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裂痕
“儀容不整,請殿下諒解。”
希萊的起居室裡,米蘭達坐在椅子上,一臉疲憊地把染血的毛巾丟進地上的銅盆,任由熱水泛起一圈暗紅的漣漪。
北境女劍士只穿著行軍內襯,鬆鬆垮垮披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王室衛隊夏裝外套。她的腹部、肩膀、手臂,乃至剪開褲腿露出的膝蓋與小腿,幾乎全都纏滿了繃帶,藥味濃重。
茶几上堆著凌亂的藥瓶與繃帶,腳邊是卸下的甲冑與兵器。
兩名女僕收拾餐具離開時,無聲交換了一個隱晦又譏諷的口型:“北方佬。”
泰爾斯看在眼裡,只是皺了皺眉,並未多說什麼。
“你就在這兒裹傷、換藥、吃喝拉撒,而他們沒意見?”
他撿起地上的一隻皮護臂,看著上面的裂痕,順勢朝臥室裡間望去:
垂著紗簾的大床邊,屬於凱文迪爾的家庭重聚正在進行:詹恩和費德里科一坐一站,沉默無言,一臉沉穩的阿什福德管家守在一旁,小聲彙報著小姐的病況。
透過紗簾,泰爾斯隱約看見希萊躺在床上,目纏繃帶,昏迷不醒。
“當然有意見。”米蘭達打了個呵欠,向希萊臥室的方向努努嘴,“阿什福德管家已經第三次提醒我,他們其實有多餘的客房、換衣間、休息室和盥洗室了”
“那你還……”
“我告訴他,王子殿下告訴我的原話是‘寸步不離’。”
泰爾斯一愣:
“我說過這話嗎?”
“說過什麼?”
“額,‘寸步不離’?”
“剛剛不就說過了?”
泰爾斯一時語塞。
“而且他們誰都沒見過那個刺客,”米蘭達表情一沉,目光落在椅旁的佩劍“鷹翔”上,“沒面對過那把反彎刀。”
“所以,我必須在這兒——寸步不離。”
泰爾斯看著她的表情,皺起眉頭。
“卡西恩騎士就守在門外,包括塞席爾和翡翠軍團也能……”
“敵人能摸進坑道,就說明翡翠城的人已不可靠,”米蘭達冷冷道,“這裡,必須有你的人。”
翡翠城……不可靠……
泰爾斯心底輕輕嘆了一聲。
“對了,D.D醒了,沒死,也沒變成吸血鬼。”
米蘭達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這樣,哥洛佛就不用憤懣捶牆了——捶得關節都出血了。
“那就好,須知,王室衛隊減員可是大事。”
減員……
泰爾斯不去想這個詞,只是晃晃撿起來的護臂:
“那你呢?這邊怎麼樣了?”
“如你所見,她還沒醒。”
米蘭達壓低聲音,瞥了臥室一眼,:
“醫生們來了幾次,對她的病情或傷情很疑惑,但阿什福德管家卻毫不意外——鎮定得過頭了……至於南岸公爵,他……我從沒看過他這個樣子……”
泰爾斯轉頭看向臥室。
只見詹恩面色灰敗,憔悴枯藁,只是麻木地守在床邊,像一具靠意志支撐的空殼。
費德則站在一邊,死死盯著他的堂兄,胸有似有萬千計較。
“說實話,如果他現在因健康問題倒下,那不是什麼好事。”米蘭達補充道。
但是……
“但我問的是你,米拉,”王子舉起皮護臂,指了指上面的創痕,認真道,“你還好嗎?”
米蘭達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下意識按住腹部的繃帶,勉強笑笑:
“當然。”
沒死。
還能喘氣。
至於傷痛麼……努力掙起來揮幾下劍,也不是不行。
泰爾斯看著滿身傷痕又一臉疲乏的米拉,抿了抿嘴。
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極境刺客手底死裡逃生之後,還能不受一點影響的。
“我知道你因希萊的事有些自責,但你也是人,需要休息——”
“她不適合你。”
這話來得太快,泰爾斯不由一怔。
“希萊不是王子妃乃至王后的好人選,無論是性格、經歷、喜好、身份,還是她所捲進的風波,抑或藏在她身上的秘密,”米蘭達神色複雜地盯著臥室裡的垂簾,捂著腹部,搖頭轉移話題,“那姑娘都不適合。”
不是好人選?
