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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園的囚徒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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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小樓的頂層冥想室,月光如水般傾瀉而下。

  伊芙盤坐在法陣中央,紫色魔力在她周身緩緩旋轉,如同遲疑的潮汐。

  她已經在這個姿勢保持了三個小時。

  “還是不行……”

  她睜開眼睛,聲音中透著深深的疲憊:

  “我能理解‘荒誕’,能接受‘虛無’,甚至能在沙盤中經歷那些考驗……”

  “可當我真正試圖與《荒謬詭談》的核心共鳴時……”

  她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總有什麼東西在阻止我,就像一道無法跨越的牆。”

  門外傳來輕柔的敲門聲。

  “進來吧,導師。”

  伊芙苦笑:“我知道您一直在外面。”

  羅恩推門而入,手中端著兩杯熱茶。

  他將其中一杯遞給伊芙,自己在法陣邊緣坐下:

  “三個小時了,你的精神力消耗很大。”

  “可是我不能放棄……”

  伊芙接過茶杯,卻沒有喝:

  “晉升儀式就在明天。

  如果我連與冥想法的核心共鳴都做不到,又怎麼可能成功晉升?”

  羅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夜空,月亮正被烏雲緩緩遮蔽。

  良久,他才開口:

  “告訴我,當你在沙盤中經歷那些考驗時,最後是什麼讓你頓悟的?”

  “是……”

  伊芙回憶著那段經歷:

  “是當我接受了‘沒有終極答案’這個事實。

  明知虛無,卻依然選擇賦予自己的存在以意義……”

  “很好。”

  羅恩點頭:

  “那麼現在,我問你另一個問題。”

  他轉過身,目光直視著伊芙:

  “當你試圖與《荒謬詭談》共鳴時,你在想什麼?”

  伊芙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因為答案,就在那道“牆”的另一邊。

  “你在想……”

  羅恩替她說出來:

  “如果我真的接受了世界的無意義,那我還能在乎導師嗎?

  還能在乎母親和尤特爾爺爺,以及其他重要的人嗎?”

  “如果我成為了像先祖那樣的存在,能夠嘲笑一切,那我是否也會嘲笑那些我珍視的人?”

  每一個字,都如同利刃,精準地刺中伊芙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她的身體開始顫抖:

  “我……我確實……”

  “這就是那堵牆的真相。”

  羅恩的聲音變得溫和:

  “你害怕,害怕在理解荒誕的過程中,失去愛的能力。”

  “可是……”

  伊芙的眼眶開始泛紅:

  “荒誕之王的核心理念,難道不正是要嘲笑一切,包括情感本身嗎?”

  “祂能夠無所謂地看待萬物,能夠把最悲慘的事情當作笑話……”

  “如果我做不到這一點,是否就意味著,我根本不配修習《荒謬詭談》?”

  “錯了。”

  羅恩搖頭,語氣卻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對荒誕之王的理解,太膚淺了。”

  這句話,讓伊芙勐地抬起頭。

  “祂嘲笑一切,卻從未嘲笑過‘選擇本身’。”

  羅恩站起身,走到窗邊:

  “祂認為世界無意義,可正因如此,每一個主動賦予意義的行為,才顯得格外珍貴。”

  “你以為祂冷酷無情?實則相反,祂是最尊重個體意志的存在。”

  “因為在一個本就荒謬的世界裡,堅持自己的選擇。

  哪怕這個選擇看起來愚蠢、徒勞、註定失敗……這本身,就是對荒誕最大的反抗。”

  月光重新灑落,照亮了青年的側臉:

  羅恩轉過身:“你知道荒誕主義和虛無主義的區別嗎?”

  伊芙搖搖頭。

  “虛無主義說:世界沒有意義,所以一切都是徒勞,什麼都不值得做。”

  羅恩的聲音變得深沉:

  “荒誕主義卻說:世界沒有固有的意義,所以我選擇創造意義,哪怕這個意義終將消散。”

  “你愛母親,愛尤特爾教授,愛所有重要的人。

  在宇宙的尺度下,這些情感沒有任何‘客觀價值’。”

  “可正是你選擇去愛,選擇去在乎,選擇在虛無中建立連線……

  這種行為的勇氣,才是荒誕主義的真諦。”

  他走回伊芙身邊,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荒誕之王從不要求你放棄愛。

  相反,祂要你帶著清醒去愛,帶著‘明知這一切終將消散’的清醒,依然選擇全力以赴。”

  “這才是最荒誕的,也是最勇敢的。”

