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覲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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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明宮,議事廳。

  “我有罪。”

  一位老態龍鍾的老祭司站在廳中央的地毯上,背對著身後滿座的與會者,面對著身前高居寶座的星湖公爵,捧著一卷《落日教經》,深深鞠躬。

  泰爾斯坐在廳內最高的坐位上,皺眉看著這位老人的動作。

  這就是查德維的老師,那位得知學生遇刺後,義憤填膺率眾進宮,要質問王子參詳政事,令整個空明宮從泰爾斯到詹恩乃至費德里科都如臨大敵的落日神殿老祭司——費布林副主祭?

  看上去,身形枯瘦,動作遲緩。

  似風燭殘年矣。

  廳內響起竊竊私語。

  “是的,你們聽見了,尊敬的泰爾斯王子,以及在場參加覲見的,諸位關心翡翠城未來的人們……”

  副主祭直起身來,平靜地轉向滿廳聽眾:

  “落日在上,我有罪。”

  費布林的聲音蒼老卻平穩,頓挫有力。

  沒錯,他有罪。

  費布林承受著滿廳的目光,默默道。

  這就是他今日在此的理由。

  他罪在大半生渾渾噩噩,偏離神誨。

  他更罪在終究受不住誘惑,守不住戒律,對這墮落之城中的邪惡視而不見,習以為常……

  乃至同流合汙。

  最終,為幼子之道所趁。

  其罪不赦矣。

  “我深知,今日率眾覲見,此舉僭越逾矩,形同逼宮……”

  在滿座與會者,包括星湖公爵在內的一眾疑惑目光下,費布林副主祭緩緩低頭,面有悽色:

  “有對泰爾斯王子不敬之罪。”

  泰爾斯聞言蹙眉。

  按照他豐富的鬥爭經驗,在這種來者不善的場合裡,凡是一上來就先自謙認錯的……

  “是以今日後,我當除下祭袍,扯下聖綬,聽任王子殿下降罪發落,絕無異議……”

  費布林轉過身,恭謹地朝泰爾斯再度鞠躬:

  “過錯罪責,均在老朽一身。”

  他繼續道:

  “只望殿下寬宏大量,莫要加罪於隨我進宮的人們——此廳內,眾人只有關切之心,並無逼宮之意。”

  此言一出,議事廳內又泛起一陣騷動,來賓們議論紛紛。

  在眾多目光的聚焦下,端坐高位的泰爾斯挑挑眉頭,與孤零零坐在第一排角落,沒有人敢靠近的費德里科對視一眼。

  好嘛。

  這位老祭司輕輕一句話,就把其他人都定性歸類到“逼宮”的陣營裡,變成他的底氣和後盾了。

  這萬一,萬一有人不是來逼宮的,純是來看熱鬧的呢?

  泰爾斯看向滿廳的來客,看見那位從翰布林來的“利生塔拉爾”篤蘇安——確切地說,現在該叫他那烏素德,後者濃妝豔抹得快認不出來,看上去樸素老實卑微小心,露出一臉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贊嘆。

  況且……

  泰爾斯心底裡的一個聲音發出譏諷:

  況且這位老祭司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不惜用“罪在我一身”這樣的經典言辭,以罰酒三杯了……

  若王子殿下偏要事後追究……

  那豈不顯得星湖公爵心胸狹窄睚眥必報,沒有兼聽之明和容人之量?

  反過來說,若王子確實寬宏,不加追究……

  那今日廳內眾人,都要承這位副主祭的求情之恩。

  總之,好事主祭做,壞事王子扛。

  念及此處,泰爾斯嘆了一口氣,目光掃過全廳:

  貴族和領主來賓,有澤地的拉西亞伯爵父子、沃拉領的卡拉比揚姐妹(扇面上書“南岸繁華,長盛不衰”與“王國榮光,永世恆明”)、鹽壁港領主哈維亞、常青島朝陽花家族的修卡德爾伯爵……

  本地高官則有財政總管邁拉霍維奇、代理大審判官伊博甯、守備官兼警戒廳長澤洛特、市政廳總官布里奧蒂、商貿署署長麥克曼、爍日鎮鎮長阿米薩拉什維利、翡翠軍團的塞席爾上尉和切爾基少尉……

  還有工商業主乃至外國客人,如永世油同業公會的迪多納託會長、聲名狼藉的海狼船主坦甘加,泰倫邦的哈沙特使,甚至是喬裝打扮的叢眾城城主……

  等等,那個從頭到腳包著布的,豈不是盛宴領的血族議員,“不朽常新”的揚尼克·霍利爾?

  大中午的,就不怕被曬死?

  廳中人人交頭接耳,表情不一。

  偏偏卻無人起身,遑論發言打斷。

  這讓泰爾斯預感到了什麼。

  “副主祭言重了。您身為祭司,侍奉落日,神性高潔,言行自有神殿和落日審定。”

  王子露出笑臉,溫言開釋:

  “而我不過一介凡人,只能管凡俗之事。”

  此言既出,泰爾斯感覺到大廳裡的竊竊私語少了,就連與會者們看他的目光也清明許多。

  唯費布林神情如故。

  這位老人深深地看了泰爾斯一眼,也不知是沒聽出還是不在乎後者的話外之音。

  “殿下想必知曉,一名兇徒闖入神殿行兇,而我的一位學生,虔誠樸素的落日祭司,就此遭逢不幸。”

  副主祭幽幽道,又引起身後一番議論。

  果然是這個。

  想起查德維的遇刺,泰爾斯不由嘆息。

  “事實上,我認識您的那位學生,同樣為此心憂。”

  提前做好功課的泰爾斯沉聲開口:

  “事發後,查德維祭司由落日神殿接回護理,不知現在可曾好轉?”