“從什麼時候起……”
反應過來的泰爾斯輕挑眉頭,無奈嗤聲:
“你變成王室的婚姻顧問了?”
“大概是從我收到那封‘配種不’的時候起,”米蘭達目光犀利,說出口的話卻讓泰爾斯尷尬不已,“一門糟糕的婚姻毀掉兩個人,至於一門糟糕的王室婚姻……毀掉無數人。”
毀掉兩個人……毀掉無數人……
話是這麼沒錯……
但真要用到自己身上嘛……
泰爾斯面色微變:
“額,謝謝,米拉,我會記住你專業有效、經驗豐富、內容充實更毫不多餘的婚姻諮詢建議……”
“如果你真心疼那姑娘的境遇,想對得起她對你的信任,”米蘭達看著自己手上的黑手套,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的尖酸話語,“那你就會同意:希萊不應該淪為籌碼和工具,不該像我們一樣,在泥潭裡蹉跎。”
這話說得,好像那姑娘有多清白無辜……
泰爾斯正要反駁,卻忽然意識到一個細節:“等等,你叫她什麼?”
“希萊——怎麼了?”
希萊……
希萊哦……
王子眯起眼睛:
“你們倆……現在成好閨蜜了?”
“沒到那份上。”
女劍士耐人尋味地打量了他一眼,從頭到腳,毫不在意地搓了搓手套:“只是有過同一個相親物件,一起在背地裡嫌棄過他罷了。”
泰爾斯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那麼,咳咳,總之,米拉,你做得很好……”
背地裡的部份除外。
王子撓撓頭,赧然道:
“我,我會跟托爾交待的,讓他安排人來替你的崗……”
“還不行,不是時候。”
米蘭達面色一肅,低聲道:
“她在坑道給我的那雙‘眼睛’,幾個小時前失效了,我沒法再看見‘看不見’的東西了。”
泰爾斯神色一變:“那你豈不是……”
“但是反彎刀還不知道這點——我守在這裡,至少還有震懾的作用。”
但也就只剩震懾了。
泰爾斯看著眼前臉色蒼白的女劍士,面上不顯,卻在心底嘆息。
不對,很多時候,也許震懾就夠了。
他心底的聲音尋思道:
畢竟,這世上的大多數沖突矛盾,真正能讓人撕破臉皮,真刀真槍硬碰硬的,還是少數。
更多的時候,解決問題,是利用震懾帶來的恐懼、懦弱、退縮和妥協而達成的。
“關於你在坑道的經歷,還有希萊的‘眼睛’……你沒告訴過別人吧?”泰爾斯謹慎地道。
“沒有。無論阿什福德還是醫生僕役,無論誰想要套話,我就裝痛,然後拆繃帶換藥,逼他們不得不離開。”
泰爾斯無奈地瞥她一眼。
米蘭達渾然不覺,只是謹慎地望了一眼臥室:
“只有懷亞……我是說從龍霄城時就跟著你的那個懷亞·卡索,他不依不饒,很關心反彎刀的身手,還關心我是怎麼活下來的,更關心凱文迪爾小姐遭遇了什麼。”
懷亞……
泰爾斯不由皺眉:
“我來操心懷亞。你現在的工作還是……”
“寸步不離,保護好凱文迪爾小姐。”
泰爾斯看著她滿身的繃帶,欲言又止,最後只得嘆息:
“對。”
“但是誰又來保護你呢?”米蘭達突然道。
泰爾斯先是一怔,旋即聞言一笑。
“放心,我不會有事,反彎刀不會動我。”
而且馬略斯一定會做好安排……
“就憑恐怖利刃的安排?”
