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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因友故
“讓您見笑了,殿下。”
費德里科深吸一口氣,帶著失望與厭惡回到現實:
“但我相信,翡翠城還是忠心的,縱然一時胡塗,最終也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尤其是涉及切身安危的時候。
猩紅鳶尾冷冷掃視著大廳裡的人:
前排的達官貴人們對他或怒目或冷眼,中排的業主們壓低頭顱不敢對視,後排與角落的與會者們則竊竊私語,惶恐驚異。
但沒有人出頭反駁。
“既然沒人能在這份契約上簽名,那就散了吧?”
費德里科如利刃般釘在議事廳裡,目光鋒利:
“殿下很忙的,我們還得去抓住那些大逆不道、搞風搞雨的幕後黑手。”
眾人聞言又是一凜,開始交頭接耳。
但這一次,大廳裡的私語聲滿是謹慎、忌憚和失望。
沒人注意的當口,泰爾斯悄悄鬆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
“撲通!”
一道沉重的悶響傳來,眾人目光一轉,頓時一驚!
是費布林副主祭。
只見他雙膝跪倒在公爵寶座下首,顫抖著伸手,摸向落在地上的那本陳舊《落日教經》。
怎麼……
泰爾斯眉心一跳,下意識起身:
“副主祭……”
“殿下,請您相信!”
副主祭顫巍巍地捧起《教經》,拂拭上面的灰塵:
“我既沒有也無需同黨,遑論同謀。”
老祭司頓了一下,緩緩抬頭。
“如果非說有同黨同謀,非說有人教導我鼓勵我,支援我今日有此一議的話……”
費布林看向泰爾斯,語氣沉痛,眼眶通紅:
“那也只能是您,泰爾斯·璨星。”
那一瞬間,全場愕然。
“正是您和您的舉動,讓我相信:變革已經來臨!”
整個大廳都安靜了下來。
就連泰爾斯都愣住了。
什麼……
他,他說什麼?
一秒後,反應過來的泰爾斯遽然色變!
馬略斯微微蹙眉,懷亞目瞪口呆。
而一邊的費德里科回過神來,下意識開口呵斥:
“放肆!”
坐在前排的領主貴族、高官大吏們緊接著反應過來,紛紛開口:
“狂悖!”
“誣衊!”
“豈有此理!”
“真造反了!”
“逮捕他!”
是王子指使祭司,讓他煽動翡翠城,提出那份契約?
開什麼玩笑,這話要是傳了出去……
“怎麼,先生,你是要陷殿下於不義?”
費德里科抓住機會,冷笑攻訐:
“還是當真想舉旗起義,擁立新王?”
譁!
議事廳再次炸開!
泰爾斯表情僵硬,不言不語。
而以懷亞為首,星湖衛士們面色糟糕,頻頻看向馬略斯,請求指示。
“副主祭大人!”
落日教會的代表,一直看著祭祀部同仁演講,心驚膽戰的勒杜埃副主教大人終於按捺不住:
“你你你,你到底要幹什麼!這豈是正信所為!女神沒有過這樣的神諭!”
反應過來的參會者們議論不停,恐慌者有之,激動者也不少。
泰爾斯冷眼旁觀著大廳裡的混亂,緩緩舉起一隻手。
馬略斯第一個明白過來,他催促禮儀官和衛士們維持秩序,同時高聲開口:
“殿下有令:安靜!”
也許因為王子座上的匕首仍在,一瞬之間,大廳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落日見證,我是認真的!諸位!殿下!這不是挑撥,也不是陷害!”
只見老祭司跪在地上,抱著《教經》,恍惚間帶著絕望和急切:
“選將會後,兩位凱文迪爾彼此撕咬手段盡出,壞事頻發,民生崩潰,人心惶惶,眼見翡翠城即將分裂衰落,重複昔年慘案……”
他喘了一口氣,好不容易爭取到眾人的一點耐心:
“唯有新攝政事的泰爾斯王子殿下,是您,唯獨您不拘成例,俯下身姿,繞開空明宮的權鬥,捨棄大人物的傲慢,從根本上,而非從權術上,挽救了翡翠城……
“從海貿到商貨,從百工到農牧,從官吏到庶民,您接見全城上下,聆聽他們的需求,安撫他們的擔憂,解答他們的疑難!
