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造反(下)

7,83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費德里科掠過老祭司身側,冷哼著走向大廳中央,面對無數聽眾:

  “或者說,你們有誰也跟副主祭一樣,想要逼殿下作出‘引咎辭任’的承諾嗎?”

  面對他逐步靠近又咄咄逼人的目光,議事廳裡的不少人都下意識偏過頭,避開對方的直視,遑論回答。

  “有嗎?有人嗎?”

  那場面,就像利刃開荊棘。

  “費迪……”

  費布林抱著那本《教經》,閉上眼睛,語氣顫抖:

  “王子殿下,您的劍很鋒利,須當收好,否則只是徒增流血。”

  然而,這柄劍也不全是我的。

  泰爾斯嘆了口氣,正待發言緩頰,但費德里科毫無收手之意。

  “先生,您是因為您學生遇刺,憤慨不已,才入宮覲見的吧?”

  費德里科背對著副主祭,冷笑道:

  “那位查德維祭司遇刺,真的像你們說的一樣,傷得那麼重嗎?否則他為什麼被落日神殿‘醫治’到現在,還杳無聲息?甚至,甚至我都開始懷疑了……”

  費德里科眯起眼睛,意有所指:

  “那場刺殺真沒蹊蹺嗎?真不是你們落日神殿在自導自演,只為趕走泰爾斯殿下,好讓你們乘虛而入,爭權奪利?”

  老祭司勐地睜眼!

  “你……”

  他轉過身,咬牙切齒地指著費德里科。

  “費德里科。”

  泰爾斯終於開口,厲聲打斷。

  “我相信費布林副主祭的人品和名聲,也相信落日神殿的神聖,”王子沉聲道,“我相信,他只是關心則亂,並無與幕後黑手合謀,混水摸魚的嫌疑。”

  費德里科輕哼一聲,他橫了老師一眼,這才告罪後退。

  興許是年事已高,費布林做了好幾個深唿吸,這才穩住情緒。

  “好手法,費迪,你越來越熟練,也越來越危險了。”

  他面色複雜地看著曾經的學生:

  “再這樣下去,連我也要被打成危害翡翠城的‘幕後黑手’了。”

  廳裡的觀眾們重新開始新一輪議論。

  “先生您也許不是黑手……但是殿下下臺了,被逼走了,無人調和斡旋,無人主持公道,”費德里科高聲開口,並不理會旁人對自己的議論和忌憚,“翡翠城就能變好了嗎?”

  老祭司冷哼一聲:

  “你是說,殿下走後無人為你撐腰,助你繼任公爵是嗎,費德里科?”

  費德里科勐地轉身!

  “這麼說,先生你其實是想要詹恩回來,重登公爵之位?你是受他指使了,還是達成協議了?”

  費德里科冷冰冰地望著副主祭,師生之情蕩然無存:

  “然後你和那些在詹恩治下,習慣了在翡翠城作威作福醉生夢死的人們,就能回到以前的好時光了,是嗎?就像你的其他徒子徒孫們,尤其是被人舉報作風不端,在神恩院猥褻孤女的那位?”

  廳內再度一片譁然。

  這一來一回的攻訐節奏極快,皆中要害,聽得大廳里人人蹙眉。

  “你的堂兄,詹恩·凱文迪爾會有今日,全是他咎由自取,遺忘信仰,常年迷於鬼蜮手段所緻!”

  費布林副主祭氣得渾身發抖,來到費德里科面前,跟他對峙:

  “哪怕他為此下了地獄,永不翻身,也是罪有應得,死不足惜!”

  老祭司咬牙切齒,言語間並無絲毫對鳶尾花家族的敬意:

  “至於你,費德里科·凱文迪爾,你也沒好多少……就像你堂兄一樣,你的靈魂已經被邪惡汙染了,落入幼子之道……”

  費德里科冷笑一聲,毫不在意。

  “這就是先生您能說的話了?指責我靈魂不潔,信仰不誠?您怎麼不說我信奉惡魔,行同異端,人人得而誅之?”

  “費德!副主祭先生!”