米蘭達輕嗤一聲,打斷他的自信:“還是憑你的身份?憑你以前認識那刺客……算了,別告訴我,我還不想被傳說中的王家刺客滅口。”
王家刺客……
泰爾斯心中一緊。
“憑權力和局勢,”第二王子沉聲道,“憑我在這盤棋局裡的位置。”
此時此刻的翡翠城,希萊,詹恩,費德里科,三位凱文迪爾無論誰出了事,這坨爛攤子都會變得更不好收拾。
但要是泰爾斯出了事……
他心底的聲音嘆息道:
那這攤子就壓根沒法收拾了。
“那就更糟了。”
米蘭達繼續道。
“說明你面對的威脅不只是反彎刀,”她面色陰沉,“而是比反彎刀更可怕、更難對付的東西……你準備好了嗎?”
比反彎刀更可怕的東西……
泰爾斯想起一會兒還要面對一位副主祭的率眾逼宮,不禁心情沉重,但他沒說什麼,只是甩了甩手上這隻傷痕累累的舊護臂。
“好好休息吧。”
他轉身走向臥室。
“當我父親叛國謀反……”
心事重重的泰爾斯步伐一頓。
“我是說,當北境守護公爵出事的訊息傳來,我非常……我消沉了好些天,”亞倫德的女繼承人嘆了口氣,“你說,這麼大的事,他怎麼就不事先知會我呢?”
泰爾斯看著在對面臥室裡靜靜對峙、到現在都沒有開口說話的兩位凱文迪爾,卻不自覺地掂了掂衣兜裡的骨戒“廓爾塔克薩”。
“也許,也許瓦爾公爵是想保護你……”他小心翼翼地開口。
“保護,還是忽視?”米蘭達嗤聲道,“你知道,要是他沒成功,我起碼還能在北境幫他拉支起義軍啥的,乃至割據寒堡,或者乾脆去投奔埃克斯特……”
也許……這就是你父親不告訴你的原因?
泰爾斯心中嘀咕。
“對,然後你父親就會在王都被砍頭,”王子戲嚯道,“接著整個北方奉你為‘北境之王’,人稱‘少鷹主’,你再領兵出擊討公道,百戰百勝,直到你被阻在一條大河邊上,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最終被自己人背叛,死在一場熱鬧的婚禮裡……”
“他不信任我。”
米蘭達打斷他的史詩故事,語氣冰冷。
“我父親既不相信我能理解他,也不相信我會支援他,”米蘭達的話讓泰爾斯心情一緊,“不相信他唯一的孩子。”
或者,很早之前,他就認定了,他已經不再有繼承人。
“歸根結底,是他作為父親,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已經足夠強大,足以保護自己,足以獨當一面。”
米蘭達緩緩抬頭,看向牆上的三色鳶尾花掛旗,再看向泰爾斯的背影:
“這就是為什麼,我必須要離開寒堡,乃至離開斷龍要塞,甚至離開北境。”
泰爾斯背對著她,面無表情。
“不是為了讓他相信,”米蘭達目光灼灼,“而是為了足夠強大。”
泰爾斯什麼都沒有說。
他只是把屬於米蘭達的皮護臂扔回給她,頭也不回地走向臥室。
只留下女劍士坐在椅子上,看著王子的背影遠去,捏著護臂,若有所思:
少鷹主……是麼?
————
詹恩·凱文迪爾坐在希萊的床前。
他已經守了很久,華麗的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髮絲凌亂,眼底佈滿血絲,整個人看上去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你們居然沒再打起來,”泰爾斯看了一眼詹恩,又看了一眼費德,淡淡道,“說實話,我還挺失望的。”
阿什福德鞠躬退後,悄然離開臥室。
詹恩和費德里科都沒有說話,詹恩一動不動地看著床鋪上的妹妹,費德則抱緊手臂,死死盯著詹恩。
泰爾斯走到床邊,看了希萊一眼,緊蹙眉頭。
“她怎麼樣了?”
詹恩依舊沉默,彷彿聽而不聞,費德里科望著昏迷的希萊,想要說些什麼,卻還是閉口不言。
空氣安靜得近乎凝滯。
泰爾斯嘆了口氣:“希萊的事,我已經封鎖了訊息。”
真諷刺啊。
他不由得想。
明明不久前,還是詹恩坐在他的位置上,下達一模一樣的命令:
封鎖訊息。
明明那時候,他對此還十分不屑。
詹恩依然沒有反應。
“但是查德維遇刺的事情越鬧越大了。”
泰爾斯低聲繼續:
“我猜你們已經知道了,有位費布林副主祭將帶著全城的‘良善百姓’進宮,他肯定要問查德維的案子。”
詹恩仍舊沉默,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床榻。
“費布林當過我們的老師,我們都瞭解他那義憤填膺的性格,”就在泰爾斯皺眉的時候,費德里科接過話頭,語氣冷靜而剋制,恰到好處地消解了沉重感,“我猜他不是來查案的,而是來向空明宮要一個公道:王室和凱文迪爾家,九芒星和鳶尾花,是否註定要把翡翠城當戰場?”