“您藉此重新連起翡翠城的血管,救活南岸領的心臟,挽救南岸人百年積累的成果,讓他們幾百年來,第一次得脫空明宮權爭的陰影!
“您把兩位鳶尾花和各方鬼祟都壓得服服帖帖,握手言和,您還拒斥舍難求易的暴政之路,一力扛住來自更高處的陰影威脅,力圖平穩過渡……
“是您讓翡翠城裡的許多人醒悟:即便沒有公爵,沒有那自詡為南岸救星的一家人,底下的尋常人也要生活要前行,不能因鳶尾花一家一姓的私利,而妄自菲薄,原地打轉,自毀前途。”
泰爾斯眼神微動。
不知不覺,廳內的竊竊私語聲多了起來。
作為全場唯一的凱文迪爾代表,費德里科眼神可怖,表情難看。
“我知道,我知道這絕非一日之功:您和您的部下,從抵達翡翠城第一天起,就深入民間,遍訪街市,探察各界,連最陰暗的地溝也不放過……
“您還是這麼多年以來,少數親身踏足北門橋外的空明宮之主,關心哪怕是一介舞女的兇案真相,乃至親自探問幽深底層人的生活……
“您是少數幾個,不願屈服於鳶尾花權勢陷阱,不會屈從於翡翠城既定規則的為政者,在那個位置上,您沒有甩手弄權,妥協交易,更拒絕與本地胥吏乃至血瓶幫兄弟會同流合汙。”
泰爾斯聽著他的話,目光數變。
廳內的嗡嗡私語則越發雜亂,許多人看向王子的表情也不一樣了。
“跟那些只知道把持權柄,搶奪利益,只知道跟大人物們交易籌碼,算計政敵,只看得見自傢俬産的統治者們不同……”
老祭司顫抖著,爬起身來,揮舞手臂:
“如此,我才真正相信,您找到了治理這一方城池,乃至一國大政的鑰匙,殿下!”
泰爾斯下意識蹙眉。
費布林跌跌撞撞地來到泰爾斯座位的臺階下,被懷亞攔住,但他也並不在意,而是繼續開口:
“而這是古往今來許多統治者們所忽視的,是他們明明大權在握卻仍舊被掀翻顛覆時,所難以理解的。”
副主祭喘息著,一字一句,苦心孤詣:
“諸位,神聖的莫哈薩先知有言:神學乃是關於人的學問。”
老祭司轉向廳裡的大眾:
“統治不是藉由權力,而是藉由人,藉由活生生的人,實現的。”
泰爾斯目光一閃。
“對此,譭譽參半的‘賢君’曾經摸到過邊緣,但他壽數有限,來不及了……”
隨著他的話,大廳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多。
“而凱文迪爾的歷代英主,無論是問政於民的科薩公爵,還是禮賢下士的羊角公乃至鸚鵡公,甚至是……也曾有機會……”
老祭司看著泰爾斯,又看了看邊上表情不佳的費德,臉色黯淡:
“但他們品行不足,智慧不夠,在現實的挫折下,也失敗了……”
聽著對方的話,泰爾斯怔怔地望著這位老人。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是權衡處事的天才,還是陰謀挑撥的高手?
抑或是,為了信仰與堅持,不惜此身的理想主義者?
“現在,是您,是您開啟了這一切,殿下!”
