妥,立刻閉上了嘴。

  艾萊桑德沒有回應,他已經轉身,慢慢走向客廳中央的沙發。步伐沒有節奏,只是一步步挪動。

  他在沙發前停了一下,隨後整個人坐了下去。柔軟的靠背承接住身體,卻無法阻止那種持續下沉的感覺。

  半個小時後,拉希爾坐在了對面。

  “你沒死?”

  艾萊桑德先開了口,嗓音乾澀。話剛出口,他便輕輕搖了下頭,嘴角扯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這問題本身就沒有意義。

  “巨龍呢?”

  拉希爾的語氣很穩,他的目光停在艾萊桑德身上,即便隔著一段距離,那股混雜著酒氣與疲憊的頹敗感,依舊清晰可辨。

  “你不知道?”

  艾萊桑德勐地抬眼。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驟然收緊,震驚幾乎寫在臉上。

  “不知道。”

  回答簡短而確定。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艾萊桑德站了起來,動作過快,身體晃了一下。他的聲音終於失控,像是被壓抑許久的裂口驟然崩開。

  拉希爾沒有起身。

  “伊格尼姆斯中途脫離了戰鬥。”他說,語調平直,“之後的情況,我不清楚。”

  荒誕的事實在兩人之間展開——

  親身踏入戰場的人,對潰敗的結局一無所知;而留守高塔、等待捷報的人,卻從倖存者的隻言片語中,一點點拼湊出了那場崩塌。

  “為什麼?”

  艾萊桑德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出起伏。

  他說完這句話,重新坐了回去。身體陷進沙發裡,背嵴貼著靠墊,沒有再試圖保持姿態,像是已經預設了承託與否都無關緊要。

  “城牆上有他的子嗣。”拉希爾說,“他沒有繼續攻擊的理由。”

  話音落下,客廳裡一時沒有任何聲響。

  艾萊桑德停在那裡,沒有立刻反應。臉上的表情短暫地變動了一下,又很快停住,像是某個念頭在半途被截斷。

  然後,他笑了。

  聲音起初很低,只是一點從喉間逸出的氣息。接著逐漸放大,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卻顯得空落而不著力。他仰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眼眶發紅,卻始終沒有眨眼。

  拉希爾也跟著笑了。

  他的笑聲更短,也更低,幾乎沒有擴散開來,很快便收了回去,像是確認了某件早已心知肚明的事。

  兩種笑聲在客廳裡短暫地重合,又各自消散。

  沉默重新落下。

  “所以,”拉希爾再次開口,聲音比先前低了一些,“巨龍呢?”

  他問得並不急,也不鋒利。

  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不需要真正的回答。只是必須有人把那句話說出來。

  “離開了。”

  艾萊桑德的聲音很輕,說完便停下,沒有再補充。

  空氣像是被這兩個字壓住了。

  “離開?”

  拉希爾重複了一遍,語調微微上揚,卻不像是在質疑,更像是在確認。

  “只回來了四隻。”艾萊桑德的目光沒有焦點,彷彿看著的是某個早已不存在的畫面,“他們在這裡短暫停留後……便飛向了龍嵴山脈。”

  莉安德拉以自爆為代價,清空了一片死亡空域,創造出了一個寶貴的、轉瞬即逝的視窗,為殘存的巨龍撕開了一條生路。萊格尼烏斯載著伊姆瑞克,與八隻倖存的火龍一起,如同離弦之箭,穿過白光餘波,向著北港的方向,亡命飛去。

  然而,即便空域被暫時清空,等待他們的,也並非解脫。

  那只是第二關的開始。

  三隻巨龍在空中被凌空擊落,巨大的身軀在失控中翻滾、墜落。

  這,還是因為達克烏斯吹響了號角的緣故。

  如果那聲號角沒有響起,早已就位的空中力量會對僅剩的巨龍展開持續不斷的追擊,直到全部擊落,一個不剩為止。

  剩餘的巨龍雖勉強脫離了主要交戰區,卻依舊沒能逃脫死亡的陰影。有兩隻在歸途中因傷勢過重,雙翼失衡,最終無聲無息地墜落在無人知曉的荒山與密林之中。

  最終,真正回到塔爾·薩默桑的,僅有萊格尼烏斯與另外三隻火龍。

  他們在城中降落,將背上的精靈卸下。

  沒有咆哮,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回望這座燃盡榮耀的城市一眼,便再度振翼,徑直向南,飛向了龍嵴山脈。