直至分出勝負。
乃至家毀人亡?
泰爾斯為之一頓。
詹恩依然沒有回答,彷彿除了床上的妹妹,早已不在乎身週一切。
這讓泰爾斯蹙眉更深。
“當然,也可能是我判斷失誤,”費德里科適時反省自己的判斷,“可能這事根本就不是費布林能決定的,可能落日神殿就是打定主意,要渾水摸魚獲得點什麼,可能——”
“也可能他們得到了授意,”詹恩突然開口,嗓音嘶啞,讓泰爾斯和費德里科都嚇了一跳,“專挑祭司遇刺的關口,順理成章地匯聚民憤,倒逼宮廷,逼我們做出選擇。”
“逼我們自相猜忌,逼我們同盟破裂,”泰爾斯適時開口,把握談話的方向,“逼我們放棄好不容易達成的妥協。”
以及和平。
“能讓地位超然的落日神殿動起來,冒著‘祭司干政’的忌諱,詰問領主,”費德里科看看憔悴疲憊的堂兄,又看看面色凝重的王子,有意無意道,“費布林得到的可能不是一般的‘授意’,或者,不是‘一般人’的授意。”
詹恩頭也不抬,卻莫名其妙地嗤笑了一聲。
泰爾斯深深看了費德里科一眼,後者只是倚牆而立,抱臂沉思。
“事已至此,我們要穩住翡翠城,就要面對他們,給出一個答覆,”泰爾斯看了一眼費德里科,又看了一眼詹恩,試圖為談話定調,“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三人團結一緻,達成共識,應對他們的詰問乃至逼迫——”
“這不該發生在她身上。”
詹恩忽然開口,打斷了泰爾斯。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床榻。
“她不該被捲進來的。”
如果局勢沒惡化到這地步的話。
“不該。”
詹恩幽幽道,似乎遊離在對話之外。
泰爾斯跟費德里科對視一眼,皺起眉頭。
“詹恩,我們……”王子試探著道。
“我很抱歉,堂兄。”
費德里科突然開口。
他聲音有些緊,卻極力穩住:
“但至少希萊這一次……非我所願。”
泰爾斯頗有些意外地看向費德里科。
費德主動向詹恩道歉?
這倒是……不常見。
只是這聲道歉——他心底裡的聲音適時發出疑問——裡頭有幾分真情實感,幾分是為當前權宜?
詹恩慢慢抬起頭,雙目死寂。
“理智告訴我,你說的也許是實話,費德,”公爵的話讓費德里科鬆了一口氣,但後半句話又讓他皺起眉頭,“但感情又告訴我:我現在就該把你從陽臺上推下去。”
費德里科不動聲色地看了對面的陽臺一眼。
幸好詹恩說完話,又疲憊地低下頭:
“不過無所謂了,我不在乎了。”
泰爾斯看著這個樣子的詹恩,莫名心中一緊。
“我承認,我想過要利用她來牽制你,威脅你,”費德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希萊,咬牙道,“但那頂多是計謀手段,不是以……這種方式。”
“是麼?”詹恩冷笑一聲。
費德深吸一口氣:
“聽著,如果換我來做決定,那我至少不會……”
“你什麼都決定不了。”
詹恩冷冷打斷他:
“你在他們眼裡,不過就是具傀儡,一枚適逢其會的棋子,最大的用處,最好的歸宿就是去當一塊——”
他刻意放慢語速:
“南岸公爵的可替換備件。”
那一秒,費德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他的臉色瞬間發白,又很快被壓下去。
“詹恩。”
苗頭不對,泰爾斯不得不出聲干預這場家庭談話:
“我的人調查過了。希萊的受傷昏迷未必是我父親的原意,更有可能只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張,引發意外——”
“那你去找他啊,”詹恩不客氣地還擊,讓泰爾斯話語一窒,“寫信去王都,去質問他啊?‘你的狗崽子敢在我的地盤上亂搞’?”