副主祭表情哀痛,懇切真誠:
“您循著寸寸鏈條塊塊磚壘,重拾起翡翠城因高層權鬥而敗壞的秩序,阻止了凱文迪爾為內鬥而拖累全城的自私之舉,避免了無數市民家破人亡……”
泰爾斯聞言微微動容。
“因此,他們,不,因此,我們才有了足夠勇氣,來到這裡。”
言罷,費布林副主祭退後一步,向泰爾斯鞠躬行禮。
他的身後,隨他一同進宮“參政”的觀眾們泛起一陣議論,費德里科則面色慘白。
泰爾斯長嘆一口氣,伸手打斷了一旁正要開口反駁的費德里科。
變了。
聽完老人的敘述,泰爾斯心底裡的聲音長嘆道:
確實是變了。
這已經不再是復興宮和空明宮以翡翠城為支點、圍繞凱文迪爾的家族矛盾,所展開的權力爭奪了。
這也不是他和詹恩、費德里科乃至希萊,以及各方大人物們在空明宮的舞臺上來回轉圜,鬥爭妥協。
在副主祭提出契約,撕開最後一層面紗之後,展現在他面前的,是更深一層的東西。
泰爾斯望著老祭司希冀的雙眼,冷靜地看著大多數人興奮緊張,少部分人憂慮震驚的表情。
那是這座城,不,確切地說,是組成這座城池的每一個部分,每一個觸角,每一塊血肉……
這是它們在凱文迪爾家族惡鬥的刺痛中漸次甦醒,顫動反應,並在波濤洶湧海浪中,悄然浮出水面的結果。
泰爾斯突然意識到,無論費布林是真心實意,還是刻意表演……
哪怕,哪怕這是副主祭和落日神殿在藉機奪權,在趁虛而入……
那他借的,也是在公爵倒臺之後,連日動盪的刺激之下,翡翠城群情激憤的大勢。
“殿下,您不需要——”
一旁的費德里科情急開口,但泰爾斯卻突然伸手下壓,示意他閉嘴。
費德只得咬牙低頭,難堪不已。
“副主祭先生,你的學生查德維。”
泰爾斯輕聲開口,滿是疲憊與麻木:
“他現在怎麼樣了?”
老祭司還沉浸在先前的真摯陳情中,聞言一怔,就連許多聽眾也愣住了。
“我已經說過,我們只能祈禱他的康復……”
“他不止是你的學生,也是我的朋友,”泰爾斯直直地望著他的雙眼,“我需要知道。”
副主祭沉默了好一會兒。
“查德維的狀態並不好。”
老祭司幽幽開口:
“不講道理的強權在他身上碾過,留下一生難愈的創傷與深入骨髓的劇毒,再是經驗豐富的神殿醫者與修士,也只能竭盡所能,減輕他的痛苦。”
一生難愈的創傷。
深入骨髓的劇毒。
在滿廳謹慎試探的目光下,泰爾斯沉默了一陣。
“在他身上碾過的強權,是外來的,”泰爾斯輕聲道,“還是內在的?”
費布林微微蹙眉:
“有區別嗎?”
泰爾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是麼。”
副主祭忍不住扭頭,避開視線。
終於,泰爾斯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王子重新坐了下來,不自覺地握住椅臂上的匕首。
“我聽見了您的話,費布林先生,但恐怕我當不起您如此褒揚。”
星湖公爵重新闆起臉。
“至於您的期望……我其實沒有那麼高潔無私的品格,更不是你所說的那類英明聖主,甚至我來此的使命也是……”
泰爾斯頓了一下,他觀察著眾人的反應,謹慎卻也是真誠地開口:
“現在,我只想以最小的代價,讓這座城市平穩渡過這場劫難,邁過這個無可避免的歷史關口——你,費布林先生,你明白嗎?”
他認真地盯著費布林,彷彿要望透他的內心。
副主祭默默回望著他,眼裡突然有了笑意。
“當然,殿下。”
老祭司低下頭,不無感慨地看著懷裡的信仰經典:
“包括我,其實很多人都知道,或猜到了您來此的目的,只是許多人仍然心存僥倖……”
前排的許多觀眾聞言,紛紛蹙眉。
“但是我從凡世中學到:人若總是心存僥倖,既要又要,為完美周全而投鼠忌器,是沒有辦法解決問題的。”
老祭司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犀利:
“尤其是,當您從這裡,回到王都之後。”
那個瞬間,泰爾斯心情一凜。
所以,他很清楚。
“就像這滿廳大眾的沉默——您要妥協隱忍到何時?”