  費布林目光一黯。

  “若我說他現在很好,那定是謊言,可若我說他即將魂歸天國,那也不盡不實。”

  老祭司的聲音有些顫抖:

  “正因如此,祈禱他康復的過程才更加煎熬。”

  泰爾斯抿了抿嘴。

  這話說得……

  查德維到底好還是不好?

  抑或說……

  泰爾斯心底裡的聲音悄然開口:

  哪怕查德維身體大好,此時此刻,需要此事作為籌碼的副主祭也會守口如瓶,對外一律讓他“不好”?

  “對他的遭遇,我很遺憾。翡翠城內,神殿祭壇發此兇案,是我治政有失,我已囑託相關部門全力追查,還請您……”

  “恕我打斷,尊敬的殿下,我雖掛念學生安危,痛心神殿受辱。”

  費布林果斷開口,目光炯炯有神:

  “但我率眾覲見,為民請命,不僅為此事。”

  當然。

  當然不止這個。

  泰爾斯露出體貼的微笑,向前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諸位,相信我們都能看到:翡翠城正經受著落日的考驗,紛擾無常,舉步維艱。”

  老祭司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眾人:

  “在這之中,有人看到王權的影子,有人看到家族的爭鬥,有人看到利益的沖突,有人看到無辜的傷亡,也有人看到行將失控的野心和岌岌可危的未來。”

  此言既出,議事廳裡又是一陣騷動。

  王權、家族、傷亡、野心以及……未來。

  聽見幾個關鍵詞,泰爾斯不由皺眉。

  “舊怨,家仇,權爭,政變,分裂,混亂,傷亡,恐懼,絕望……紛擾無常,禍事不斷。”

  費布林哀嘆道:

  “市井遭殃,商旅受累,産業被害,生計無著,闔城不安,上下驚惶,人人自危,家家受害……”

  蒼老的副主祭踱步到議事廳門前,緩緩轉過身來,面對心思各異的聽眾,與坐在廳內最深最高處的王子對上眼神。

  “無論是我的學生,還是各家的産業,百姓的生計,政局的去向……翡翠城的秩序……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費布林面對眾人,痛心疾首,振臂一唿:

  “殿下,諸位,翡翠城受夠了!”

  在越來越大的騷動聲中,泰爾斯收起了笑容。

  懷亞緊皺眉頭,就要出言呵斥,卻被馬略斯伸手製止。

  “敢問殿下,禍殃黎庶,血濺祭壇,此時此刻,翡翠城在您治下,是否仍有文明與秩序?”

  只見副主祭大人向前一步,聲音洪亮,痛心疾首:

  “您攝政空明宮至今,究竟是否合格,妥當得宜?”

  話音落下,整個議事廳嘩地一聲炸開。

  與會者們或大聲附議,或竊竊私語,如開水沸騰。

  就連卡拉比揚姐妹都把臉藏在扇後嘰嘰喳喳。

  站在廳側的馬略斯和懷亞急忙吩咐,令人彈壓秩序,肅靜廳堂,可惜收效甚微。

  唯泰爾斯坐在廳中最高處,背對著牆上的鳶尾花掛旗,面沉如水,抿嘴不言。

  果然。

  泰爾斯想道。

  今天這場面,只輕飄飄一句“我們會嚴查兇手”就想對付過去,怕是遠遠不夠呢。

  神殿裡那起兇案的影響,遠比他料想中更重。

  大廳裡的騷動沒有持續多久。

  “肅靜!秩序!”

  出乎意料的是,這次是費布林走回大廳中央,高舉《落日教經》,揚聲開口:

  “落日在上,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爭對錯,分立場,內鬥不休的!”

  副主祭的聲音在議事廳裡迴盪,卻比衛兵和官吏們的呵斥更加有效。

  議事廳很快安靜下來。

  於是越來越多的目光,開始湧向廳中最高的位置。

  費德里科是對的。

  泰爾斯看著滿廳反應,在心底裡暗暗嘆出一口氣。

  這位副主祭德高望重,卻好為人師,雄辯滔滔,表現欲強。

  但在翡翠城的當前形勢下——泰爾斯不自覺地吸氣——他又不能不接見他們。

  只是不知道,這位費布林祭司如此率眾出頭,是真因為查德維遇刺而憤慨,還是受人脅迫唆擺,抑或是為了神殿利益……

  總不能真是為了……

  翡翠城吧。

  泰爾斯握緊拳頭。

  幸好,他不用自己回答。

  “殿下,費布林副主祭,還有在座諸位!”

  一個冷峻的聲音從議事廳側面響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理解大家的緊張和憂慮。”

  只見費德里科·凱文迪爾站起身來,面向大廳:

  “沒錯,這對翡翠城而言,確是一場艱難考驗,但卻不是泰爾斯殿下帶來的——”

  “那不就是你帶來的嗎!”

  人群中傳來幾句不忿的喝罵聲:

  “鳶尾花的害群之馬!”

  “叛徒!”