寫信去質問……
泰爾斯想起凱瑟爾王那封“你看著辦”的回信,不由一陣胸悶。
“但他若不承認,你能怎樣呢?”
詹恩話鋒一轉:
“若他承認了,你又能怎樣呢?”
詹恩語氣嘲諷,一句句反問像一把把尖刀,砍盡泰爾斯的心坎:
“他會因為你一封問罪信,就放棄染指翡翠城嗎?就放過希萊嗎?‘抱歉啊乖寶,都怪爸爸太粗魯,這次弄疼了你,下回一定輕點兒’?”
泰爾斯蹙起眉頭。
“堂兄!”費德里科提高音量,語含警告。
詹恩扭過頭,狠狠剜了費德里科一眼。
“抱歉,忘了你也在這兒了,國王的好先鋒,好探子,南岸公爵的可替換備件。”南岸公爵冷笑道。
費德里科面不改色,只是眼神更冷。
“詹恩,”泰爾斯嘆息開口,“請相信我,我們一定會保護好你妹妹的……”
“保護她?就這樣保護她?靠你們王室保護她?”
詹恩勐地轉過頭來,滿眼血紅:
“上一位嫁進王室的凱文迪爾女兒,被世人罵作‘巫後’,你知道她最後死在哪嗎?
“你知道她的國王丈夫下場如何嗎?
“而你,哪怕你是個狗屁王子,你護得住她嗎?”
泰爾斯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一時無言以對。
“或者這就是你的慣用話術?”詹恩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笑,“你就是這樣唆使你身邊的人去為你送死的嗎?你也是這麼蠱惑安克·拜拉爾,騙他心甘情願去坐一輩子牢的嗎?”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你會的,當你那一大群守在外面的親衛保鏢,忠臣孝子們……仰慕你尊敬你效忠你崇拜你,卻通通被你連累得家破人亡,永不超生的時候……】
【當這樣你還能淚流滿面自我感動地握住他們的手,以最心痛最溫柔最理解的姿態……把他們感動到著迷著魔以此為榮,以換取更多的人再次前赴後繼為你而死……】
【而你再一遍遍真心實意地重複這過程,習以為常的時候……你就會認識他了。】
洛桑二世的話在王子腦海中響起,後者竭盡全力不去想它:
“我理解,因為希萊的事,今天你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計較……”
“而我聽政務官們說了,你曾拿王國之怒和王室常備軍,拿你父親來嚇唬他們,逼他們就範?”詹恩看著泰爾斯,語氣譏諷,“好啊,現在他真的來了,你又能怎麼辦呢?”
詹恩張開雙臂,向泰爾斯和費德里科示意,諷刺道:
“再拿把刀抵著脖子,告訴他如果不退後,你就死給他看?”
泰爾斯不自然地撇撇嘴,咳嗽一聲。
費德里科不再說話,只是冷眼旁觀著失態的堂兄,偶爾瞥泰爾斯一眼。
而此時此刻的詹恩梗著脖子,憋著青筋,帶著滿目的血絲和滿臉的胡茬發生質問,他不像位高權重的南岸公爵,倒更像北門橋外,無數位埋頭苦幹卻走投無路的絕望家長中的一員:
“還是我們三個抱在一起,靠著信念和愛,合體召喚出一個毀天滅地的大災禍或古代巨龍,就有底氣對他說不,把他的魔掌嚇回永星城去?”
“這正是我們在此的原因,不是麼?”