泰爾斯眼皮一跳!
“簽下這份約,孩子,抓緊翡翠城,抓緊它!”
在眾多驚異眼神下,費布林話鋒一轉,他目中神光如炬,直直燒進泰爾斯的眼底:
“抓緊它能給你的歷史機遇和籌碼,正如它也想抓緊你!”
泰爾斯聞言一個激靈。
“放肆!真當這裡沒有忠臣了嗎!”
費德里科怒不可遏,他不顧禮儀,向星湖衛隊大喊:
“王室衛隊!此乃逆犯反賊!挑撥王室父子!你們還愣什麼?拿下他,為了殿下!為了國王!為了王國!”
懷亞和同僚們齊齊一驚,但他還未做出動作,就被馬略斯死死摁住肩膀。
然而下一秒,面目嚴肅的老祭司就勐地轉身!
“你,費德里科·凱文迪爾!”
費德里科頓時一愣。
“凱文迪爾不以敵亡——沒錯,當科克公爵以一隅之力抗國王之威,他的口號確實如此!”
只見老祭司看著費德里科,鬚髮怒張:
“但你,費德里科,你那麼想坐公爵寶座,想執家族牛耳,卻當真瞭解此話真意嗎?”
費德里科有些措手不及:
“什——什麼?”
副主祭死死盯著曾經的學生:
“甯因友故,不以敵亡——甯願為朋友而死,也不願因敵人而死?”
老祭司冷笑一聲:
“不,此句雖然朗朗上口人盡皆知,但它只是現代通用語最蒼白無力的誤譯,在代代相傳中以訛傳訛……”
泰爾斯心頭一動。
費德里科驚疑不定地看著老師,唿吸加速。
老祭司就像兒時一樣,在課堂上威嚴肅穆地開口:
“因為你的祖先,倫斯特·凱文迪爾,不,應該是倫斯特·克萊溫迪歐斯的這句話,是在終結之戰時,以古帝國文記錄下來的。”
泰爾斯突然想起艾希達對他古帝國文的指正,尤其是鍊金之塔的那句“通向全知”,或者說,“我在通向全知的路上”。
所以,三色鳶尾花的這句族語,其最準確也最深遠的原意是……
“在那個遍地皆敵、故土裂沉、希望斷絕的亂世裡,凱文迪爾家族的祖先,他是這麼告訴復興王的……”
副主祭深吸一口氣,站在屬於凱文迪爾家族的議事廳中,眼神飄渺:
“正因我們所擁有的友愛、友善、友誼……也正因我們所珍視的朋友、戰友、盟友……”
【甯因友故。】
凱文迪爾家族,不,那時候,他所說的應該是復興王和他新生的、與手足同胞們辛苦共建的王國基業……
副主祭目光幽深:
“如此相信,如此堅持,吾等——帝國的末裔傳人們,就絕不會耽於無休無止的惡意、敵對與鬥爭,絕不以茲覆亡。”
【不以敵亡。】
“這……才是我們以當今通用語能解釋的,最接近你祖先原文的真意。”
老祭司話音落下。
泰爾斯不自覺地唿出一口氣。
【甯因友故,不以敵亡。】
他每次聽見這句凱文迪爾家的族語,都不免在皺眉中,感到話語背後深深的精明算計,乃至麻木冷酷。
就像王國秘科裡那副緻命鳶尾把玩匕首的畫像。
可若作副主祭此解的話……
泰爾斯彷彿看見了那個天崩地裂,皇畿裂沉的年代。
年輕的初代鳶尾花站在夕陽之下,面對包括託蒙德在內的、一種絕望頹喪、後路斷絕的帝國末裔孤軍,他堅定沉穩,邁步上前。
正因我們的友愛、友善、友誼……
我們絕不會耽於惡意、敵對與鬥爭……
絕不以茲覆亡。
【甯因友故,不以敵亡。】
那一瞬間,泰爾斯竟然從這句話的古韻裡,感受出一種絕境中的恢弘與豁達。
一種別樣的堅毅和希望。
一種真正能……凝聚人心的力量。
泰爾斯眯起眼睛:
緻命鳶尾倫斯特……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放屁!”
