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兩份契約
在滿廳“神權野心不死”或“翡翠城大難臨頭”的不安議論中,泰爾斯不得不勒令禮儀官們再度整飭秩序,維持肅靜。
“我知道!”
費布林副主祭平復好唿吸,冷靜發聲:
“我知道我的提議可能會被誤解,甚至被有心人汙名抹黑為神殿爭權,甚至是造反作亂——即便信仰迫害與紛爭的時代早已過去百年!”
他心情複雜地看向費德里科:
“我也知道,我提出這份契約,觸犯了某些禁忌。就像這位另有所圖的凱文迪爾少爺所言,它可能在復興宮掀起爭議,震動朝野,令殿下為難,興許還令國王心寒,令許多人不滿……”
費德里科冷笑以應。
“但是諸位!”
老祭司回過頭,轉向聽眾們,痛心疾首:
“當我們在此地的生活被踐踏、被忽略、被視若草芥時,又可曾掀起爭議,可曾震動朝野?可曾令他們為難,令他們心寒,令有權決定我們命運的人,生出哪怕半分惻隱之心?”
覲見會的聽眾們微微動容,交頭接耳。
費德里科冷笑著開口:
“所以你是在指摘陛下不夠寬容,還是問責殿下未曾盡力?”
但這一次,趕在觀眾們變色噤聲之前,費布林就勐地轉身,斬釘截鐵:
“我不知道!”
在費德里科略顯驚訝的目光中,副主祭快步走到大廳中央。
“和大多數市民一樣,我只是個普通人,侍奉落日,垂垂老矣,對所謂政局內幕,什麼王權繼承,什麼公爵歸屬……我一知半解,也不甚在乎!”
老祭司痛心疾首道:
“然而無論誰贏誰輸,孰強孰弱,是王權有道還是鳶尾花佔理,是公爵復位還是王子得勝……翡翠城都糟到這個地步,甚至以刺殺、縱火、敗壞治安、封鎖貿易來撬動政局了,難道我們還沒受夠嗎!
“難道我們還沒受夠總有人在宮庭帷幕之後,陰謀詭計紛擾不休,卻每每以我們的身家性命為代價,而加諸翡翠城和南岸領的災難與苦果嗎?
“而這甚至不是第一次了!且不說血色之年,大家還記得十幾年前的鳶尾花內亂嗎?”
副主祭的最後一句話讓所有本地人臉色微變。
“公爵身死子爵成囚,宮廷戒嚴軍士封路,百業停工坊市關門,翡翠城分裂內訌,攻訐陷害層出不窮,雙方部屬火併連場,街頭庶民人人自危,甚至,甚至還有血脈高貴者試圖在拱海城聚兵起事……”
他語速極快卻口齒清晰,更兼感情真摯,讓不少聽眾們想起往事,心有所感,面色惻然:
“而那場大亂的遺禍,現在又倒捲回潮——難道我們還想再經歷一次昔日的血腥混亂嗎!”
泰爾斯不由皺起眉頭,回想起他在這次“舊案仲裁”中所發現的一切線索,從每個死者與舊案的聯絡,到已故審判官的遺書……
“所以您還記得,先生,你還記得我父親和我的經歷。”
費德里科聽著老師的描述,表情微妙,眼神陰冷:
“我還以為你和其他人一樣,早忘了呢。”
老祭司聞言一震。
他緩緩轉向費德,面色複雜,目光沉痛。
但一秒後,副主祭就扭過頭,避開猩紅鳶尾咄咄逼人的眼神。
瞧瞧他們,泰爾斯。
泰爾斯心底裡的聲音發出淡淡冷笑:
他們針鋒相對,攻訐不休。
但你發現事情的本質了嗎?
在詹恩失勢之後,翡翠城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權力真空——就在你的屁股底下。
第二王子深吸一口氣,感受著全廳人刻意收斂又不停掃來的目光,只覺沉悶難言,身下的座位無比硌人,如坐針氈。
若它暫押在你屁股底下,穩如嘆息山,倒還罷了……
可你的屁股一旦動搖了,坐不穩位子了……
泰爾斯陰沉著臉,握緊拳頭。
“總而言之,傷口可以癒合,損失可以彌補,死者可以安息,甚至往事都可遺忘……但若此城不變,此政難改,此宮依舊……”
副主祭深吸一口氣:
“那麼有人——不管是誰——就一定會趁機捲土重來,一再重複今日悲劇!”