泰爾斯突然提高音量,阻斷了詹恩。
王子向前一步,來到詹恩和費德里科中間,眼神嚴肅。
“這正是我費盡千辛萬苦,也要把你們倆按著坐在一張桌子旁的理由——對他說‘不’。”
泰爾斯環顧一圈,沒找到桌子的他,只能作勢拍了拍希萊床邊的紗簾。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陣。
唯有床上的少女沉睡如故,毫無所覺。
“我本來是可以的。”
幾秒後,詹恩低下頭,幽幽道。
“我本來是可以壓制他們,逼退他們,可以對他說不的……政治、軍事、財稅、治安、債務、貿易……我本來是可以用堂皇手段,將他們的野心圖謀死死壓制在此城之外,令他們無從下手,無功而返的。”
詹恩扣緊自己的膝蓋:
“直到你,泰爾斯,直到你舉著一面九芒星旗到來……”
泰爾斯沒有出聲。
“你一天天、一步步、一點點地拆掉我的手段和籌碼,瓦解翡翠城的防線和戒備……”
而無論官商士農,黑白兩道,不分職銜階級,高低貴賤,哪怕是公爵本人,面對那面九芒星大旗時……
詹恩緩緩握拳。
“其實……也不能算是瓦解。”泰爾斯不由嘆息道。
面對銅牆鐵壁的翡翠城,他可是前前後後,內外夾擊,絞盡腦汁,底牌盡出,求爺爺告奶奶才勉強鑿出一道口子……
“就因為這樣,我才會被你們,被你們逼著走到……”
詹恩咬著牙,看向紗簾後的床榻,語氣苦澀:
“這一步。”
泰爾斯和費德里科看向床上的希萊,雙雙蹙眉。
“而我最大的錯誤,就是在選將會上聽了你的勸,鬆開了權柄,走下公爵寶座,”詹恩看著自己的妹妹,表情重新變得堅毅,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早知如此,那天我就該狠心動手,不計代價殺了費德,讓翡翠軍團剷平一切,再拿他兒子去談判。”
費德里科一動不動,彷彿毫不在意。
但看著這個樣子的詹恩,泰爾斯心中突然湧起一陣不安。
【等等,你該不會是,用他的妹妹來威脅他吧?】
他想起篤蘇安——來自翰布林的叢眾城城主,利生塔拉爾的話:
【跑,泰爾斯,我可愛的小狄葉巴……快跑……有多遠跑多遠……在詹恩最終動手……徹底置你於死地之前。】
“那你就正中他的下懷。”泰爾斯皺眉道。
詹恩回頭看向他。
“別人我不知道,但是順勢而為地逼反你,然後順理成章地剷除你嘛……”
泰爾斯看了門外的米蘭達一眼,嘆息道:
“我父親特擅長這個。”
“所以現在只能先順著他來?就像你在選將會上勸我的話一樣,”詹恩不屑道,“大概也是你在王室宴會上勸安克·拜拉爾的話:‘你先忍一下,一會兒就不痛了’?”
泰爾斯長嘆一口氣,低頭撫額。
就在此時,沉寂多時的費德里科突然邁開步子,走到臥室的另一側。
只見他推開門走出陽臺,倚上只到他腰部的外凸望臺,望向下方的壯闊城景。
“推我。”
泰爾斯和詹恩齊齊一怔。
“你剛剛不是說,感情告訴你,現在就該推我下去嗎?”
費德里科背對著他們,張開雙臂,感受著空明宮高處的獵獵寒風:
“來,我就在這裡,詹恩,推我一把,你就該滿意了吧——從感情上。”
什麼?
泰爾斯愣住了。
就連詹恩也不無震驚地望著堂弟。
“來啊,按你所說,推我下去就了結了禍患,無所顧忌,更少了討厭的‘備件’,然後你就可以一心一意做你的南岸公爵,繼續你的反王大業了。”
陽臺上的費德里科見詹恩一動不動,於是冷笑一聲,乾脆翻身躍上望臺,踩上僅有一掌寬的石欄!
他站起身來,面對高空下望、細小如葉紋的熙攘街道,閉上眼睛,果斷開口:
“來啊!”
詹恩難以置信地盯著費德里科站在石欄上的背影:“你,你……”
泰爾斯反應過來,大驚失色:
“費德?”
“這樣也利好了泰爾斯殿下,省卻他為我們居中斡旋的心血:只要我們倆死掉一個,問題就解決了,無非是怎麼收拾局面而已。”
費德里科冷冷打斷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雙腿和手指的顫抖,盡力不去看望臺下的風景,咬牙怒喝:
“來啊!推我下去!”