費德里科氣急敗壞的怒吼打斷了泰爾斯的幽遠沉思。
“書面古帝國文自有‘懸空之辭’和‘未定之意’——它的解釋本就不唯一!”
猩紅鳶尾咬牙切齒地盯著昔日老師:
“輪不到你在這裡,拿我家的族語大放厥詞!”
“確實輪不到!”
費布林冷冷反擊:
“因為無論你和詹恩,乃至無數凱文迪爾的後裔們……你們上我的古帝國文課,就只是為了拿高分應差事,以滿足長輩的願望和權位的需要,從來就曾不在乎它真正意味著什麼!”
費德里科被他搶白得頓了一下。
當然,何止是他們。
副主祭內心只覺悲哀。
包括老倫斯特和索納……乃至昔年科克公爵自己,他們鳶尾花,他們這些凱文迪爾的後裔們……
又何曾在乎過此言真意?
“所以,甯因友故,不以敵亡。”
費布林祭司不再關注他的學生,而是轉向泰爾斯。
“您既給了我們希望,殿下,給了我們自詡英明的幾代凱文迪爾給不了、也不願給的東西……”
老祭司搖搖頭,直視星湖公爵:
“就請不要再讓我們失望。”
那一秒,泰爾斯閉上眼睛,下意識地抓緊了扶手。
又來了。
他曾經在復興宮中感覺過的……
那種熟悉又陌生的厚重感,窒息感。
“不,殿下!別聽信他的妄言!”
費德里科在另一邊激烈反駁:
“這份契約根本就是兒戲——別忘了您的使命!您好不容易才挽救了翡翠城,難道又要看著它毀滅嗎!”
老祭司冷冷反駁:
“若翡翠城停步不前,重回凱文迪爾的老路,在一片虛偽繁榮中掩飾問題,在一次次反覆權鬥中故步自封,那才是毀滅!”
廳內的爭論聲越來越大,已經到了掩蓋不住的地步。
“請相信,泰爾斯殿下,我會提出這份艱難的提議,是因為我知道,這是隻有您才能做到的壯舉!”
副主祭殷切地望著座位上的泰爾斯:
“今天但凡換了其他任何人坐在這個位子上……哪怕是位高權重、根深蒂固的詹恩公爵——尤其是他!”
他話語一頓,面色微黯:
“我都不會如此心悅誠服還心懷希望地,提出這份契約,希求在永星城和翡翠城之間,留下一絲餘地和平衡。”
費布林的話令泰爾斯眉心一跳。
“不,殿下!這份契約,他看似誇您高風亮節,實則要您自斷一臂,”費德里科咬牙道,“以滿足他和他背後之人的自私自利——他們不過是另一個詹恩,有什麼區別?”
“我知道,殿下!此約看似是約束與限制,但是……”
老祭司語氣誠摯,幾近哀求:
“但是,殿下,如果你要統治翡翠城……”
副主祭充滿希冀地望著他:
“那就必須先被翡翠城約束。”
那一刻,泰爾斯表情微變。
他突然想起了往事。
就像查曼·倫巴所告訴他的,坐上王位的感覺一樣。
他不是戴上了王冠。
而是被戴上了枷鎖。
“而如果,殿下,如果你將來還要統治王國,乃至更多……”
費布林深吸一口氣,捏緊手裡的《教經》,嚴肅發問:
“你,泰爾斯·璨星……”
他一字一句地道:
“你真的準備好,你的統治了嗎?”
話音落下,議事廳裡再度爆發轟然大譁,聲震屋頂。
但這一次,還有不少的掌聲混雜其中。
“您的統治無須他人置喙!”