  巨龍和精靈們都知道,他們的關係徹底破裂了。

  “四隻……”

  拉希爾低聲呢喃著,像是在確認某個聽錯的數字。他的表情漸漸凝固,眼神失去焦距,變得呆滯而空白。

  就在昨天拂曉,從這座城市起飛的巨龍,可謂遮天蔽日。彷彿要撕裂蒼穹的壯觀景象,至今仍在他的記憶中翻滾不散。

  可如今……

  他知道卡勒多王國輸了,可這樣的戰損比例,依舊遠遠超出了他最悲觀、最陰暗的想象,誇張到,連憤怒都顯得蒼白而多餘。

  “傲慢毀了我們。”艾萊桑德閉上了眼睛,聲音沙啞而破碎,“你是對的,拉希爾。”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拉希爾緩緩搖了搖頭,動作疲憊得像是在揮散一片根本不存在的煙塵,“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艾萊桑德身上,“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昨日脫離戰場後,他返回了自己的領地。

  最初是憤怒,隨後是失望,而當這些情緒冷卻下來,剩下的只剩下無法迴避的沉思。

  可越是深思,越覺不對。

  母親的陰影、派系的牽絆、肩上的責任,如同一道無形卻沉重的枷鎖,將他牢牢鎖在這艘正在傾斜、正在進水、正在沉沒的大船之上。

  無論他是否願意,是否後悔,都無法再輕易脫身。

  思索良久之後,他還是決定來塔爾·薩默桑一趟。既是為了親眼確認這個早已註定的結局,也想看看艾萊桑德,對未來是否還留下些什麼打算。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死在這裡的準備。

  “說實話……”

  艾萊桑德終於開口。

  聲音平穩,沒有遲疑,也沒有迴避,冷靜得近乎失去溫度。

  “我不知道。”

  話音落下,沒有補充。

  那份坦誠像一把鈍刀,緩慢卻徹底,切斷了所有尚存的幻想與藉口,沒有給任何餘地。

  拉希爾沒有反應。

  他只是看著對方,看了很久,然後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是的。

  如果位置對調,他也不會知道。

  事情已經走到這裡,所有能被問出口的問題,其實早就失去了意義。

  拉希爾沒有再追問,他向後靠去,讓身體更深地陷進沙發裡,像是順從重力的牽引,一點點下沉。那姿態近乎逃避,彷彿只要再沉下去一些,就能與身下的織物一同溶解,暫時避開現實壓在胸口的重量。

  艾萊桑德同樣沒有動。

  兩人之間,再沒有交流。

  客廳裡只剩下唿吸聲,低而緩慢,與一種無形卻厚重的死寂交織在一起,像是某種正在緩慢凝固的東西。

  時間失去了明確的輪廓。

  不知過了多久。

  就在拉希爾的意識開始鬆動,理智逐漸下沉,幾乎要被疲憊拖入睡眠邊緣時——

  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慢,從身後傳來。

  在這片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那聲音清晰得近乎刺耳。

  拉希爾勐地坐直身體,心臟驟然一緊,轉頭望去。

  下一瞬,他的神情凝住了。

  伊姆瑞克站在門口。

  他一隻手扶著門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眼神空洞而遊離,像是還沒真正從昏迷中醒來,只是被某種本能牽引著走到了這裡。

  但他確實站著。

  拉希爾怔了片刻。

  隨後,他的嘴角緩緩牽動,勾出一個連他自己都難以界定的弧度——介於震驚、荒謬,與一種近乎殘忍的慶幸之間。

  他唿出一口氣,聲音很輕。

  “你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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