泰爾斯下意識想要去把費德里科拉回來,但他望了望陽臺的高度和石欄的寬度,又怕弄巧成拙,只好舉起雙手,苦口婆心:“冷靜,費德,你先回來……相信我,掉下去很痛的,萬一摔不死……”
幾秒鐘過去了。
泰爾斯敢發誓,至少有那麼一瞬——不,不止,肯定更長——詹恩還是有幾分意動的。
從他膝蓋上,顫抖著弓起又放下的手背,就看得出來。
但他終究還是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沖向陽臺。
泰爾斯突然意識到,這不是發瘋。
這是談判。
“混蛋,”詹恩咬緊牙關,他渾身顫抖,死死盯著費德里科的背影,眼中外溢的不知是怒火還是憤恨,“你演這出蹩腳戲碼給……不,你明知道有他在……你明知道我不會……你這裝模作樣的混蛋,雜種……”
費德里科睜開眼睛,調勻急促的唿吸,放下雙臂。
“錯,”費德里科緩慢地回過頭,死死盯著詹恩,“是你,堂兄,是你自己明知道:你不能這麼做。”
至少現在不能。
詹恩聞言,目光更厲。
“現在,你儘可以在這裡發脾氣,把我,把泰爾斯殿下,把國王陛下,乃至把我們的歷代祖先都罵個狗血淋頭,貶得一文不值,出盡胸中惡氣。”
費德里科凝重地盯著唿吸急促的詹恩,緩緩蹲下身子:
“或者冷靜下來,加入我們。”
他有條不紊地翻下望臺,走回室內:
“保住翡翠城。”
費德里科喘著氣,勻著唿吸,他指了指陽臺外的風景,又指了指紗簾後的少女:
“保護——她。”
泰爾斯鬆了一口氣。
今天這兩兄弟要是真死了一個在這兒,那這爛攤子收拾起來……
嗯——泰爾斯腦子一轉——倒真就簡單了。
詹恩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回望著費德里科,胸口起伏不定。
但幾秒鐘後,詹恩卻突然站起身來。
他掠過費德里科身旁,在後者驚訝的目光中,直直走出陽臺,同樣攀上望臺,雙腳踩上狹窄的石欄!
泰爾斯再度大驚失色:
“不是……你們這是……”
試想一下(雖然他之前也不是沒想過),死一個還好說,但要是凱文迪爾兩兄弟今天全死這兒了,就他一個人走出房間,外加一個昏迷不醒也無法作證的凱文迪爾大小姐……
他怕是得哭著喊著跪求凱瑟爾王,提兵十萬,鎮壓南岸了。
“原來,”詹恩感受著高空的寒風,唿吸急促,顫抖開口,渾然不理會身後的堂弟,“這就是把後背、把要害留給敵人的感覺。”
隔開幾步的距離,費德里科死死盯著堂兄的後背,盯著後者腳尖與石欄的距離,盯著那令人心顫也心動的高度,手指顫動,喉結聳動,眼神時而熾熱,時而冰冷。
詹恩深吸一口氣,笑出聲來。
他十分緩慢地轉過身,在費德里科的複雜眼神下翻下望臺,淡定地回到房內,伸手拉上一扇陽臺門。
費德里科站在另一邊,冷冷盯著詹恩,關上另一扇門。
把寒風冷意,隔絕在房外。
泰爾斯這才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長舒一口氣。
以後這種跳樓脅迫啥的狗血戲碼能不能不要……
“我需要你的衛隊,特別是你信任的人。”
冷靜下來的詹恩坐下來,對泰爾斯開口:
“守護她的房間,寸步不離。”
好嘛。
泰爾斯鬆了口氣。
那就是還有得談。
“如你所見,米蘭達已經在這兒值守了,”星湖公爵正色道,“而卡西恩騎士也一直守在門外。再有,塞席爾上尉和翡翠軍團……”
“你去救希萊時,那些人是不是一見到你就跑了,沒敢動你一根汗毛?”詹恩冷冷道。
那些人?