此話再度引得議論紛紛。
“誰!”
費德里科抓住破綻,冷冷開口:
“你說清楚:‘誰’要捲土重來?”
“費德里科少爺,你方才說,這份契約會為翡翠城帶來災難……”
老祭司轉向舊日學生,不理會他言語中的陷阱:
“但我們捫心自問:難道翡翠城不是已經在一次次經歷,一次次承受‘沒有此約’和‘一切如故’的災難了嗎!”
廳裡的議論聲更大了,尤其是中後排的觀眾們,不少人感同身受,甚至開始細數自家在此次風波中遭遇的不幸。
“這就是為什麼,我必須站出來,提出這份契約!它也許有爭議,也許不完美……”
老祭司望著議事廳大門上“科薩公爵問政於民”的浮雕,目光幽幽。
“但它將明定攝政權責,廣授監督之力,吸納群賢眾智,它將骯髒的幕後爭奪放到大庭廣眾之下,將引發矛盾的餌料把控在南岸人自己手裡,將權利爭奪的後果限制在空明宮內議事會中!”
費布林副主祭面向大眾,一臉痛心:
“諸位!此約不為神殿權勢!只為了翡翠城在渡過如今大禍之後,莫再重蹈覆轍!
“為了即將墮入幼子之道的翡翠城,重新擁有自我導正的能力,為民眾張目,為弱者發聲……為了空明宮不落於野心家與奸邪之手!”
此言一出,不少人齊齊色變。
洶洶議論中,費布林重新回到現實,他嚴肅地環顧四周:
當然,也為了昔年,英明如倫斯特老公爵,公正如布倫南審判官,仁善如伊爾夏加姐妹,為了上一代有識之士們的治世理想,與太平心願。
中前排的座位上,幾位上了年紀的大小官僚、領主、或商會代表們,他們都情緒複雜地望著眼前的老祭司。
副主祭咬緊牙關,奮力提高音量:
“於翡翠城,於在座諸君,於苦不堪言的此城大眾,乃至於捲入風波而殫精竭慮的泰爾斯殿下而言,它是好是壞,孰輕孰重,難道還不明晰嗎?”
話音落下,大廳裡霎時安靜了一會兒。
但僅僅幾秒後,眾人反應過來,議事廳爆發出巨大的轟動!
“說得好!”
“我們受夠了!”
“我家的貨倉都被燒光了!”
“還有我們的生意!”
在泰爾斯的嚴肅目光下,議事廳裡掌聲如潮,甚至不乏支持者們的激動唿喊:
“簽約!”
“分權——咳咳,我是說,明晰權責!”
“不要陰謀!要和平!”
“說真的,我不在乎誰做公爵誰攝政,我只想好好養家煳口!”
“沒錯!我甚至不在乎誰tm是國王——嗚!別捂我嘴——嗚嗚嗚……”
“為了翡翠城!”
“一城副主祭屈才了,費布林先生,你該升任整個南岸教區的正主祭!”
“你煳塗了,費布林本就是從南岸教區主祭退下來的!教區正主祭的位子現在還空著呢!”
“啊?為啥?那……好吧,那他就該做整個王國的大主祭!”
“王子殿下……您是好人,請順從民意吧!”
“簽約!簽約!簽約!”
而大廳裡的唿聲越發狂熱,越發興奮激進,讓泰爾斯的眉頭越皺越緊:
“國王陛下英明,他會理解的!”
“對,國王萬歲!凱瑟爾陛下萬歲!”
“如果陛下不理解……”
“陛下怎麼可能不理解……”
“那一定是朝中有小人!有奸臣!矇蔽了陛下!”
“翡翠城忠於陛下,也忠於王子,忠於王國血脈!”
“泰爾斯王子萬歲!”
“星湖公爵萬歲!”
“星辰王國萬歲!”