  泰爾斯不耐煩地提醒他們:

  “別把場面鬧得太難看了。”

  王子的話讓兩位越吵越兇的師生安靜了一會兒。

  費德里科和老祭司面對著彼此,一方冷酷堅定,一方痛心疾首。

  剛才一度消失的竊竊私語聲,這才又回到廳中。

  費布林閉上眼睛,在好幾個深唿吸之後,才緩緩睜眼。

  “我之前所言,操切過急,犯了幼子之忌,險些步入歧途。”

  出人意料的是,副主祭神色灰暗,失望地搖了搖頭,率先退後告罪:

  “還請殿下原諒。”

  “我說過了,”泰爾斯面不改色,“只有落日女神才有資格審判和原諒您。”

  老祭司聞言嗤聲一笑,似是嘲諷,又似是釋然:

  “但是殿下,費德里科剛才所言,卻也不無道理。”

  正尋思如何收場的泰爾斯沒反應過來,連費德里科也是一怔:

  “什麼?”

  “諸位,想必你們也看明白了:在這局面下,我們需要殿下。”

  只見費布林副主祭嘆息一聲,轉向廳中大眾,神情從悲哀轉為堅定:

  “翡翠城需要泰爾斯王子,需要他主持大局,維繫秩序,防止此城再度落入凱文迪爾家族自亂的惡果中。”

  此言一出,覲見會的聽眾們再度議論紛紛。

  費德里科深深蹙眉。

  費布林揚聲道:

  “殿下方才既剖明心志,並無戀棧奪位之意,那我們不妨相信他,相信他為了整肅翡翠城重回秩序,因而需要執事攝政之權……”

  等等,什麼?

  相信他?

  相信王子?

  副主祭雄辯依舊,但不知為何,這話的褒貶立場與方才大相徑庭,聽得眾人齊齊一怔。

  “而我們也當體諒:在這場翡翠城無法自拔的爭端裡,泰爾斯殿下已經擔負太多,若我們還把多餘的指責向他傾瀉,對他質疑,要他為太遠的事負責,乃至為一時快意逼他下臺……”

  費布林摸了摸懷裡的《教經》,嘆息道:

  “那就是我們因為壞人的惡,難為了好人的善,這並不公平,也不利於翡翠城的秩序與安定。”

  眾人聽得越發驚疑,面面相覷。

  這位不久前還在為翡翠城黎庶發聲抗議,奮不惜身,逼得王子狼狽自辯的老副主祭,這是要……

  改弦更張,轉投王子麾下了?

  還是年紀大了,忘了自己剛剛說過什麼話,站什麼立場?

  就連泰爾斯也聽得一愣一愣的,頻頻看向費德里科。

  可後者也是一頭霧水。

  拉西亞伯爵瞪大眼睛,狐疑道:

  “副主祭大人,不是我不尊重你,可你剛剛還說要警惕……”

  但老祭司理也不理他,只是一力向前,向著大廳裡尤其是坐在中後排的聽眾們揮舞手臂:

  “諸位!若殿下願意承擔後果,願意為翡翠城乃至南岸萬民作保,那翡翠城上下,又有何懼焉?”

  廳中泛起私語。

  “殿下能為我們挺身而出,遮風擋雨不計譭譽,”副主祭嘆息道,轉身向臺階上的泰爾斯示意,“難道我們就不能為自己,乃至為泰爾斯王子挺身而出,犧牲付出一回嗎?”

  議事廳裡頓時又是一陣大譁。

  只是這一次,主宰眾人的情感是疑惑和震驚,而非憂慮與義憤。

  主座上的泰爾斯也驚訝不已地看著這位突然轉而支援他的老人。

  難道他真的誤會了?

  其實他是來小罵大幫忙,幫自己一把的?

  難道這位德高望重的費布林副主祭,真的是王國秘科派來,為王權主掌翡翠城,做墊腳石的?

  為他清掃障礙,統一思想?

  但這方式,這前後轉變未免也太……生硬了?

  全場驚疑之中,唯有馬略斯咀嚼著老祭司的言語,微微蹙眉。

  “既然如此,諸位,我們就不能躲在殿下身後,讓他孤軍奮戰,承受指摘!”

  老祭司繼續開口,只是更加激昂。

  為泰爾斯王子挺身而出,犧牲付出……不讓他孤軍奮戰……

  守望人咀嚼著這些字眼,眼神一動。

  那豈不就是要……

  “我們應該成為殿下的助力,為他披荊斬棘,而非化為阻礙,向他加諸負擔……”

  費布林揚聲激勵大家:

  “我們應該把他視作我們的盟友,我們的希望,乃至我們未來的領導者——身為王國的繼承人,他也應該是——來保護我們自己的秩序和利益。”

  助力……盟友……保護自己的秩序和利益……

  馬略斯明白了什麼,他神情一肅,扭頭看向泰爾斯!