  但費德里科理也不理人群中的罵聲,只是一味走向議事廳中央,走向那位費布林副主祭。

  “然而賢明如諸位,理應看見:翡翠城經歷如此波折,並非某一人、某一事的責任,更非是泰爾斯殿下治政不靖……”

  費德里科步步向前,越過無數賓客,態度堅定:

  “……而是源於此城多年前就埋下的暗創舊患,是遲早都要發作的膿瘡!”

  人群中發出一陣稀稀拉拉的噓聲。

  “你是說你回來重翻舊案,連累全城陪你一塊兒倒黴麼,小費德?”坐在第一排的艾奇森·拉西亞伯爵很不給面子地諷刺他。

  人群中傳來附和的嘲笑聲,也有不忿的叫罵聲。

  費德里科勐地回頭,瞪得老伯爵縮了一下,下意識攀住兒子的手臂。

  “的確,我揭開了裹傷遮醜的紗布,但須知,翡翠城的創口早已流膿發臭多時!”

  費德轉過身,揚聲對全場道:

  “現在,翡翠城要清創去腐,撥亂反正,要擠出膿血,割掉腐肉,自然就會有奸佞小人坐不住,出來作亂生禍——比如那個膽敢闖神殿行兇的兇徒!”

  廳中的老祭司聞言,表情一變。

  “什麼意思?”

  拉西亞伯爵咬牙切齒:“你tm有種說明白,這裡頭誰是奸佞小——”

  “但是所幸!”

  許多人躍躍欲試要打斷他,但費德里科絲毫不給他們機會,話鋒突兀一轉:

  “所幸,我們還有泰爾斯殿下,坐鎮空明宮!”

  他話音落下,恰好轉身展臂,朝向泰爾斯。

  原本跟著叫罵,抗議聒噪的幾個人頓時委頓下去。

  泰爾斯不做反應,他面無表情地旁觀著費德里科的表演,只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龍霄城的英雄廳,又或者永星城的群星廳。

  “這些天,諸位都看在眼裡:多虧殿下嘔心瀝血治事理政,多方斡旋化解矛盾,翡翠城才能在一連串的禍事裡,維持住搖搖欲墜的秩序,避免分崩離析大廈傾頹的厄運。”

  費德里科高聲道:

  “對此,我們該心存感激,而非中了小人挑撥,忘恩負義轉頭逼宮,還自以為忠於翡翠城!”

  “你說什麼呢!誰中挑撥了?誰逼宮了?誰!你說清——”

  拉西亞伯爵勐地站起身來,卻被他的長子一把拉下來。

  對啊……

  泰爾斯心底裡的聲音狡猾又諷刺地道:

  你費盡心思,在復興宮和空明宮的夾縫裡閃轉騰挪,為翡翠城保留一絲元氣。

  但他們可曾對你說聲“謝謝”?

  費德里科掃視一眼全廳,見沒有人再敢反駁,這才滿意回頭。

  這一次,他深吸一口氣,看向眼前表情灰敗,一動不動的費布林副主祭。

  “至於費布林先生,殿下既然大度地接受了您的請託,還能在空明宮召開這樣一場覲見會,聆聽多方意見,就已然說明文明和秩序仍存於翡——”

  “你是誰?”副主祭突然開口,言語陌生。

  費德里科霎時一愣。

  “費布林先生,你……”

  只見老祭司端詳著費德,一字一頓打斷他:

  “我在問:你,是,誰?”

  費德里科看著對方的表情,欲言又止,略有難堪的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莊重地道:

  “先生,我是費德里科,費德里科·凱文迪爾。也許您不記得了,但很久以前,您曾為我和詹恩授過課,習慣叫我費迪……”

  “哦,是的,我記得!”

  費布林像是突然驚醒般,抬頭眯眼,看向這位“猩紅鳶尾”:

  “我當然記得,你姓凱文迪爾,乃是鳶尾花之子。”

  費德里科這才鬆了一口氣。

  “翡翠城出了變故,空明宮為之負責,於是就像過往數百年那樣,一位凱文迪爾血裔、鳶尾花之子站了出來……”

  只見費布林端詳著他,抑揚頓挫,最後卻話鋒一厲:

  “但卻不是對的那一位。”

  費德里科心中一緊。

  副主祭不再看他,而是緩緩轉向主座上的泰爾斯。

  “以血緣和法理繼承爵位,履行職責,統治翡翠城十一年的詹恩·凱文迪爾,他在哪裡?”

  只見老祭司幽幽開口,像一個頑固執拗,堅持著舊日傳統的老典儀官:

  “詹恩·凱文迪爾,那個本該為之負責,站在這裡接受質問的人——他,在哪裡?”

  此言一出,滿廳側目。

  費德里科臉色變冷:

  “詹恩公爵今日有恙,不便見客。但堂兄人雖不在,支援殿下的立場卻不變……”

  “老公爵遇刺的舊案仲裁,有結果了嗎?定案了嗎?宣判了嗎?”

  但費布林卻不按常理出牌,直勾勾看向泰爾斯:

  “那為何費德里科得以自由發言,他的堂兄則‘不便見客’?”

  泰爾斯心中一嘆。

  老祭司冷哼一聲,他的聲音在大廳裡傳揚:

  “南岸公爵還健康嗎?還能視事嗎?還清醒理智嗎?還在拘禁中嗎?還是一如坊間傳聞,他和王子因為希萊小姐的事反目成仇,勢不兩立,因而早就註定了命運?”