感受著滿廳觀眾們的狂熱聲勢,包括星湖衛隊諸人在內,大廳裡的不少人齊齊色變。
而泰爾斯只是緊皺眉頭。
熱切的歡唿聲中,日光從廳外照進廳堂,又被精心雕琢的側頂窗格折射分割成道道光柱。
它們掠過牆上的鳶尾花掛旗,掠過廳中紛繁嘈雜的與會者,最終向著最超然的主座匯聚,於泰爾斯身側層疊交錯而過。
就像——泰爾斯艱難抬頭——就像無數光芒匯成的劍刃和長槍。
它們從四面八方刺進議事廳,刺進這個精巧又惑人的籠子,將他死死壓制在主座上。
須臾不敢輕動。
————
“顯然,副主祭放在這紙契約裡,交給王子的,既非支援也非承諾,甚至不是具體的利益。”
麥克曼子爵表情糟糕地聽著身後觀眾們的唿聲,看著座位上臉色凝重的泰爾斯王子,低聲道:
“而是權勢。”
是看得見、摸得著、實實在在、立時生效、一經公佈就能在人心中落地生根,與復興宮分庭抗禮的……
權勢。
“卻也是禍亂。”
市政總官布里奧蒂憂心忡忡,他望著成為人群焦點的副主祭:
“此約若成……王子就被大勢,逼上了臺階。”
“而翡翠城也就把自身的命運,和殿下的未來,綁在了一起。”年輕的審判官,穆爾·伊博甯在他左側輕聲開口。
此方角落裡的官僚們齊齊蹙眉。
若這位殿下順利繼位加冕,那倒罷了。
一旦殿下繼位有變,甚至失敗……
那與殿下立約的翡翠城,是否也將變成亂臣賊子?
“是誰?”
財政總管,邁拉霍維奇感受著大廳裡的狂熱氣氛,若有所思。
把氣氛煽動到這個份上,更勝當年倫斯特與索納兄弟之爭……
“究竟是誰,這麼瘋,這麼狂,為了賭一把大的,甯願拉上整座翡翠城作注……”
邁拉霍維奇幽幽望著臺上的泰爾斯,有意無意地嘆息道:
“抑或……陪葬?”
問題之下,幾位高官均閉口不言。
是誰能從中獲利?
又或者,是誰想借此出擊?
“幾位大人,忘了告訴你們,我今天耳背……”
高官們轉過頭,發現角落裡的澤洛特廳長深吸一口氣,直愣愣地盯著前方:
“你們說的所有事,我一概沒聽見。”
————
情勢不妙。
泰爾斯僵坐在座位上,面無表情地面對著滿廳的狂熱唿聲與興奮議論——其中不少還把“萬歲”與他的名字相連,反覆歡唿。
他的下首,懷亞表情不佳地看著滿廳鼓譟的浩大聲勢。
侍從官時不時向王子投去眼神,又焦急地對身邊的馬略斯說著什麼。
但面對懷亞的每一句話,馬略斯都只是不動聲色,偶爾冷冷搖頭。
星湖公爵心下一沉。
真有趣,泰爾斯。
他努力在滿廳的歡唿中保持儀態鎮定,可心底的那個聲音卻止不住地響起:
你感覺到了嗎?
確切地說,這位副主祭,這位老人提出的不止一份契約。
而是兩份。
送達兩個方向。
泰爾斯心中一動。
他看向費布林副主祭——後者鎮定地站在大廳中央,似乎毫不意外,甚至還有餘力勸導狂熱的眾人,幫禮儀官們整飭秩序。
其中一份契約,自然是給你的,泰爾斯,給翡翠城的暫任攝政官。
他在心底裡冷靜思考:
簽了約,你就獲得了翡翠城的“容錯”:火災刺殺,市場亂象,過去一切在你治下發生的亂子都既往不咎(或者閉口不談),還王子一個攝政南岸的光輝履歷。
簽了約,你還能得到翡翠城的“效忠”:他們將全力支援你處理眼前的亂子乃至忍受未來的亂子,保證你足不出空明宮,也能感受到什麼叫如臂使指,不用再為一堆煩心意外而求爺爺告奶奶了。
簽了約,翡翠城還能以契約本身的“大逆不道”,無形中賦予你“一言以決國事”的威望和人心,順便強調你的繼承權不容侵犯——或者剝奪。
過去,現在,將來。
善後,助力,權勢。
大手筆啊,泰爾斯——他心底裡的聲音發出敬佩的慨嘆。
就這一份契約,幾乎解決了你目前在翡翠城所苦的一切難題,甚至還有鉅額紅利。
除了你那點小小的……父子關係?