費德里科竭力反駁:
“別忘了您的身份,殿下,您肩負的重任,您來此的使命!”
但泰爾斯沒有聽進他們任何人的話。
他只是默默承受著費布林副主祭的堅定眼神,與費德里科的暴怒反駁。
他只是居高臨下,幽幽觀察著全廳參會者的舉止動靜,感受著每一個人在場中每一句爭論過後,複雜多變又微妙神奇的表情變化,猜測著每一個人內心深處的幽微念想,是如何與副主祭今日言辭以及翡翠城的龐大整體相互共鳴的。
在那一刻,獄河之罪自然流轉,時間好像慢了下來。
泰爾斯覺得,他似乎落入了一個陷阱。
沒錯。
他心底裡的聲音沉吟道:
就在你忙著和兩位凱文迪爾鬥智鬥勇,廝殺得雙目通紅難解難分,又猜度揣測遠在復興宮的王者之心,為一次次的變故殫精竭慮、查漏補缺時……
翡翠城裡的無數權力觸角,或者說,利益藤蔓,它們早已窺得空隙,悄然攀上空明宮的望臺邊緣。
在以前,它們是歷代南岸公爵的養料和助力,經由鳶尾花家族刻意割出的血液餵養,滋生壯大,又在凱文迪爾的馬鞭下忠誠馴服,努力向前,一步步把翡翠城和南岸領託舉到如今位置。
而現在……
泰爾斯艱難地深吸一口氣。
心底裡的聲音嘆息道:
現在,為了擊敗詹恩,為了抵抗他失勢後發起的絕地反擊,更為了收拾空明宮機制失靈後留下的爛攤子,為了驅動因鳶尾花鏈條斷裂而停滯的馬車……
你俯身下探,撥動結構與系統中的每個節點,啟用這些權力觸角,啟用了……整座翡翠城。
於是,在鳶尾花倒下後,在凱文迪爾的規則與鐵鏈鬆動後,它們終於和翡翠城合為一體,變成一頭觸角無數的恐怖巨怪,爬出幽深海面,攀上高聳巍峨的空明宮。
沒錯,泰爾斯。
他心底裡的聲音輕笑道:
此時此刻的空明宮內,你屁股底下坐著的,不是公爵寶座,也不是權力真空。
而是整座翡翠城。
是那頭託你之福成形,剛剛甦醒過來的……龐然大物。
而透過副主祭之口,它第一次向你……
伸出了觸角。
為了在王權與鳶尾花的鬥爭風暴中……自救?
想到這裡,泰爾斯不由得捏緊了拳頭。
怎麼辦,泰爾斯?
他看著副主祭和費德里科一開一合的口型,只覺自己又一次站到了命運的關口。
接受契約?
獻祭鳶尾花的遺産,王子在翡翠城遇到的一切難題都將煙消雲散,還能在歡唿聲中累積威望。
同時,你卻在日後、在復興宮留下更大的難題,更糟的後果,勢必震撼王國。
拒絕契約?
善用費德這把利刃,不計代價剪除障礙與枝杈,鎮壓異議,掠奪所需,將此城奉上餐盤。
但這意味著你儲存此城元氣的意圖徹底失敗,只能眼睜睜看著翡翠城滑入衰敗深淵。
泰爾斯閉上眼睛。
所以,國王陛下,這就是你期望見到的嗎?給我這樣一個選擇?
以證明我的期望只是幻想,終將失敗。
證明你的道路才是唯一,不惜代價?
不!
泰爾斯勐地睜眼。
他能選擇的,肯定不止是接受或拒絕。
不止是點頭妥協或趕盡殺絕。
不止是非此即彼。
肯定還有第三條道路。
第三種選擇。
面對洶湧議論與無數目光,泰爾斯咬緊牙關。
只是在哪裡呢……
哪裡……
思考,泰爾斯,你過去能脫離無數兩難困境,這次也能,快,使勁思考……
拖延時間?轉移注意?找到盲點?妥協和稀泥?