  伊芙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可這一次,淚水中已經沒有迷茫,只有釋然。

  那堵牆,轟然倒塌。

  她終於明白了。

  荒誕之王嘲笑的,絕非情感本身。

  祂嘲笑的,是那些自以為找到了“終極意義”的人。

  是那些以為自己掌握了“絕對真理”的人。

  是那些用“必然性”來束縛他人自由意志的人。

  可祂從未嘲笑過:

  那些明知虛無,卻依然選擇創造意義的人。

  那些明知失敗,卻依然選擇嘗試的人。

  那些明知荒誕,卻依然選擇認真生活的人。

  “我明白了……”

  伊芙擦去眼淚:

  “我可以成為一個荒誕主義者,同時也是一個溫柔的治癒者。”

  “我可以看清世界的虛無,同時依然選擇給予他人溫暖。”

  “我可以嘲笑那些虛偽的‘意義’,卻依然認真對待自己選擇的‘意義’。”

  “這兩者,絕非矛盾。”

  “恰是荒誕的兩個側面。”

  羅恩欣慰地點頭:

  “很好,你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荒誕之道’。”

  “明天的晉升儀式,我會全程協助你。”

  “睡一覺吧,養足精神,準備迎接真正的考驗。”

  伊芙站起身,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走到羅恩面前,認真地行了一個巫師禮:

  “謝謝您,導師。”

  “不是作為老師教會了我知識。”

  “更因您作為‘人’,讓我明白瞭如何在這個瘋狂的世界中保持自己。”

  羅恩笑了笑:

  “去休息吧。明天,你會看到一個連我都只在典籍中讀到過的地方。”

  “那是荒誕之王執政以來,從未向外人開放的秘密之所……”

  “‘樂園’監獄。”

  ………………

  翌日清晨。

  晉升儀式的準備工作,在翡翠小樓的地下密室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羅恩站在法陣邊緣,手中握著一枚散發紫光的水晶。

  那是他提前準備的“錨定座標”。

  用來在晉升過程中,強制引導伊芙的意識連結到特定的位置。

  通常情況下,晉升者與冥想法觀想物件的連結,是隨機的,尤其是對於荒誕之王這種物件來說。

  你可能連結到荒誕之王的“嘲笑”側面;

  也可能連結到“解構”側面;

  甚至可能連結到某個更加抽象的概念。

  這種隨機性,既是機遇,也是風險。

  好的連結點,能讓晉升者事半功倍;

  糟糕的連結點,可能讓晉升者陷入永久的精神迷失。

  可現在,羅恩要打破這種隨機性。

  “伊芙。”他看向已經換上儀式長袍的少女:

  “待會兒當你的意識開始漂移時,不要抗拒我的引導。”

  “我會幫你錨定一個特殊的連結點。”

  “那是荒誕之王作為‘執政巫王’的本職工作——‘樂園’監獄的鎮守者。”

  伊芙點頭,神色鄭重:“我相信導師。”

  羅恩深吸一口氣,啟用了手中水晶。

  紫色光芒充滿整個密室,將法陣的紋路一一點亮。

  伊芙盤坐在法陣中央,開始吟唱咒文。

  隨著咒文的推進,她的身體開始變得半透明。

  靈魂,正在逐漸脫離肉體的束縛。

  “就是現在!”

  羅恩抓住時機,將手中的水晶勐地擲入法陣中央。

  水晶在空中炸裂,化作無數紫色光點,如同螢火蟲般環繞在伊芙周圍。

  這些光點,是羅恩提前編碼好的“座標資訊”。

  它們會在靈魂最脆弱、最容易被引導的時刻,強制鎖定連結的方向。

  伊芙的意識,開始沿著這些光點指引的道路,向著某個遙遠的維度墜落……

  ………………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伊芙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大深淵的最深處,四周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

  唯一能夠感知到的,只有那些紫色光點,如同路標般在前方閃爍。

  她順著光點的指引,繼續下墜。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前方,終於出現了光。

  那是一扇巨大的門。

  門扉由純白的大理石構成,表面雕刻著精美絕倫的浮雕:

  鳥兒在雲端歌唱,花朵在草地盛開,孩童在陽光下嬉戲……

  所有的圖案,都在訴說著“美好”、“和平”、“永恆的幸福”。

  門的正上方,用花體字刻著一個詞:

  【Paradeisos(樂園)】

  伊芙愣住了。

  這扇門,看起來如此純潔、如此神聖。

  完全不像是什麼“監獄”的入口。

  反倒更像是某個童話中,通往理想國度的大門。

  可就在她遲疑的時候……

  門,自己開了。

  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徵兆。

  門扉無聲無息地向兩側開啟,露出了背後的景象。

  那一刻,伊芙的唿吸停滯了。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一間間獨立的牢房。

  每個牢房的門,都由透明的水晶構成,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的情況。

  可詭異的是,每個牢房內部的裝飾,都截然不同。

  有的是華麗的宮殿,金碧輝煌;

  有的是溫馨的小屋,壁爐溫暖;

  有的是廣闊的草原,陽光明媚;

  有的甚至是浩瀚的星空,群星閃爍……

  每一間,都像是精心為某個人量身定製的“夢境”。

  可與此同時,伊芙能夠感受到,那些“囚徒”,正在各自的夢境中,經歷著難以名狀的痛苦。

  “歡迎來到‘樂園’,我的孩子。”

  一個聲音,在走廊深處響起。

  那聲音帶著戲嚯,帶著悲憫,也帶著某種深沉的疲憊。

  伊芙順著聲音望去。

  走廊的盡頭,一個身影正坐在一把破舊的木椅上。

  祂穿著一半是華麗禮服、一半是破爛布衫的奇怪服裝。

  臉上塗著一半笑容、一半哭泣的油彩。

  荒誕之王,聖赫克託耳。

  “先祖……”

  伊芙下意識地想要行禮,卻被對方揮手製止。

  “在這裡,我只有一個身份。”

  赫克託耳站起身,鈴鐺叮噹作響:“‘樂園’的看守。”

  “這個從第二紀元開始,每一任執政巫王都必須承擔的職責。”

  “看管這些,曾經輝煌、如今瘋癲的囚徒們。”

  祂的目光掃過走廊兩側的牢房,眼中罕見流露出憂鬱的情緒:

  “你知道嗎?這裡關押的,都是黯日級和以上的巫師。”

  “有不少大巫師,以及頂尖大巫師,甚至……”

  祂嘆了一口氣:

  “有一位,曾經距離‘巫王’只有半步之遙。”

  伊芙感到一陣寒意爬上嵴背。

  黯日級和以上的巫師,在外界已然是絕對的上位者。

  可在這裡,他們全都淪為了囚徒。

  赫克託耳的聲音變得低沉:

  “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是在冥想中連結了域外的可怕存在,靈魂被不可名狀之物侵蝕;

  有的,則是在深淵第九層以下探索時,暴露在混沌輻射中太久,理智逐漸崩解;

  還有的,是在追求力量的過程中,使用了禁忌的技術,代價就是自我的消散……”

  “無論原因如何,結果都一樣。”

  “他們瘋了。”

  伊芙感到喉嚨發緊:“瘋了……這就是他們的罪?”

  “‘罪’?”赫克託耳發出一聲嘲諷的笑:“孩子,你還是太天真了。”

  祂轉過身,那雙疲憊的眼睛直視著伊芙:

  “這裡有三分之一的囚徒,確實是因為精神汙染而瘋癲,無法治癒,危害太大,只能封印。”

    “但另外三分之二……”

  祂的聲音,變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他們的‘罪’,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質疑了不該質疑的真理,或者阻礙了不該阻礙的‘大局’。”

  伊芙瞪大了眼睛:“您是說……”

  “我是說,有些人被關在這裡,不是因為他們瘋了。”

  赫克託耳的聲音冷得像冰:“而是因為有人需要讓他們看起來瘋了。”

  “在這個世界上,把一個清醒的人變成瘋子,遠比治癒一個瘋子要容易得多。”

  “尤其是當下令的人,站在權力的最頂端時。”

  祂走向走廊深處,示意伊芙跟上:

  “你知道,為什麼四位魔神從不治癒這些囚徒嗎?

  為什麼他們明明擁有足以重塑宇宙的力量,卻讓這些曾經的天才在這裡腐朽?”

  “因為……”伊芙試探性地說:

  “治癒他們,就意味著承認當初的自己是錯的?”

  “聰明。”赫克託耳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

  “你看,連你這個剛晉升的小丫頭都能想明白的道理,那些活了無數紀元的‘神’會不明白?”