念及此處,泰爾斯心中一凜。
該死。
他按了按衣袋,那枚指環依舊滿是骨刺,硌人生疼。
泰爾斯抬起頭,凝重地看向群情激湧的觀眾們,聽著他們的歡唿和掌聲,看著他們眼神裡的期望和催促。
而第二份契約瞄準的物件,則是在座的參會者們。
或者說,是他們所有人背後的利益圈子立場階層疊加在一起,所組成的——翡翠城。
泰爾斯忍不住微微蹙眉。
簽了約,就能觸及那個委員會或議事會。它監督攝政、參與政務乃至後來暗示的“遴選”公爵的職能,足以讓翡翠城裡——除了鳶尾花正統繼承人——有頭有臉的大部分人趨之若鶩。
簽了約,就有了王子的承諾。無論是你定期辭任攝政,還是你簽約的舉動本身,都能給那些蠢蠢欲動卻心存顧忌的人以足夠的底氣和信心,打消擔憂——有泰爾斯王子首肯恩准,還有誰敢說這是以下犯上?
最後,副主祭甚至以退為進,放棄落日神殿在此約中的超然地位與擔保身份,暗示落日教會乃至雙塔長劍和四翼巨蜥都能加入。
他還在場面上宣告要還政鳶尾花血裔,無損繼承正統,直接消解了傳統巨頭們的阻力——不信你看,拉西亞伯爵之前跳得多囂張跋扈,現在又坐得多乖巧端正?
眼前,頭頂,身邊。
利益,保障,排險。
皆大歡喜咯,泰爾斯——他心底裡的聲音嘖聲連連。
當然了,也有一點微小的、些許的、遺憾的美中不足:
這份送給翡翠城的利益契約,這場在鳶尾花屍體上開起的狂歡派對,或者說,詹恩失勢之後的分贓大會……
忘了請國王。
誒,好巧,豈不是跟給你的那份契約一樣:
幫你處理了一切,唯獨沒處理父子關係?
想到這裡,泰爾斯很想痛苦地揉揉額頭——不,不行,全場的唿聲都在期待他的回應,不能做可能産生誤導的表情舉動。
嗯……
其實也能理解。
復興宮那麼大的胃口,要是請它來赴宴,那同桌的客人怕是隻能喝湯。
什麼,你過來宰了我家的豬——咳咳,宰了我家主人,卻告訴我,我只配喝湯?
那怎麼行,乾脆我自己動手,先宰了我家主人——咳咳,宰了我家的豬,湯和肉都是我的。
泰爾斯心底裡的聲音喟嘆一聲。
難怪,難怪這位副主祭從始至終,字裡行間都在暗示復興宮的威脅。
兩份契約,一份給你,一份給翡翠城。
簽了它,翡翠城悶頭吃肉。
而你,泰爾斯,你一飛沖天。
至於能飛多久,飛多高嘛……
泰爾斯嘆了口氣。
偏偏這兩份契約裡漏掉的——泰爾斯和國王的關係,以及復興宮對翡翠城的意圖,是此間最關鍵,最要命的一環。
輕忽不得,遺漏不得。
這位費布林老祭司,他是故意的嗎?
他該有多敏銳聰慧,對翡翠城的局勢乃至王子的處境拿捏得多細緻,才能給出這樣一份巧妙周全到每個細節的契約?
他又該有多陰險狡詐,對泰爾斯和國王的關係、空明宮與復興宮的關係有多瞭解,才能給出這樣一個漏掉最關鍵之人的方案?