  副主祭一連串追問,力度極重,問得費德里科面色不豫,一時無言。

  “或者更糟……”

  費布林轉向主座上面色嚴肅的泰爾斯,冷冷道:

  “翡翠城這一連串的禍事,包括髮生在神殿,在我學生身上的那場不幸,已經徹徹底底地撼動空明宮,影響公爵廢立了嗎?”

  話音落下,議事廳中再度爆發騷動,人人議論,個個傳言。

  泰爾斯嘆了口氣。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轉來,如刀劍加身。

  其中尤其以副主祭大人的目光,最為鋒利。

  泰爾斯頭疼不已。

  所以說,詹恩,你那該死的小脾氣發作得真不是時候。

  這時候但凡有你在,甚至不用說話,只需要坐那兒露齒一笑……

  嗯,不對。

  泰爾斯心底的聲音猶疑道:

  如果這位副主祭的目的就是來找茬,就是要逼迫你……

  那他無論如何都能找到突破口。

  如果今天沒來的人是費德里科,那他的說辭大概就是“費德里科作為舊案仲裁的發起人,豈能不在?泰爾斯你是不是大權獨攬跟詹恩私相授受了”之類的。

  只是,為什麼?

  泰爾斯心底裡的聲音小心翼翼地思考著:

  在翡翠城的平衡局面,幾乎被突兀的王權撕扯得粉碎,而泰爾斯試圖聯合兩位凱文迪爾,拼盡全力穩住局勢的當口,落日神殿的這位副主祭卻站出來質疑他的權柄……

  為什麼?

  總不能是……王國秘科乃至復興宮,真的答應了這位副主祭什麼吧?

  如果是,那王國秘科把此刻唯一能名正言順統攝翡翠城,收拾殘局的王子整倒,又有什麼好處?

  翡翠城就能安然入他們彀中,為復興宮添磚加瓦了嗎?

  除非……

  在一片混亂中,泰爾斯看向費布林副主祭,目光犀利。

  除非這本就是復興宮送上來的一塊墊腳石。

  暗中觀察的“有心人”們,不滿意泰爾斯在翡翠城維持平衡,不滿意他同時保住兩位凱文迪爾的妥協做法,認為這樣效率太低,給了翡翠城太多的自由,拖慢了國王陛下的宏圖大業。

  於是他們甫一出手,就拆掉了王子維繫的平衡,鞭策他,警告他,逼著他必須踩著他們送來的石頭過河。

  否則就坐視翡翠城墜落深淵。

  只是……

  泰爾斯心情沉重:王國秘科,或者什麼別的復興宮走狗們……

  竟然膽大妄為至此,毫不在意翡翠城南岸領成千上萬人的身家生計?

  他們會向凱瑟爾王彙報嗎?

  還是說,就跟絕境中的費德里科在選將會上唿喚他的幫助一樣,這是國王的另一次試探和考驗?

  又或者,凱瑟爾王其實預設了這一切的發生?繼續讓他“看著辦”和“自由裁量”?

  看看他,能否在最極端的環境裡,恪守對國王的承諾?

  泰爾斯隱約感覺到,衣兜裡那枚骨戒的分量更重了些。

  真頭疼啊。

  思緒轉瞬即逝,泰爾斯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無論如何,先解決眼前吧。

  既然場面話已經無法平息這一次的風波,無法取信眼前這位頑固虔誠的老祭司……

  泰爾斯看向緊皺眉頭的費德里科。

  所以,還是要用他的法子?

  下一秒。

  “夠了!”

  第二王子勐地站起身來,議事廳中的嘈雜之聲頓時消失。

  承受著滿廳人或疑慮或試探,或嫉妒或厭憎的目光,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詹恩公爵不克出席的原因,其實非常簡單。”

  泰爾斯扭過頭,看向大廳中央的費德里科。

  後者看著王子的眼神,勾起了嘴角。

  幾秒後,泰爾斯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費德。”

  費德里科笑了。

  “遵命,殿下。”

  他轉過身來,先瞥了費布林副主祭一眼,旋即面向大廳。

  “根據調查,那名闖入神殿行兇,刺傷祭司的兇徒,名為博特,曾是空明宮的吏員,”費德里科有條不紊地道,“直屬南岸公爵。”

  話音落下,議事廳頓時發出一陣騷動。

  “沒錯,神殿行兇,攪得翡翠城人心喪亂,逼得大家入宮覲見,質疑殿下攝政資格的,不是別人,正是詹恩的舊部!”

  泰爾斯默默觀察著:廳中的議論聲更大了,人們開始交頭接耳。

  “我知道,翡翠城裡沒有秘密,”費德里科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各個方向的與會者,“我敢打賭,這大廳裡有八成的人都知道這事了。”

  費布林副主祭微微蹙眉。

  “是這樣嗎?”

  主座下首,拱衛王子的懷亞眉頭一皺,輕聲道:“我怎麼記得實情比這複雜許多……”

  “你記得,”他身邊的馬略斯淡定地旁觀滿廳譁然,嘴唇不動,“別人未必需要記得。”

  “因此,無論是考慮安全,還是為了避嫌,”另一邊,費德里科繼續高聲道,“至少今天這場會議,詹恩公爵不便出席。”

  他緩緩轉向費布林,目光如刀:

  “尤其這場覲見會,正是費布林先生為那場神殿兇案,為他被刺殺的學生而召集的。”

  話音落下,人群議論不停。

  “避嫌?難道是詹恩大人乾的?”