  “可他們選擇了沉默。”

  “因為承認錯誤的代價,遠比維持一個謊言要大得多。”

  走廊兩側的牢房在他們身邊延伸。

  每一間都是一個破碎的故事,一段被掩埋的歷史。

  “而你的考驗……”赫克託耳停在第一間牢房前:

  “就是走進這些‘夢境’,嘗試與他們對話。”

  “我不要求你治癒他們——那幾乎不可能。”

  “我只要求你,在不被他們的瘋狂或絕望同化的前提下,理解他們的處境。”

  “然後……”

  祂的聲音變得極其疲憊:

  “用你自己的方式,給予他們哪怕只是片刻的,真實的慰藉。”

  “哪怕這種慰藉,最終也會變成謊言的一部分。”

  水晶門緩緩開啟。

  伊芙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那扇敞開的門。在跨過門檻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赫克託耳依然站在走廊中,那雙疲憊的眼睛注視著她。

  在祂身後,羅恩的身影若隱若現,那是導師投射過來的一縷意識,在暗中守護。

  “明知虛無,卻依然起舞。”

  伊芙在心中默唸,踏入了第一個囚徒的夢境。

  牢房內部,是一座規模驚人的圖書館。

  書架層層疊疊,向上延伸到視野的盡頭,向四周蔓延到無法估量的遠處。

  每個書架上都擺滿了各種形態的“書籍”:

  羊皮卷、金屬銘文、水晶記錄、甚至一些用未知材料製成的奇異物品。

  一個身影坐在圖書館中央的閱讀桌前。

  那是一位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的男性。

  穿著樸素的學者長袍,戴著圓框眼鏡,正專注地翻閱手中的書籍。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哦,又有訪客了。歡迎,年輕的女士。”

  他的語氣禮貌而理性,眼神清澈,完全看不出任何“瘋癲”的跡象。

  “我是諾曼·達文波特,這座知識殿堂的管理員。”

  他合上書,摘下眼鏡擦拭:

  “很高興有人願意來這裡。

  上一位訪客……嗯,已經是兩百三十七年前了吧。”

  伊芙小心翼翼地走近:“諾曼先生,您……知道自己在哪裡嗎?”

  “當然知道。”諾曼重新戴上眼鏡,自嘲著說道:

  “我在我的圖書館裡——準確地說,是在‘樂園’監獄第十七號牢房,被偽裝成圖書館的虛假夢境中。”

  這個答案,讓伊芙愣住了。

  “您……您知道這些都是假的?”

  “假的?”諾曼輕笑一聲:“定義一下‘假’這個詞吧,年輕人。”

  他站起身,伸手拂過最近的一排書架:

  “這些書確實不是真實物質構成的,它們是由我的精神力和這個牢房的維持系統共同編織的幻象。”

  “可是……”他轉過身:

  “當我翻開它們,我能讀到內容。

  當我研究它們,我能獲得知識,它們在我的認知中運作得完美無缺。”

  “那麼請告訴我,對於被永久囚禁在這裡的我來說,它們和‘真實’的書,有什麼區別?”

  伊芙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諾曼走回閱讀桌,動作優雅地坐下:

  “讓我猜猜,你是來‘治癒’我的?

  一個被刻意安排過來的善良小姑娘,想要用溫暖的話語,讓這個可憐的瘋子找回理智?”

  他的語氣中帶著淡淡的諷刺,但沒有惡意,更像是無奈的自嘲。

  “我……”伊芙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別緊張,我不會傷害你。”諾曼嘆了口氣:

  “我只是想告訴你一個事實——我沒有瘋。從來沒有。”

  “可是……”伊芙看向周圍:“外面的人都說,您是因為精神汙染……”

  “精神汙染?”諾曼打斷她,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情緒:

  “那是個很方便的藉口,不是嗎?”

  他站起身,開始在圖書館中踱步:

  “讓我告訴你一個故事吧。

  八百二十三年前,我是中央之地歷史研究會的首席學者。

  我的專業,是研究各個紀元的權力更疊模式。”

  “有一天,我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他停下腳步,看向伊芙:

  “你知道嗎?

  我們現在使用的歷史記錄系統,是在第二紀元末期,由記錄之王聖薩爾卡多建立的。

  理論上,它應該能夠完整、客觀地儲存一切歷史。”

  “可是我發現,在某些關鍵的歷史節點上,記錄出現了……空白。”

  “不是丟失,不是損壞,而是被人為地、精確地刪除了。”

  伊芙感到背嵴發涼:“您發現了什麼?”