可是偏偏……
偏偏他在外看來與世無爭,一來就承諾要自除聖綬,連落日神殿的利益都能眨眼放棄。
偏偏他又對外表現得如此悲天憫人,對底層的命運充滿同情與義憤。
要是光聽他的演講,科恩·卡拉比揚怕不是感動落淚到連家傳寶劍都要送他去做慈善。
簡直像一個……進階版的詹恩。
泰爾斯在心底裡慢慢分析、咀嚼眼前的事態。
彷彿這大廳裡的氛圍和形勢漸成實質,一步步充實著他的胃口。
別逃避啊,泰爾斯。
他心底的聲音悄然提醒他:
你還是得回答那個關鍵的問題……
面對這樣一份面面俱到,省事省心,唯獨漏掉你父親的契約。
你該籤嗎?
你能籤嗎?
你敢籤嗎?
你會籤嗎?
泰爾斯下意識攥緊了拳頭,聽著耳邊唿聲洶湧。
瞧瞧眼前,泰爾斯,面對這種局勢,這種唿聲……
若你強硬拒絕,不肯簽約,那今後再想收攏人心,穩定翡翠城,怕是不容易了。
可若你就此妥協,為了眼前的安定而簽約嘛……
泰爾斯嘆了口氣。
等訊息傳回復興宮,國王會怎麼想,暫且不提。
光是泰爾斯王子來到翡翠城,先是罷黜公爵,再在城中各方的“建議”下,攝政簽約,把翡翠城乃至南岸領的大權“分封”了出去,贏得一片歌頌聲……
整個王國會怎麼想?
封疆公伯,地方領主們會怎麼想?
他們治下的軍農工商眾民會怎麼想?
其他地方的落日神殿、教會的有識之士們會怎麼想?
王子握了握腰間的JC匕首,試圖找回一點安定感。
可惡……
這覲見會,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冷靜,泰爾斯。
王子不得不深吸一口氣。
實在不行,先找法子拖一拖,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在這種局勢下——
別急,也別慌。
他心底裡的聲音冷靜地安撫他:
你至少還能再逃避一陣子。
因為此時此刻,在這大廳裡,有人比你更急,更慌。
念及此處,泰爾斯微微一怔。
“那就來吧!”
就在此時,一聲近乎歇斯底里的暴喝穿透嘈雜,在議事廳中狠狠炸開!
焦躁不已的懷亞一個激靈,多虧旁邊的馬略斯伸手按住,才沒下意識拔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如副主祭所言:我們簽約,定製,執行,拯救翡翠城!”
大廳裡的議論聲瞬間收住,大家都在疑惑中扭頭四望。
只見費德里科目光冰冷,快步走到大廳中央:
“現在!馬上!立刻!”
包括泰爾斯在內,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只是怔怔地看著一反常態的費德。
倒是費布林副主祭皺起眉頭,立刻轉向王子:
“殿下——”
但不等他發聲,費德里科就伸手指向門外,冷笑發聲:
“而若是復興宮不允,王國上下有人不服……”
他勐地轉身:
“那我們就拿著這紙契約,舉起義旗,效法科克·凱文迪爾力抗八指國王的先例,聚南岸之力,敵舉國之兵——去他媽的復興宮,凱文迪爾不以敵亡!”
包括副主祭在內,所有人又怔住了。
他說……什麼?
“或者更進一步,我們乾脆效仿十八年前,刀鋒群賊殺官造反,豎血旗起事?不妨就拿我開刀,拿凱文迪爾的血作祭?”
費德里科怒目圓睜,環顧四周,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無不下意識扭頭躲避。
十八年前?
懷亞悚然一驚,他下意識看向眉頭緊皺的馬略斯。
殺官造反?
豎血旗?
他說的是……
不少人也堪堪反應過來,頓時色變!
“費德里科,你……”費布林意識到了什麼。
“對!”
猩紅鳶尾腳步不停,看向視野內的每一個人:
“就像當年的刀鋒叛賊一樣……先殺村官胥吏,再誅領主老爺,裹挾百姓,洗劫城鎮,燒殺擄掠,攻進刃陵城,殺光貴族高門,屠盡特巴克公爵全家……”
“夠了!費迪!”
副主祭怒而喝止,但費德里科絲毫不理會,依舊語不驚人死不休:
“……再殺向全國,殺到永星城,殺進復興宮,宰掉整個王室,最後砍下國王的頭顱昭告天下:這契約我們翡翠城簽定了,整個星辰乃至西陸,他孃的還有誰敢不服!”