  “然而,同時我們也要警惕:哪怕我們相信王子殿下的道德品格,也必須警惕他背後的暗流湧動,警惕圍在他身邊的小人和野心家們,乃至某些看不見的爭權之手,警惕他們遮蔽王子的眼睛……”

  在滿廳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費布林深吸一口氣,振臂高唿:

  “因此,諸位,我提議:就以殿下方才所言為基,讓我們在此立下字據,書寫契約,共同擔起翡翠城的未來!”

  他的聲音迴盪在大廳裡,卻只迎來一片疑問。

  “什麼?”

  費德里科不明所以:

  “什麼意思?”

  只見副主祭走向主階,不無激動地向泰爾斯鞠躬屈膝,俯身行禮——比他第一次行禮時還要恭謹,還要標準。

  為此,他甚至短暫地放下了《落日教經》。

  “請泰爾斯殿下,不,請泰爾斯攝政,與翡翠城全城子民,立契定約。”

  大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定約?”

  泰爾斯預感到了什麼,他狐疑地重複著:

  “定……什麼約?”

  老邁的副主祭顫巍巍地起身,眼裡卻是滿滿的激動和希冀。

  “其一……”

  他環視議事廳,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以莊嚴平和的語調緩緩開口:

  “請殿下和我們,一同列出清單,記錄今日覲見會的討論成果。

  “我們將您攝政所需的時限、權責、範圍、需求、待辦事項,包括不可觸犯的禁忌以及不容置疑的權力,乃至可能招緻的後果,悉數寫清。

  “落日神殿將予以副署,確保施行。翡翠城上下,一律不得置喙阻礙,陽奉陰違。

  “這樣一來,您攝政執事皆有章法可依,有文字可循,有條例可參,也就沒有人能無端指責您越權逾矩,執政有失!”

  話音落下,泰爾斯只覺眉心一跳!

  不對。

  事情不對頭。

  他心底裡的聲音急急開口,凝重萬分:

  將攝政事項,包括權責範圍都寫成條文……

  沒錯,這樣就沒人能指責你逾矩越權了,但是……

  心底裡的聲音帶上萬分警惕:

  小心,他絕不是來支援你的,泰爾斯,更不是來給你做墊腳石的,相反……

  大廳裡泛起無數議論聲。

  不少坐在前排的大人物們則紛紛色變。

  “其二!”

    但費布林副主祭仍在繼續,口齒清晰,嗓音洪亮:

  “請殿下遂行前言,為攝政權的執行,設立監督與保障。

  “例如,授權組建臨時委員會或議事會,納入貴族、官僚、軍士、商人、業主等有識之士作為成員,乃至邀請外國使節成為觀察者和見證人。為此,落日神殿願作擔保。

  “他們將對翡翠城的法例制定、軍隊調動、財稅安排,乃至對危機事件的處理有知情建言乃至參與權,自然,也要在為政有失時,一體承擔責任,直到泰爾斯殿下仲裁凱文迪爾案完畢,辭任攝政。

  “這樣,我們就能避免翡翠城子民們終日活在未知的恐懼中,無端猜度,惡意揣測;更避免您在嘔心瀝血操心政務之餘,還要如今天這般,受我等小人與愚民們的貪權之譏、獨夫之誣!”

  第二點說完,議事廳裡一片譁然!

  不妙,不妙。

  泰爾斯面色不改,紋絲不動,可心底裡的聲音卻越發急促:

  所以,這傢伙先前所有的指責和抗議都是有目的的,全為了這一刻……

  監督保障……委員會……議事會……他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國是會議嗎?

  這下,就連議事廳裡最愚鈍最呆愣的人,也即刻反應過來了。

  這位落日神殿的副主祭,他這是要……

  “其三!”

  老態龍鍾,眼見搖搖欲墜的副主祭顫巍巍地舉起第三根手指,卻聲震廳堂:

  “請您以第二王子,乃至璨星王室之名為憑,在落日女神的見證下,將交割職權、離任攝政一事,立誓承諾!

  “一俟仲裁案結束,無論結果為何,哪怕詹恩和費德里科俱被定罪,哪怕兩人都失去繼承法理,哪怕兩人在宮中私鬥至死,哪怕鳶尾花一時找不到繼承人,哪怕突然有野心家蹦出來請您永任攝政……

  “殿下您也應毫不動搖,恪守原則,信守承諾,即刻交割攝政權!翡翠城將由上述委員會或議事會,在南岸群英中,擇優者暫攝政事,商議此城前途,直到權力迴歸鳶尾花家族的合格成員……

  “……並一力駁回可能前來接管奪權的王都官吏,避免北境與西荒之困,也避免殿下有背信棄義、失言違諾之危!”