可是,跟以前的一個個具體對手和敵人不同,面對龐大又散亂的翡翠城,面對這樣無數觸角組成的群體……
泰爾斯把拳頭越握越緊。
就在此時,孔穆託急匆匆地從廳外趕來,向馬略斯告罪。
守望人眼神一厲,回問了幾句,直到問得孔穆託滿頭冷汗,這才親自來到泰爾斯座旁,耳語幾句。
那一刻,王子表情一變!
“什麼?”
他勐地扭頭,盯著守望人:
“為什麼?”
後者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請您定奪。”
泰爾斯愣住了。
他緩緩扭頭,看向大廳之外的虛空,默默沉思。
前排的許多來賓注意到了王子的變化,議論風向又是變。
“殿下?可是出了什麼要緊大事?”
費德里科眼前一亮:
“若是事急,不妨暫且休會,反正這議題也沒有意……”
但泰爾斯只是神情複雜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無論什麼急事,難道還能比翡翠城的前途命運更重要?”
費布林依舊苦口婆心:
“此城子民,乃至王國上下皆翹首以盼,我們的命運,都在您一念之間!”
看著他們的反應,泰爾斯突然很沒禮貌地嗤笑出聲。
“風水輪流轉……”他喃喃自語。
“殿下?”兩人齊齊追問。
泰爾斯嘆了口氣,回過頭來:
“沒什麼,我只是在感慨……此時恰如彼時,空明宮恰如英靈宮。”
費德里科和副主祭對視一眼,疑惑不解。
對,感慨啊,又一次感慨。
泰爾斯輕聲一笑,既有無奈,也有釋然。
感慨——卡瑪是個婊。
在滿堂觀眾面前,泰爾斯深吸一口氣,闆起面孔,揮了揮手。
彷彿做出了某個選擇。
眾目睽睽下,馬略斯旋即轉身,在他的指揮下,孔穆託和幾位衛士匆匆而去。
下一秒,只聽機括聲響,議事廳的側門開了。
“拜託,饒了我們,也饒了他吧,費布林先生。”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廳外傳來。
疲憊,沙啞。
麻木。
就在這聲音響起的那一刻,議事廳內的所有人齊齊變色!
除了泰爾斯。
他只是幽幽望著那個從側門緩緩走來的身影。
“若是關於翡翠城何去何從,那我們還可以商量。”
那個身影隨著腳步聲慢慢接近,引得聽眾們紛紛回頭:
“但若是關於落日神殿要選擇哪個王子,以獲得什麼人、什麼樣的支援以繼承王位,統治王國,從而決定翡翠城何去何從……”
一個清癯瘦削,頭髮凌亂還滿臉胡茬的男人,緩緩地走進大廳。
看清來人的瞬間,滿座聽眾頓時一片譁然!
“他怎麼來了?”
“不是說他身體不適……”
“不,是說他為了避嫌……”
“他怎麼變成這副樣子了?”
“蹲監獄蹲的,估計王子把他操得很慘,不給飯吃……”
“興許還不給衣服穿……”
“難怪他屈服了……這換了我也受不了啊……”
“不是說他跟王子和好,談笑風生了嗎?”
“你要是被這麼搞,誰敢不和好?”
在那個身影經過的瞬間,不少參會者本能地、習慣地站起身來,問好行禮,卻又在禮畢後紛紛反應過來,心情微妙。
而費德里科輕哼一聲,不屑地望著步步靠近的來人。
費布林副主祭更是死死瞪著對方,雙手顫抖。
“費布林先生,我不在了,你就這麼搞……”
在眾多複雜微妙的眼神下,現任南岸守護公爵,形容枯藁,一副病懨懨樣子的詹恩·凱文迪爾,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向議事廳的最高處:
“是真想把翡翠城,把南岸領,把我們大家,都往死路上逼嗎?”