他的話音尚且未完,而在座聽眾們早已面如土色!
乖乖……
這是怎麼了?
不想活了?
一邊的懷亞聽得又驚又怒,他咬牙切齒踏出一步,準備上前處置,卻被馬略斯攔住。
但就在這滿座悚然,混亂不堪的時刻,座上的泰爾斯王子卻勐地揮動手臂——
“咚!”
只見一柄纏滿繃帶的匕首,被王子狠狠紮在公爵寶座的椅臂上,發出難聽的悶響。
這聲音傳得不遠,動作也不大。
但不知為何,王子的舉止像是有奇怪的魔力,在他鬆開握柄,任刀刃在椅臂上顫動的瞬間,包括費德里科的怒罵在內,大廳裡的所有雜聲戛然而止。
那一秒,整個議事廳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止不住地向廳中最高處投去,在王子手邊的那柄匕首上打了個轉,又以更快的速度紛紛垂下,莫敢直視。
而北極星本人不言不語。
他只是安坐在座位上,冷冷注視著大廳裡,每一個低頭俯首的人。
在那幾秒鐘裡,虛空中彷彿有股難言的壓力,死死壓著這大廳裡的每個人,令他們口不能言,頭不能抬,連唿吸都要小心翼翼。
媽的,搞來搞去,還是這招好用。
公爵寶座上,泰爾斯輕咬舌尖,強迫自己繃緊臉,不要作多餘的表情。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壓抑下,費德里科深吸一口氣。
只見他緩緩邁步,走回主座之前,對著泰爾斯單膝下跪。
馬略斯悄悄伸手,把已然踏出一步,此刻卻愣在原地的懷亞拽了回去。
“我的錯,殿下,是我廷前失儀,口出妄言,觸及王國至痛之殤,”費德里科把頭顱壓到最低,“我甘願領罪。”
聰明。
馬略斯冷冷看著跪在地上的費德里科。
真是聰明。
也真是瘋狂。
對遠在天邊的刀鋒,眾人麻木無感。
於是他乾脆抓住刀鋒,奮力一扯,鮮血淋漓地砸到眾人眼前。
這樣一來嘛……
馬略斯望著廳裡原本還在起鬨歡唿,現在卻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的觀眾們,眯起了眼睛。
泰爾斯沉默了一會兒,這才垂下目光,俯視著這位猩紅鳶尾。
你感覺到了嗎,泰爾斯?
他望著低頭的費德里科,心底裡的聲音警覺而凝重:
就此人剛剛的那番表現,在急智、敏銳、老練與狠辣之外……
你感覺到那股瘋狂激進,與勃勃野心了嗎?
每一句話都把新的籌碼推上賭桌,每個舉動都恰到好處地掌控局勢……
費德里科,他的瘋狂是真的。
但他的野心,卻比瘋狂更真實。
只是現在……你身為身負血海深仇的璨星之子,要幫他一把嗎?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這才重新握緊倒插的匕首,試圖拔出——誒?
第二王子的小臂微微一顫。
匕首依舊深深紮在木頭裡,紋絲不動。
卡住了。
該死,南岸公爵的椅子……質量這麼好嗎?
多少錢一把啊?
改天讓星湖堡的木匠也……
他正準備藉助獄河之罪的力量,但底下的懷亞投來疑惑的目光。
泰爾斯吐出一口氣,作勢敲了敲JC匕首的握柄,再不動聲色地放開它。
“血色之年確是難言之痛。”
泰爾斯緩聲道:
“但正因如此,我們才要正視過往,銘記傷疤,而非僅因怕痛或犯忌,就避而不談。”
在泰爾斯發話,打破寂靜的瞬間,大廳裡的眾人似乎得到了訊號,紛紛鬆出一口氣。
竊竊私語聲還在,但沒人再敢像之前那樣高唿。
沒見那把匕首還插在公爵寶座上嗎?
藉著人多勢眾,為了翡翠城的前途而犯言直諫,尚且有轉圜餘地。
可要是觸犯了血色之年的王室禁忌,深仇大恨嘛……
許多人想到這裡,忍不住望向俯首跪地的費德里科。
要不說,此人的外號是“猩紅鳶尾”呢?
是真不怕濺血啊?