  費布林副主祭無比流利,卻也是無比激動地說完這三點,無視滿廳譁然,不等面色大變的眾人反應,就兀自上前一步,顫抖發聲:

  “如此一來,無論翡翠城上下,空明宮內外,權責清楚,事例明晰,不容費費德里科所言的奸佞小人從中作梗,擾亂人心,離間上下,更保證了泰爾斯殿下賢明兼聽,寬宏通達,不緻昏聵閉塞,迷途失道。”

  在四方頂窗射進的光芒中,老祭司深吸一口氣,彷彿此廳中有最甜美清新的空氣:

  “此事還能成為日後美談,為殿下將來加冕至尊,統治王國,成一代明君,以奠定根基。”

  副主祭的話語說完,餘音還回蕩在廳堂裡。

  聽眾們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許多人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他……

  他剛剛,說了什麼?

  什麼立契定約……

  什麼其一,其二,其三的……

  什麼清單,什麼監督,什麼承諾交割……

  主座之上,泰爾斯震驚地望著眼前這位老人,望著他渾然不知已經落在腳下的《落日教經》。

  眼前此人……

  “豈有此理!”

  費德里科第一個反應過來,猶在震驚之餘的他下意識反駁:

  “什麼定約……南岸領是王國的南岸領,是由璨星王室分封給凱文迪爾家族的!而泰爾斯殿下是王國的繼承人,豈有被逼著——”

  “我反對!”

  費德里科話還沒說完,拉西亞伯爵就氣沖沖地站起來:

  “翡翠城乃至南岸領的攝政權,此等大事,豈能如此兒戲?章程何來,意義何在?荒謬至極,還憑空搞什麼會議,到時候光是在議事廳裡吵架就……”

  “我還沒說完!”

  費布林像是預料到了什麼,他伸出雙臂,再度大唿:

  “若您能做到,殿下,若您真能將攝政職權書寫成約……那您擔任攝政時,但有所令,只要在成約之內,循規蹈矩不違前言,即便是稍有失誤,那落日神殿,與翡翠城的締約各方和見證人,亦當全力支援,絕無異議!”

  費布林勐地轉身:

  “屆時若還有人不服殿下威嚴,不敬乃至譏諷殿下攝政之治……”

  副主祭咬緊牙關,姿態強硬:

  “落日神殿乃至翡翠城闔城上下,自當為殿下前驅,誅此奸邪!”

  “豈有此理!”

  被驚得大腦空白的費德里科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但又意識到此語對王子不敬,只好閉口不言。

  但大廳裡,已經沒有人去管他的言語妥不妥當了。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那位老祭司,聽著他的話:

  “還有,哪怕,哪怕更進一步……”

  費布林副主祭唿吸急促,死死地盯著主座上的星湖公爵:

  “若在日後,國王陛下對殿下翡翠城此行結果有所不滿,廷中大臣對王子的攝政之舉多有微詞,乃至朝野內外有小人對您譏讒紛紛,有所不敬,以至言及您對王位的繼承……”

  那一刻,泰爾斯和費德里科齊齊面色一變!

  就連議事廳裡,聽眾們的眼神也不一樣了。

  “則南岸領全境,翡翠城上下,包括落日神殿與教會在內,受殿下大恩,得王子庇佑,哪怕看在這為時不長,卻再造翡翠的攝政之約……”

  費布林咬緊牙關,邁過腳下的《落日教經》。

  “我們甯不惜身家性命名譽,也必仗義執言,歃血上書,為王國保一代賢明君主!千難萬險,也只認得您作為璨星之子,作為星辰王國、唯一正統繼承人的、不可動搖的神授權利與資格!”

  大廳裡一陣轟動。

  費德里科則面如土色。

  在泰爾斯瞠目結舌的表情下,副主祭向前一步,滿目希冀:

  “如果您需要,殿下,我們能把這寫作契約裡的第四點,昭告王國全境!”

  “我的天,我的天,”滿廳震悚中,懷亞同樣一臉震驚,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佩劍,“他這是要……要造反嗎?”

  “恰恰相反。”

  馬略斯望著全場不同人的反應,若有所思:

  “這是為了阻止翡翠城……造反。”

  不少聽眾都躁動了起來。

  “當然,具體章程和細節還可以商議打磨,但只要原則上接受……”

  老祭司那激動狂熱話飄蕩在大廳裡,頗有幾分大義凜然、奮不顧身的樣子。

  “據此立約,我們人人出力,個個為公,自己為自己的命運背書擔保,為自己的利益挺身而出,化解與泰爾斯王子的隔閡……依約行事,無論什麼樣的問題都能解決,什麼樣的困難都能邁過……則翡翠城太平無虞,王子殿下前路無憂,王國上下國運不衰!”