泰爾斯一怔,撓了撓手心:
其實吧……也就只有一個人。
“你看不出來嗎。”
詹恩回頭看了泰爾斯一眼,冷笑出聲。
“只有你,泰爾斯。事到如今只有你,至少是你的人,還能令他們稍有忌憚。至於翡翠城本地的力量,哼……”
詹恩望了一眼窗外壯闊恢弘的城景,搖了搖頭。
“我們還有希望,”泰爾斯沉聲開口,回到主題,“他們——無論是秘科還是什麼人——沒有正面發難,只能算是警告提醒,這說明他們還有顧忌,至少不方便直接出面。”
“他們還需要我們,需要我們站在臺前,收拾局面。”費德里科補充道。
畢竟,手眼通天如王國秘科的間諜密探們,也沒法直接站上空明宮,號令全城,收服南岸。
泰爾斯點點頭:“只要我們三人齊心協力,至少能阻止局面惡化,避免更多的傷害和損失……”
“怎麼做?”詹恩冷冷道。
“就從費布林副主祭的覲見會開始。”
費德里科抬起頭,斬釘截鐵:
“令他們相信:在我們三人的斡旋下,翡翠城目前的走向是對的,符合他們的期望,而他們盲目武斷的干預只會敗壞陛下和殿下的……”
“走向是對的?”
詹恩冷笑:
“那什麼走向是錯的?讓我活著?”
他盯著費德,聲音低沉而危險:
“告訴我,費德,你去聯絡王國秘科了嗎?這番話是他們教你說的嗎?”
費德里科冷哼一聲,轉向王子,露出一個無奈又惱怒的眼神。
泰爾斯搖搖頭:“詹恩……”
南岸公爵的嘴角牽了一下,他轉向泰爾斯:
“噢,我堂弟是不是還一臉大義凜然地告訴你,雖然刺殺祭司這事不是他做的,雖然這形勢正有利於他上位,雖然他是真的全心效忠沒有一點私心,但是……”
詹恩話鋒一轉,諷刺道:
“……但費德他還是滿懷遺憾和不忍地建議你,既然黑鍋要有人背,那不如就在翡翠城找幾個刺殺祭司的替罪羊——恰好是詹恩的合作伙伴和老朋友——好讓你父親的人滿意,等回頭再彌補那些‘必要的犧牲’?”
泰爾斯狠蹙眉頭,費德里科則面寒如冰。
“不用奇怪,”詹恩不屑道,“換了我也會這麼做。”
也不知道是貶敵還是自誇——泰爾斯心底裡的聲音嘆息道。
“此事我已經跟殿下解釋過了,”費德深吸一口氣:“最重要的是,現在翡翠城驚惶不定,岌岌可危,我們需要立刻穩住局勢,哪怕犧牲……”
“還用怎麼穩?”
詹恩冷冷打斷他。
“此事的關鍵根本不是孰強孰弱孰對孰錯,不是我和王子,更不是你和希萊,甚至不在什麼走向對不對,能不能讓誰滿意……”
詹恩轉向泰爾斯:
“而是我們都一度以為,你,泰爾斯,我們以為你能成為這場風波的掌控者,以及最終為翡翠城帶回平衡穩定的人。”
泰爾斯皺起眉頭。
“但事實證明:你不是。”
詹恩冷冷道。
“詹恩,殿下已經做得夠多了……”費德里科沉聲開口,“事實上,我的建議——”
詹恩轉向費德:
“你更不是。”
詹恩抬起頭,掃視費德和泰爾斯:
“但我是。”
他的目光冷得像一把刀,在憔悴枯藁的臉上尤為嚇人:
“我才是。”
泰爾斯和費德里科齊齊一怔。
“什麼意思?”泰爾斯沉聲道,“你已經有計劃了?”
詹恩冷笑一聲,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神殿刺殺的案子,遺書上不都寫好了麼?沖著我來的。”
詹恩看向床上的希萊,目光沉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事,從來就只有一個解決方法。”
只有一個。
泰爾斯和費德里科對視一眼,從彼此眼裡讀出疑惑和警惕。
“問題是,泰爾斯,費德,”詹恩轉向王子和堂弟,笑容令人心寒,“你們準備好了嗎?”
泰爾斯皺起眉頭。
“你們準備好……”
只見南岸公爵幽幽望著兩人,眼底深邃:
“迎接考驗,付出代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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