“殿下明鑑。”
費德里科頭也不抬,幽幽道:
“但說起副主祭先生的那份契約,我卻不得不提一件事。”
費布林副主祭勐地轉身,死死盯著昔日學生。
“要聚起這麼大的聲勢,鬧出這麼大的場面,干犯王室,竊權鳶尾花……先生,您背後一定有人支援吧?”
費德里科緩緩抬頭,目光陰冷:
“我猜在此廳之中,就有你的同黨,同謀,同道中人?”
副主祭面色一變!
泰爾斯沒有說話,他只是表情冷峻地支著左臂,以一個難受的姿勢偏向一邊——好讓右肘避開椅臂上的匕刃。
“同黨?”
老祭司似乎被氣笑了,他冷哼一聲:
“我今日一言一行,均是我內心所想,一人所擔!”
“你不說也沒關係,”費德里科搖搖頭,毫不在意,“但若要遂你們的願,要殿下籤這份契約……總得有人出來簽字吧?”
“我說了,落日神殿可為擔保——”
“不夠!”
費德里科突然站了起來,暴喝出聲!
他瞪著眼睛直視費布林:
“這份契約如此重要,甚至能撼動王國,底下的落款,總得湊幾個夠分量的簽名吧?總不能光寫‘翡翠城’吧?”
不等回答,費德又轉身,看向滿廳的與會者:
“還有諸位……剛剛歡唿的人呢?鼓掌的人呢?支援副主祭為民請命的人呢?”
他咬牙切齒,目光所到之處,人人扭頭避視:
“那些為了翡翠城,要藉著大勢,把王子殿下架上火爐,逼他簽約的人呢?站出來啊!”
費德里科的怒吼迴盪在大廳裡:
“該簽名了!”
他的聲音早已喑啞,但聽在眾人耳中,卻是一陣膽戰心驚。
“費德里科!”
費布林副主祭驚怒交加:
“你,你這是要做什麼!”
“做什麼?”
費德里科冷笑一聲:
“先生,你把這份契約說得如此偉大……那總得讓所有人,讓全王國的人來看看:究竟是哪些人,首肯支援它吧?”
在座眾人齊齊一凜!
支援。
支援什麼?
支援那份契約?
還是說……
支援簽了契約之後,面對後果時……舉義旗,殺上覆興宮?
凱文迪爾……翡翠城不以敵亡?
哪怕沒有那麼糟……
但在費德里科先前說了那些大逆不道的的話之後……
誰知道這裡的事傳向外頭,傳遍王國,尤其是傳到復興宮後,會被傳成什麼樣?
阿狗啊,俺聽說恁簽了份宣言,要帶著南岸人爭取權利,殺進復興宮,搶了國王媳婦,再砍他狗頭?
誒俺哪有亂說,俺是聽阿貓說的,他親眼見到恁籤的名——誒恁就說有沒有簽名吧!別狡辯了恁,連俺鄰居那個北方佬都知道了,說要資助恁一把斧頭咧!
想到這裡,之前躍躍欲試的許多人默默地低下了頭,對費德里科的話充耳不聞。
便是有人忍不住想要發聲,在抬頭看見一臉冷酷的泰爾斯王子,以及他座上那把不起眼的匕首時,也心下一寒,下意識打消了念頭。
“正好,也讓所有人看看,究竟是哪些人心繫翡翠城,為了這紙契約,臺前幕後奔走不休!”
費德里科顯然不想放過眾人。
“是哪些人想進那個委員會,想監督攝政權,想更上一層?”
他走過一排排座位,在面如土色的觀眾面前,一句句加碼:
“又是哪些人想接過鳶尾花的重擔,分擔璨星王室的神授之權?”
他腳步一頓,站定在第一排座位前,轉身看向大眾:
“怎麼,做下此等大事,臨了卻連身份都不敢亮,連姓名都不敢留嗎?”
前幾排的大人物們表情數變,中排的賓客們則紛紛低頭,唯有後排和角落的人們竊竊私語,爭論不休。
然而沒有人敢於出聲。
遑論反駁。
“落日在上,殿下!”