南岸公爵話音落下,議事廳爆發出止不住的私語聲。
“這正是我的意思,堂兄。”
費德里科心情複雜地看著詹恩的出現:
“你來得正好,請重申凱文迪爾對復興宮的忠誠以及對星辰體制的遵——”
“閉嘴吧,費德,”詹恩緩步向前,看也不看堂弟一眼,“翡翠城的根基,凱文迪爾的家底,不是讓你這樣敗壞的。”
費德里科目現怒色:
“你——”
“詹恩·凱文迪爾,我就知道,幼子之禍沒那麼容易消亡。”
老祭司嘆了口氣,表情痛恨而厭惡:
“你懺悔了嗎?為你在此城犯下的無數罪過?你?”
詹恩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曾經的老師。
“謝謝你的古帝國文課,先生,”南岸公爵繼續向前,語氣冷淡,“我捐過贖罪錢了——向你的神殿。”
費布林副主祭頓時氣結。
只見詹恩一步一步,掠過無數賓客:
邁拉霍維奇總管、伊博甯代理審判官、塞席爾上尉、拉西亞父子、卡拉比揚姐妹、哈維亞伯爵、修卡德爾伯爵、泰倫邦哈沙特使、叢眾城使僕那烏素德等等……
這些人表情各異,紛紛行禮,或敬畏或警惕,或客套或熱情。
但他只是一路向前,看也不看他們一眼。
終於,鳶尾花公爵一步一步,來到現任空明宮攝政面前。
“歡迎與會,詹恩,雖然……遲到了點。”
泰爾斯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緩步走下臺階,向詹恩伸手。
病懨懨的南岸公爵瞥了他一眼,也不伸手回應。
他只是看向泰爾斯身後,看向那張屬於南岸公爵的寶座,以及紮在椅臂上的一把匕首,目光幽深複雜。
泰爾斯也不生氣,他收回手掌,湊近詹恩,低聲道:
“說真的,有那麼一刻,我以為這是你設的局。”
詹恩只是冷冷回望著他。
“她醒了。”
泰爾斯怔了一下。
但他立刻反應過來,眼前一亮:
“她醒了?那可太——”
還不等泰爾斯說完話,詹恩就一把扣住泰爾斯的臂膀!
在座觀眾們齊齊蹙眉,懷亞更是一驚。
幸好,詹恩只是靠近泰爾斯耳邊,冷冷道:
“所以,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是為了她。”
詹恩冷哼一聲:
“只為了她。”
泰爾斯一怔:
“什麼?”
但下一秒,詹恩就鬆開他的手臂,轉向整個大廳!
“諸位,我知道你們在吵什麼,我在外頭聽夠了。”
他緩步向大廳中央走去,承受滿廳觀眾的目光——就像他曾經習以為常的那樣。
“可惜,費布林先生所考慮的東西太遠了,觸不可及。”
公爵幽幽道。
而他想改變的東西,又太近了。
近得大禍臨頭。
“眼下的翡翠城,還沒有足夠的條件,支撐他所言之事。”
詹恩回頭盯了副主祭一眼,後者表情不忿正要發話,但公爵搶在了他前頭:
“至於這位泰爾斯殿下……你們更是想都別想,他背後的水太深了。”
南岸公爵斬釘截鐵,語氣令人不寒而慄:
“誰碰誰死——我就是先例。”
眾人聞言,紛紛看向王子,私語聲再起。
泰爾斯只覺眼皮一跳。
他發誓,他甚至在他們的私語聲中聽見了“努恩王”和“瓦爾公爵”等字眼。
詹恩抬起頭,看向大廳牆壁上的鳶尾花掛旗,眼神幽深,不知所想。
“當然,我明白諸位的擔憂。無論禍事來自何方,問題還得解決——翡翠城不能這麼亂下去。”
大廳裡的竊竊私語越發嘈雜。
“別擔心,我想到了個主意。”
凱文迪爾家的現任主人望著他的家徽,眼神變得黯淡死寂:
“包你們滿意。”
他的語氣則冷酷決絕:
“令所有人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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