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剛不是說這個錢子昂是吳越錢家的麼？還上過錢氏的私塾？”

  黑貓聽著福德斯的故事，滿臉納罕，一邊給嘴裡塞了一條小魚乾，一邊皺了眉，聲音含煳的嘟囔著：“我可聽別人說過，錢氏的私塾還是很厲害的……”

  “此事機巧也就在這裡。”

  奈傑·福德斯愁眉苦臉著，嘆了一口氣：“但凡他出身差一點，見識少一點；又或者出身更好一些，修行的資糧能多一點，他都不會冒這個險……恰恰因為他既是大族出身，又是旁門子弟，知道的多，得到的少，野心勃勃，又有點聰明，所以才惹出這麻煩來。

  舉個例子，他上過錢家的私塾，見識多，所以知道‘感應天外大能’是一條正統的修行大道，若感應成功，得其指點或者庇佑，日後修行一日千里並非虛妄；同樣因為‘見識多’，所以他有門路，能搞到相對於普通巫師來說屬於‘禁忌’的某些知識；還因為‘見識多’，所以他知道那些外神的可怖與這件事的風險，所以下定決心後，並未莽撞的直接上手去準備召喚外神的法陣，而是打算‘從簡至繁’‘由易到難’，先召喚個‘小鬼’練練手。”

  “——可見‘見多識廣’並不完全是好事。”

  黑貓點評者，扭頭，噗一聲，吐出一小截魚骨。

  奈傑·福德斯瞅著那塊骨頭，嚥了一小口口水，終究還是維持了幾分體面人的體面，沒有那塊帕子包了那塊魚骨說‘回去喂貓’，強行把注意力轉移回自己的小故事上了：

  “——總而言之，錢子昂動心之後，花了兩個月的時間籌備……他自己提純硃砂、自己煉製松煙、自己制符紙、刻法壇、又自己去沉默森林收集各種供物……然後選了個月晦之夜，沐浴更衣，把他從林子裡收集到的‘優曇婆羅花’‘無根水’‘玉蘭果’，以及他自己制的‘古蔔萊燈’和‘清淨香’一起，擺了祭臺供奉，以心念為引，以神魂為餌，向天外諸天發出‘無聲之聲’，諸天之中若有回應，便是道緣所繫……”

  福德斯把這個儀軌解釋的非常仔細。

  因為他知道，不同儀式會召喚來不同的神靈鬼怪，不論是追溯那‘簷花’的跟腳，還是尋找‘簷花’的弱點，他提供的資訊越詳細越好。

  再者，這些東西，他早在給學校的報告中已經描述過一遍，此時不過是複述，倒沒有什麼困難。

  黑貓卻感到驚奇。

  “——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它只是聽了一耳，就知道，這個儀軌是真實不虛可以與天外強大存在‘勾搭’的，理論上，應該屬於各家的‘大密’。

  “錢子昂自己供述的。”

  福德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街面，卻見蔓延開的金色光芒與片刻前他所見幾乎沒有太多差別，頓時醒悟自己可能正處於傳奇巫師的領域之中，愈發緊張起來，說話都多了點磕巴：“他，他，我是說，‘簷花’在鎮子上鬧出亂子後，他管控不住……事情越鬧越大，要報給學校了，他才告訴安德魯的……據他說，這個儀軌不是錢家的，是他在一張夾在古書裡的蠶皮紙上發現的……”

  又是古書！

  黑貓眼神一凝。

  “蠶皮紙儲存時間不長，質地又薄脆，承受不起強大法陣的‘意蘊’，你們就沒懷疑什麼嗎？”黑貓反問。

  福德斯臉色有些發白，弱弱的回答道：“我，我們大家當時都覺得，有些強大的咒式或法陣，不需要任何基底都可以憑空存在……這張陣圖或許也是相似的情況。”

  這個理由勉強說得過去。

  黑貓嘆了一小口氣：“——然後呢？那個錢家小子有沒有說他召來‘簷花’時的細節？”

    “說了，都說了的，他雖然膽子大，卻也很仔細，用留影花把過程都記錄了下來！”福德斯忙不疊回答著，低頭看了一眼胸前口袋，臉上突然犯了難。

  因為他此刻雙手正捧著易教授給的黃符。

  騰不出手去拿證據。

  黑貓卻沒他的猶豫墨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眨了眨眼，便有一顆灰撲撲的種子從胖巫師口袋裡飛了出來，飄在半空中。

  “——對，對，就是它！”

  福德斯此刻全無平日裡與街坊們抨擊丹哈格對商戶‘所有權保護不力’‘隱私權不夠重視’時的高談闊論，滿心只覺得傳奇巫師果然厲害，能輕巧的從他施加了諸多防護的荷包裡拿到這顆種子。

  黑貓左右看了看。

  沒有花盆泥土和水。

  搖了搖頭，彈出一根爪子，往地上一戳，戳出個小洞洞，然後把那種子丟進去，吩咐道：“這個洞夠你生長了。”

  話音未落。

  便有一顆嫩芽破洞而出，直挺挺向上攀升，須臾間便完成了發芽抽條成熟開花的全過程，展開偌大的花盤，噴吐出一團團如蜃氣般的氣團，那些氣團相互碰撞間，激發出一點點顔色迥異的光點，漸漸從模煳到清晰，勾勒出一幕宛如實景的畫面。

  畫面微微抖動。

  露出一張略大的、但非常英俊的面孔。

  “——我是錢子昂，剛剛嘗試接引了一位虛空中的無名存在……很弱小的那種，但以防萬一，我會記錄下這一幕。如果我出現什麼意外，那麼留影花留下的種子，或許可以幫你們確認這個‘東西’的身份……謝謝。”

  留下‘遺言’後。

  他先拿出一張泛黃的蠶皮紙，上面有他使用的法陣與儀軌的細節。而後又拿著花，四處繞了一圈，記錄了一下他設定的法壇與準備的供奉之物。在這個過程中，他還仔細介紹了他從哪裡採到的‘優曇婆羅花’，從哪裡接了‘無根水’，從流浪吧哪位黑巫師手中買了‘玉蘭果’，又是怎麼做的‘古蔔萊燈’和‘清淨香’，等等。

  最後，才把一張看上去塗抹了無數星星點點的黃符，放在了法壇中央。

  黑貓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這個錢子昂，雖然惹了麻煩，卻也不是那種無腦的莽貨，頂多算是有點野心的孩子。

  不過話說回來，在這個‘大爭之世’裡，很多出身好的孩子被鄭清、蘇施君、科爾瑪等人先後刺激到，沒點兒野心，反而屬於圈子裡的‘異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