  “詹恩大人貴為公爵,這城裡誰不是他的舊部?連廁所掏糞的都算!”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沒準他們已經偷偷把詹恩做掉了……”

  “一天一個刺殺案,夜夜戒嚴,處處封路,這日子都沒法過了……”

    副主祭眼神一厲。

  “王子殿下!”

  在整個議事廳的嘈雜聲中,費布林副主祭突然開口,看向廳內站得最高的人:

  “此人所說,是實情嗎?”

  泰爾斯沉默著。

  費德里科回過頭,死死盯著他,目光滿是急切和期望。

  要是詹恩在此——泰爾斯不知為何這麼想——想必是截然相反的眼神,滿是警告與不屑。

  可惜,他不在。

  “大抵……是的。”泰爾斯嘆息道。

  只是並非全部的實情。

  老祭司一怔,幽幽地望著他。

  “且放寬心。”

  泰爾斯頓了一下,忍不住再加一句:

  “我和費德都確信了,詹恩本人與此案無關,他只是無辜被牽連、被利用的受害者。”

  費德里科原本面有得色,聞言不禁蹙眉。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對著惴惴不安的聽眾們高聲道:

  “一如我方才所言:翡翠城不靖,禍事連連,乃因有幕後黑手從中作亂,挑撥離間,意圖顛覆空明宮。”

  他的話再度激起一陣議論。

  “什麼意思?”

  費布林副主祭遽然色變,似乎意識到什麼:

  “誰是你所說的‘幕後黑手’?”

  費德里科扭頭瞥了他一眼,冷冷一笑。

  “諸位!”

  費德里科的聲音在一片嘈雜聲中響起,清脆刺耳:

  “這些天來,包括神殿刺殺在內,掀起禍事,阻礙翡翠城安居樂業的,不是王子,不是我,甚至不是詹恩……”

  他冷冷道:

  “而是翡翠城內,某些安於現狀且不願改變,利益既得而厭惡變革,因此不樂見殿下攝政乃至改革的守舊之徒!”

  此言一出,議事廳裡相當一部分的人開始面面相覷。

  泰爾斯坐回座位,閉口不言,靜靜地看著費德里科的表演。

  避重就輕,轉移焦點,順勢打擊(日後可能的)政敵,還能為推進改革而試探態度。

  這位猩紅鳶尾的政治手腕,也是一套一套的。

  不愧是凱文迪爾之子。

  “還有某些不知天高地厚、見不得翡翠城好、只想渾水摸魚的投機者。”

  費德里科不理會廳中的雜音,揚聲道:

  “甚至包括一些不敢提及過去,生怕自己所犯舊惡,會在詹恩下臺後被翻出來算舊帳的老頑固!”

  嗯,就是有時候嘛,不免夾帶些費德里科自己的私貨。

  只是……

  泰爾斯心底的聲音幽幽地加了一句:

  若是他代替詹恩來掌政空明宮,不知是福是禍?

  費布林副主祭緊皺眉頭。

  “當這些人得知殿下已經跟我和詹恩達成了和解,為翡翠城找到新出路時,他們便坐不住了。”

  在滿廳人的震驚和質疑中,費德里科冷冷繼續:

  “於是他們密謀叛亂,策劃了這次的卑鄙刺殺,挑撥殿下與凱文迪爾,與落日神殿,乃至與翡翠城離心離德,希望以此打斷舊案仲裁,逃避乃至掩蓋他們昔年犯下的舊惡。”

  “他們還希望以此抹黑、撼動殿下的攝政權,以拖延翡翠城勢必到來的變革,從而維持他們多年來借種種不公優勢,趴在翡翠城身上吸血所汲取的巨利!”

  廳裡的騷動聲更大了。

  “殿下!這些人才是翡翠城真正的毒瘤,是策劃神殿兇案的幕後黑手,是擾亂此城秩序,緻使人心惶惶的罪魁禍首。”

  彷彿還嫌不夠,費德里科勐地回頭,朝向泰爾斯,斬釘截鐵:

  “我相信,要還翡翠城以安甯,就唯有嚴懲這些人,打碎他們賴以為生的飯碗,震懾有同類禍心的其餘宵小。這樣,同樣的悲劇,才不會再次發生,我們對無辜受牽累的翡翠城百姓,才有交待!”

  此言一出,議事廳先是一靜,旋即再次譁然。

  眾人面面相覷,個個驚惶。

  “胡說八道!”

  終於,人群中的拉西亞伯爵忍受不住了。

  “以你的標準,什麼安於現狀,什麼利益既得,難道這大廳裡全是‘幕後黑手’?”

  他甩開長子的手臂,起立怒喝:

  “小崽子,你有證據嗎?你倒是說出名字來啊!誰是黑手?誰?”

  人群中發出一陣陣支援與附和聲,其中間雜不少對費德里科不滿的憤慨和抗議。

  但費德里科怡然不懼。

  “調查還在進行,拉西亞伯爵。”

  他冷冷開口,目光掃過一個個賓客:

  “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案情會水落石出,我們會揪出那些阻礙翡翠城安居樂業的人——哪怕他們就坐在此廳之中!”

  於是抗議聲、叫罵聲、憤慨聲再度爆發,如洪水般淹沒了整個議事廳。

  “他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幕後黑手就在我們中間?”

  “啥叫安於現狀的守舊之徒?”

  “意思就是,那些以前在詹恩公爵手底下混得好的人……”

  “那為什麼來搞我們?去搞黑手詹恩啊!”

  “這是血口噴人!”