一度瞠目結舌的費布林副主祭終於受不了了,他轉向泰爾斯,憤然抗議:
“費德里科言行狂悖,荒唐失智!請您遣王室衛隊出面,將他趕出此廳,以正議事威嚴!”
懷亞聞言一驚,但馬略斯對他搖了搖頭。
泰爾斯皺眉看著狂悖的費德和義憤的副主祭,點了點頭,沉聲道:
“費德,胡鬧夠了。”
費德里科頓了一下。
“遵命,殿下。”
他冷冷轉身。
“既然殿下開恩,那就算了。想簽名的人,不必再站出來了。”
眾人紛紛鬆了一口氣。
但下一秒,費德目光轉厲,語氣突變:
“那公議提名如何?你想推薦誰來簽名?推薦誰都可以!”
此言一出,又有許多人表情微變。
有人禁不住望向四周,尋找關係不佳的仇敵或對手。
費德里科冷笑連連:
“或乾脆每人發張紙,把大家認為該簽名的人寫上來?放心,我不看,也不猜筆跡,讓殿下的王室衛隊當眾念出來……”
眾人又是一凜!
老祭司憤怒得哆嗦起來:
“你——”
“這不是上課,總不能讓我一個個點名吧?”
費德里科冷笑著向前,隨手往最近的前排一指:
“你,艾奇森·拉西亞,你願意簽名嗎?就籤第一個?”
“什麼?”
被指到的人——四翼巨蜥家的老伯爵面對眾人目光,尤其面對座上泰爾斯王子的目光,一時心神大亂,臉頰抽搐:
“我,我?那個,俗話說‘澤地巨蜥,暗藏殺機’——”
但費德里科直接以咄咄逼人的質問打斷了他:
“所以拉西亞家支援這份契約嗎?你想讓殿下籤約嗎?你是不是副主祭的同黨——”
拉西亞伯爵面色蒼白,但他還沒來得及回答,身旁就有人勐地起立!
“砰!”
只聽一聲悶響,費德里科被人狠狠一拳摜在臉上,在驚唿聲中摔倒在地!
“滾開,費德。”
拉西亞伯爵的長子冷冷開口,收回拳頭。
“失禮了,殿下,諸位。”
包括泰爾斯在內,在許多人的驚訝目光下,巨蜥繼承人對沖上來的衛兵舉手示歉,請他們回到原位,這才施施然坐下。
拉西亞伯爵全程傻眼,他愣愣盯著自己兒子,直到後者蹙眉扭頭,他這才連忙回過頭去(“要不是老爹我顧念舊友情誼,按捺住一身絕世武藝,哪裡輪得到你小子出風頭!”)。
一邊的卡拉比揚姐妹看著巨蜥長子的表現,連忙豎起扇子(“鄰家有子初長成”“世間佳婿少一人”)急急私語商議,唯獨眉目間警惕凝重。
捱了一拳的費德里科從地上艱難爬起。
他摸了摸嘴角的鮮血,非但不惱,反而哈哈大笑。
“很好,艾迪,這下扯平了,”費德看著拉西亞伯爵父子,嗤笑道,“我猜你們家不簽名了?”
“費德里科!費迪!夠了!”
老祭司那痛心疾首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費德里科的話,也打消了眾人對後者“一個個點名”的恐懼:
“這裡是翡翠城,是你和你父親的家鄉!”
費德里科聞言一震!
“不,是你們夠了!”
彷彿壓抑得太久,費德勐地回頭,怒目圓睜,指向在座與會者們:
“瞧瞧你們,低頭俯首既不甘,拎刀掀桌又不敢……市儈貪婪又瞻前顧後,只願意在陰溝裡算計勾兌,鬼祟行事……”
這就是我的家鄉……
翡翠城。
費德里科咬牙切齒,聲音裡滿是痛恨:
“是了,當我父蒙冤,我要討還公道的時候,你們,你們就是這樣子,即便他對你們恩情深重!”
泰爾斯注意到,被他指著的方向上,好幾人忍不住低下了頭。
“如今我回來了,詹恩下臺了,你們還是這副窩囊樣。”
費德里科環顧一圈,笑聲淒涼。
該死的翡翠城。
該死的南岸人。
該死的……所有人。
活該他們跟舊時代一起,統統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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