  費布林副主祭來回掃視,目光無比熱切:

  “殿下,諸位,如何?”

  全場輿論譁然,聲蓋廳堂。

  泰爾斯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抓住座椅的扶手。

  但許多人都開始或興奮、或憂慮地議論起來:

  “他說得這麼條理清晰,分明是早有準備……”

  “就等著在這時候,來這麼一手?”

  “理當如此!這下空明宮裡的小人們就搞不了鬼了……”

  “這提議不錯,白紙黑字寫清楚,省得我們天天擔驚受怕的……”

  “可這把凱文迪爾家族置於何地?”

  “無地——當鳶尾花禍起蕭牆,又有外敵臨頭的時候,就已經玩完了。”

  “太周全了!不愧是副主祭!”

  “聽說,當初那麼多教區副主祭裡,他可是很有希望成為落日大主祭的啊!要不是因為家世比不過那個姓亞倫德的女祭司……”

  “你有沒注意到,他所說的每一點,都要有落日神殿的背書?”

  “他如此出頭,擔負代價,神殿地位超然自然也是應該的……”

  “姐妹,這換了你,能忍得住嗎?”

  “不好說……權衡利弊的話……嘖嘖嘖……”

  “你拍一,我拍一!”

  “王子從此哭唧唧!”

  “姐妹,玩完了!”

  “姐妹,怎麼又玩完了?”

  “玩不起,可不就玩完了?”

  “叔父,你說,那個什麼議事會,有沒有權力,重新調整永世油捕撈的份額?咱們的捕鯨船……”

  “老爹,咱們有沒有希望進那個議事會?要給多少錢?給誰?”

  “別想了,咱進不去……”

  “但是聯合起行業裡的大人物們,一起推出一兩個有頭有臉的,總能進了吧?”

  “他說的第四點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王子助我們自治,保我們平安,我們就出錢出力,推他做國王。”

  “這能有用?”

  “全南岸的錢財資源,足夠買下王國其他六境,你說有沒有用?”

  “但王子本來就註定要做國王的啊?”

  “是啊,那有沒有可能……一旦他不答應,他就不是那麼註定了呢?”

  “什麼意思?”

  “治理著王國最富庶繁華的城市,然後把它治垮了……你說,這王子還能做國王嗎?”

  “這讓我想起《神聖星辰約法》頒佈的場景,以及賢君設立國是會議的……”

  “噓!慎言,這怎麼能同日而語……”

  “正因如此,如果這裡的事情傳到復興宮,傳到國王陛下耳中,尤其是第四點……”

  “糟糕,中央領的常備軍,阿拉卡·穆的怒火衛隊動員起來,趕到翡翠城,需要多久?”

  “翡翠軍團據城而守,有希望嗎?”

  “一來,翡翠城已經沒有城牆可供據守了……二來,這不是守不守的問題,翡翠城依賴商貿財貨,一旦有兵鋒變亂,路途斷絕旅人不至,它不用打就玩完了……”

  作為此時此刻,議事廳裡站得最高的人,泰爾斯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老祭司,也感受著全場或驚恐、或緊張、或興奮,或激動的躁動反應。

  地獄感官送來廳中各方人物的議論與意見,無論內容和態度,都讓他越發心寒。

  立契成約。

  王位繼承……

  泰爾斯深深凝望著費布林。

  他終於知道那種不對勁從何而來了。

  他開始相信,眼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他不是被國王,不是被王國秘科,不是被詹恩或者費德里科,乃至不是被任何人指使、裹挾、利用、挑撥而來的了。

  他是自發來的。

  當然,也可以說,他是為翡翠城來的。

  他與詹恩,與費德里科,乃至與努恩王,與查曼·倫巴,與凱瑟爾王,與他在前半生艱難險阻的冒險生涯裡遇到過的任何對手都不一樣。

  泰爾斯閉上眼睛,感受著全場的無限躁動,深吸一口氣。

  變了。

  他心底的聲音細細斟酌著,以品嚐美酒的口吻嘆息道:

  翡翠城裡,也許從這一刻起——不,也許不只從這一刻,而是從很早以前,不知不覺的時候開始……

  有些事情……

  已經變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