  “我們在這兒是為了翡翠城!”

  “我不服,我們要公道!”

  霎時間,除了寥寥幾人如卡拉比揚姐妹和哈維亞伯爵之外,人人都在激烈發聲,或辯解,或聲討,或唉嘆,或不屑。

  唯費德里科獨處其中,巋然不動。

  議事廳的主座上,早已被人群忘卻的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行了!”

  星湖公爵怒吼一聲,他下首的星湖衛士們紛紛出動,高聲呵斥,彈壓秩序。

  事已至此,就該他出馬了。

  全場躁動漸息,泰爾斯深吸一口氣,在無數目光下站起身來。

  “費德里科·凱文迪爾!”

  王子高聲開口,態度嚴厲。

  費德里科回身鞠躬:

  “殿下。”

  “毫無根據的事情,”泰爾斯肅穆道,“不要因為你的懷疑,就捕風捉影,驚擾人心。”

  費德里科告罪一聲,低下頭顱。

  “諸君勿憂!”

  下一秒,泰爾斯抬起頭,露出笑容:

  “費德里科方才所言,什麼叛徒奸佞,幕後黑手,都只是他的個人推論,既無證據,難免偏頗。”

  他頓了一下:

  “我和詹恩都不相信,更不贊同。”

  躁動不安的人群這才鬆了一口氣。

  附和和贊同聲開始從人群中傳來,其中不乏對星湖公爵的贊美和感激。

  “且請放心,查德維祭司的悲劇固然令人憤慨,案子也要繼續查,但我並無刮地三尺、大搞清算的惡習,不枉不縱,勿傷無辜。”

  泰爾斯盡力顯得溫和得體,安撫剛剛險些被指控為“幕後黑手”的與會者們:

  “而我相信!無論領主高官還是地主商賈,翡翠城的絕大多數人,都是忠誠正直的。”

  泰爾斯看向那位依然站在廳中,卻神情蕭索的老祭司:

  “正如費布林副主祭所言,翡翠城最重要的,是迴歸秩序與穩定。”

  “正是,”作為外領的客人,鹽壁港的哈維亞伯爵發言持正,“大局為上,方是正論!”

  方才吵成一片的議事廳,此刻此起彼伏地響起一片贊同與認可聲。

  很好。

  泰爾斯看著重新穩住的議事廳眾人,鬆了一口氣。

  這樣一來,應該就沒人再蹬鼻子上臉,上來就問他“你怎麼把翡翠城治成這個吊樣”或者“你還有沒有臉繼續攝政”了。

  沒錯,這就是費德里科應對此次危機的建議。

  在滿廳的熱心群眾們質疑泰爾斯的執政秩序前,藉著費德里科之口,先行質疑“群眾中有壞人”,“秩序就是你們破壞的”。

  然後,然後就等著他們在“我不是壞人”、“你才是壞人”、“誰是我們中的壞人”中內鬥,繞圈,自我消耗吧。

  泰爾斯嘆了口氣,有些無精打采。

  行吧,這點子雖然餿,但還挺有效。

  起碼能在人心大亂的神殿兇案後,渡過這場逼宮似的覲見會。

  而且……

  泰爾斯心中一緊。

  如果那群策劃刺殺,乃至派遣反彎刀襲擊坑道的“有心人”正在旁觀,在等待……

  那翡翠城目前的走向,他們可會滿意?

  遠在復興宮裡的那個人,他可會滿意?

  另一邊,聽著耳邊的紛亂議論,看著身邊費德里科的表情,費布林副主祭突然明白了什麼。

  找出可能的幕後黑手?

  他孤零零站在廳中,手捧著老主祭昔年送他的《落日教經》,輕聲嘆息。

  看來,已經沒有人記得這場覲見的初衷是什麼了。

  “費迪,我記得以前,你還是個微微發福的小胖子。”

  老祭司走到費德里科身旁,語氣疲憊:

  “但時隔多年,事到如今,我已經……認不出你了。”

  費德里科聞言一顫。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回頭轉向大廳。

  “不,先生,你認得的,”猩紅鳶尾輕聲道,“我是鳶尾花之子,凱文迪爾血裔。”

  “只是……不是對的那一位。”

  副主祭倒退兩步,看向舊日學生的眼神裡滿是陌生。

  “費迪,你,”老祭司深吸一口氣,“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你知道你這麼做,將要破壞什麼,出賣什麼嗎?”

  而在破壞之後的廢墟之上,你又打算建起什麼——副主祭把後一句話放在心裡。

  費德里科聞言一怔,他看著昔日老師的眼神,皺起眉頭。

  “我不知道,費布林先生。”

  費德里科起初有些猶豫掙扎,但旋即堅定了表情:

  “但是,為了應得的公道,也為了大局……”

  費德里科眼中寒光一閃:

  “有時候,我們都要做出犧牲。”

  哪怕犧牲的是光明。

  費布林聞言瞳孔一顫。

  “你不該回來的。”

  老祭司懨懨道:

  “你真應該效仿你的先祖,‘逐浪騎士’佩裡,登上屬於你的船,在偉大的冒險中駛向遠方,帶走一切不幸與痛苦,只在身後留下傳說和詩歌。”

  費德里科有些恍惚。

  當然,佩裡先祖英雄蓋世,他最後一次出航,身後並無遺憾。

  自然,也就無需歸來。

  但他不是。

  費德里科目光一冷。

  他不是。

  他必須歸來。

  下一秒,費德里科只覺眼前一花,就見到費布林副主祭大步向前,揚聲開口,打斷議事廳中已然進入敷衍階段覲見會:

  “泰爾斯殿下!”

  正維持微笑的泰爾斯抬起頭。

  “您真是好手段,轉移焦點,先威脅後安撫,三言兩語,便讓大家忘記了初衷,不敢多言您攝政之失,”費布林冷冷道,“只是老朽仍有些疑問。”

  泰爾斯微微蹙眉,預感不妙。

  “把一切矛盾,歸結到那個虛無縹緲的‘幕後黑手’,殿下,”老祭司看了一眼身後表情凝重的費德里科,“這是您的意思,還是費德里科自己的意思?”

  副主祭頓了一下,目光凌厲:

  “抑或說,是復興宮的意思?”

  泰爾斯聞言一怔,廳內的其他聽眾則齊齊一凜。

  不等王子回答,費德里科就來到老祭司身側。

  “此事乃翡翠城的自家事,費布林先生,”費德里科凝重道,“莫要牽涉太遠。”

  費布林聞言冷哼,就像一頭老獅子:

  “但若是找不到呢?”

  泰爾斯疑惑道:

  “找不到?”

  費布林轉過身,面向覲見會的人們:

  “若你們一路調查,卻遲遲找不到所謂的幕後黑手,清理不來門戶,那翡翠城是否就要夜夜索敵,永無甯日了?”

  眾人們一怔,紛紛開始深思。

  “先生,我相信,”回答的依舊是費德里科,“正義只是遲到,但不會缺席。”

  費布林依舊冷哼:

  “那是否只要‘正義’缺席一日,那所有反對王子、反對你們掌權,哪怕只是對攝政和變革稍有微詞的人,都會被列入‘叛徒’和‘黑手’的嫌疑名單?像今天一樣,隨意拿捏?”

  此言一出,方才其樂融融的大廳像是突然颳起了一陣寒風。

  將不少人刮醒。

  不妙。

  泰爾斯聞言,心下一沉。

  這位副主祭,他這是要做什麼?

  “殿下說了,不枉不縱,無辜者自然不究,”費德里科依舊頂在第一線,與昔日老師唇槍舌劍,毫不讓步,“有罪者,也勢必難逃。”

  德高望重的老祭司轉過頭,冷冷一笑:

  “那我就不得不開始懷疑了:針對我學生的這場刺殺來得也太巧合,太是時候了。”

  他眯起眼,直視主座上的泰爾斯,讓後者一陣心驚肉跳:

  “簡直像是有人在配合你們,好給你們藉口糾察全城,黨同伐異,懾服臣民。”

  大廳裡的竊竊私語重新出現。

  泰爾斯深深蹙眉。

  不對。

  不太對。

  他原本以為這位老祭司只是被利用、被挑撥而來的工具,可現在看來……

  “先生慎言!”

  費德里科面無表情:

  “您學生所遭遇的不幸不是玩笑,切勿拿那場悲劇作為籌碼,消費他人的苦難,以博取同情和認可。”

  興許是這話太不客氣,下一秒,費布林勐地回頭,目光直視費德里科!

  但費德里科不退不避,冷冷地回望他昔日的授業之師。

  “落日啊,看看你自己,小費迪。”

  老祭司輕聲道:

  “為了權力,為了仇恨,為了執念,為了幼子之道……告訴我,費迪,你到底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了何等邪惡?”

  費德里科神情微變。

  “我們上課時講過的,舊神埃羅爾自我犧牲拯救萬民,神使班亞明拋棄神軀驅散災禍,乃至先知莫哈薩捨己為人終得成聖的經典故事……”

  費布林副主祭上前一步,痛心疾首地看著他:

  “你就不記得哪怕一丁點嗎?”

  不知為何,費德里科有些受不住費布林的目光,他下意識扭過頭去。

  “舊神埃羅爾和神使班亞明的故事過於玄奇,凡人無從置喙。”

  費德里科面露掙扎,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但是,先生,先知莫哈薩終得封聖,可不是因為他捨己為人。”

  費德里科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他冷冷回望自己的恩師:

  “而是因為他把落日信仰,變成了星辰國教。”

  話音落下,老祭司看著他昔年的學生,眼中的最後一絲光芒,終於熄滅。

  “泰爾斯王子!”

  下一秒,在竊竊私語中,費布林副主祭大步向前,面向泰爾斯,聲音蒼老卻堅定:

  “我想問,是否只要你仍在位一日,攝政一日,乃至居留一日……那翡翠城甚或南岸領,就註定要被卡在權爭政鬥之中,你攻訐我,我陷害他,他冤枉你,折磨痛苦無休無止?”

  正思考對方立場的泰爾斯聞言一愣:

  “此話卻又從何說起……”

  “可是落日在上,翡翠城子民何辜?”

  但費布林打斷了他,表情堅毅:

  “我不知道是誰策劃了對我學生的刺殺,也不知道那是為了什麼,為了私怨復仇,為了脅迫警告,還是為了攪亂混水,抑或真如小費迪所說的,是有不願回首與不甘未來之人作亂,還是什麼王權臣屬的爭端……說實話,我也不怎麼關心。”

  副主祭咬緊牙關,攥緊那本舊得褪色的《落日教經》:

  “我想問的,我想代翡翠城問的是:這一切究竟什麼時候能結束?”

  此言落下,前排的封臣官吏還好,中後排的人們似乎感同身受,紛紛開始附和。

  費德里科趕上老師的身位,冷冷道:

  “費布林先生,您開場就問過這個問題了。”

  但費布林理也不理他,只是死死盯著還在苦思的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或者我這麼說:泰爾斯殿下,您以非常手段奪得的攝政之權,何時能終結?”

  此言一出,自泰爾斯開始,議事廳裡從衛兵到僕役,從官吏到領主,盡皆色變!

  “你怎麼敢!”懷亞怒喝開口,就要上前,卻被神情凝重的馬略斯死死按住。

  然而費布林還沒有結束,他盯著措手不及的泰爾斯,逼問連連:

  “就我所見,王子殿下乃以王室之威,舉國之力,拘禁公爵,入據空明宮,宰制翡翠城,手握大權,威服臣屬……”

  “卻可曾有計劃,準備何時交接權柄?還政予翡翠城?還太平繁華於南岸人?”

  他的怒喝迴盪在大廳間。

  但這一次,整個議事廳沒有哪怕一句私語。

  便是前排的達官貴人們也神情嚴肅,保持靜默。

  “還有老公爵身亡的舊案仲裁!您身為王子,主持公道,從而掌控兩位凱文迪爾,何其天經地義,何其偉岸光明!”

  費布林副主祭似乎越戰越勇,越發不在意言語犯忌:

  “但時勢如此,有北境與西荒先例在前,哪怕是最駑鈍輕信的路人也不免要多問一句:這究竟是順理成章的程式,還是殿下您貪權戀棧,拖延交接,並最終鳩佔鵲巢的虛偽藉口?”

  此言一出,廳中眾人面面相覷,驚悚相望!

  搞什麼?

  就連泰爾斯也驚疑不定地望著眼前這位落日老祭司,一時忘了回答。

  “副主祭大人,您累了,”作為外地貴族的哈維亞伯爵首先反應過來,溫聲緩頰道,“有些事情,我們可以之後再討論……”

  “副主祭……”財政總管邁拉霍維奇也不得不開口。

  “也許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常青島的修卡德爾伯爵咳嗽一聲。

  就連卡拉比揚姐妹也在小心翼翼又略顯激動地扇扇子,對彼此做著看到驚喜的興奮表情。

  “夠了!”

  就在此時,怒喝發聲的人卻是費德里科,只見他一臉怒容:

  “自祭教之爭落幕,聖凡兩分以來,王國體制就已抵定,神歸神,人歸人——凡俗攝政,這不是落日神殿該過問的事!”

  話音落下,大廳裡屬於神殿和教會,乃至其他教派的信徒們紛紛低頭,作禱告罪。

  但費布林卻夷然無懼。

  “我說過,今日之後,我自當除下祭袍,扯去聖綬。”

  老祭司緩緩轉身,先看了費德里科一眼,再轉向廳中四座:

  “因此我不是以祭司的身份,而是以一介翡翠城子民的身份,問出這話。”

  他痛心疾首地道:

  “殿下,費德,還有沒露面的詹恩……你們幾位大人物,在空明宮裡,甚至在復興宮裡勾心鬥角,你死我活的時候,可有想過宮外的萬千黎庶?”

  “匠工不敢計劃下一季的生産,海商說不準下個月的貨載,小吏不知道明年此刻薪水能發下多少,看個比武表演要警惕人身安全,上街玩樂會遇到無妄大火,連上神殿禱告都要擔心會不會捲入刺殺,北門橋外的貧民們經歷數次大索,為一個兇徒死傷無數……”

  廳中眾人聞言,表情各異。

  “你們為了遠大宏圖而機關算盡的時候,外城的人們飽受殃災,終日惶惶,何以為繼?”

  泰爾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皺起眉頭,目光掃過廳中尤其是後排賓客的表情,看著他們的眼神,突然明白過來。

  不是費布林。

  不止是費布林。

  這位副主祭雖然言辭鋒利,但他充其量也只是看見了這其中暗湧的力量,並適時坐上潮頭,巧妙地隨波逐流而已。

  真正惴惴不安,集體向他發難的,不是別人,就是這些他曾經召見攀談,在他的斡旋拉攏、警告脅迫下,最終達成共識,助泰爾斯渡過詹恩留下的陷阱,成功安頓翡翠城的人們。

  是他們在向他發聲。

  借神靈之口。

  【神學就是關於人的學問。】

  不知為何,泰爾斯想起他的神學課老師,梅根祭司的這句話。

  “還不止如此!”

  費布林的質問再度將泰爾斯拉回眼前。

  “以今日費德里科的表現來看,哪怕殿下您卸下攝政之責……”

  副主祭冷冷打量著自己的昔日學生:

  “翡翠城就能恢復穩定與平靜,重現繁榮與安樂了嗎?”

  費德里科並不作答,只是面無表情地回望。

  “落日在上!翡翠城接下來會怎麼樣?接下來該怎麼辦?”

  費布林攥緊手中的《教經》,咬牙開口:

  “王子殿下,不,應該說,遠在王都的復興宮,究竟樂見一個什麼樣的翡翠城?”

  此言一出,人人色變。

  泰爾斯捏緊拳頭,皺緊眉頭。

  他面色嚴肅地看著眼前老人,一字一句地說完他的話:

  “甚至……尊敬的凱瑟爾陛下,究竟想從翡翠城,想從南岸領,想從這片六十年不習兵戈的太平土地上,奪走多少,才能甘心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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