  “我發現,每一次紀元更疊,都伴隨著大規模的歷史改寫。”

  諾曼的聲音變得低沉:

  “那些質疑新秩序的聲音,那些記錄了‘不和諧’真相的文獻,都會在短時間內消失。”

  “然後,新的‘標準歷史’會被寫入所有人的記憶中。”

  “而那些拒絕接受新歷史的人……”

  他苦笑著指了指周圍:

  “就會被送到這裡,被診斷為‘精神汙染’,被囚禁在專門為他們設計的‘樂園’中。”

  “我質疑了這個系統。

  我寫了一篇論文,詳細列舉了我發現的矛盾之處。”

  諾曼重新坐下:

  “結果,三天後,歷史研究會派人來‘檢查’我的精神狀態。”

  “他們說,我在研究中接觸了太多混亂的歷史碎片,導緻精神汙染,需要‘治療’。”

  “然後,我就被送到了這裡。”

  “這裡的‘治療’很簡單——他們給我構建了一個完美的圖書館,裡面有我想要的一切知識。”

  他的聲音變得諷刺:

  “只不過,這些知識都經過了‘修正’,所有的矛盾都被抹平,所有的不和諧都被刪除。”

  “他們想要我接受這個‘完美’的歷史,放棄那些‘危險’的質疑。”

  “可是……”諾曼摘下眼鏡,露出疲憊的眼神:“我拒絕了。”

  “所以這八百多年來,我就一直待在這裡,閱讀著這些虛假的書籍,維持著這個荒謬的遊戲。”

  “因為我知道,一旦我接受了這個‘樂園’,一旦我承認自己確實瘋了,那我就真的輸了。”

  伊芙感到喉嚨發緊,幾乎說不出話來。

  “諾曼先生……”她艱難地開口:

  “難道就沒有辦法……”

  “辦法?”諾曼重新戴上眼鏡,眼中閃過悲哀:

  “辦法就是承認我錯了,承認那些矛盾是我的幻覺,承認歷史記錄系統是完美無缺的。”

  “只要我這樣做,他們就會‘治癒’我,然後放我出去。”

  “可那樣的話……”

  他的聲音變得堅定:

  “我就真的瘋了。

  因為我會失去分辨真假的能力,會成為這個系統的一部分,會用餘生來傳播那些經過修正的‘真理’。”

  “所以我選擇留在這裡。”

  “至少在這個虛假的圖書館裡,我還記得什麼是真的。”

  房間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伊芙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她來這裡是想要“治癒”他,可現在她發現,真正需要治癒的不是諾曼,而是整個系統。

  可她能做什麼呢?

  她只是一個準備晉升的正式巫師,面對的卻是延續了無數年的權力結構。

  “諾曼先生……”她最終開口:

  “我沒辦法改變這個系統,我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需要說什麼。”諾曼的語氣重新變得淡然起來:

  “你只需要記住,記住這裡還有一個叫諾曼·達文波特的人,他沒有瘋,他只是拒絕遺忘。”

  “也許……”他看向那些虛假的書籍:

  “也許在荒誕的世界裡,堅持一個無用的真相,本身就是最大的反抗。”

  伊芙突然明白了。

  她走到諾曼面前,認真地行了一個巫師禮:

  “諾曼·達文波特先生,我會記住您的名字,記住您的故事。”

  “我不能承諾改變什麼,但我可以承諾……”

  “至少有一個人,會知道您沒有瘋。”

  諾曼的眼眶突然有些溼潤了。

  “謝謝你,孩子。”他的聲音顫抖:

  “你不知道,這句話對我有多重要。”

  “在這個被設計得完美無缺的牢籠裡,最可怕的不是虛假,而是沒有人相信你說的是真話。”

  “現在,至少有一個人相信了。”

  “這就夠了。”

  伊芙感到胸口一陣溫暖。

  她沒有“治癒”諾曼,甚至沒有減輕他的痛苦。

  可她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她見證了他的真實。

  轉身離開前,她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諾曼重新坐在閱讀桌前,翻開了一本虛假的書。

  但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那麼孤獨。

  因為至少有一個人,會記得他的真相。

  水晶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當伊芙走出第一間牢房時,她發現自己的雙腿在微微顫抖。

  那種感覺,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靈魂層面的角力。

  你必須全身心地投入,去理解、去共鳴,卻又要時刻保持一絲清醒。

  赫克託耳依然坐在那把木椅上,鈴鐺輕響:

  “第一個,諾曼·達文波特。

  曾經的‘知識之冕’,第四紀元初期的一位黯日級巔峰巫師,距離大巫師只有一步之遙。”

  “他在追求‘真理’的過程中,連結了域外某個自稱‘阿卡夏記錄’的意識體。”

  祂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

  “至少,官方記錄是這麼說的。”

  “實際上呢?”

  赫克託耳站起身,鈴鐺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是某位頂尖大巫師的學生,在協助老師整理‘第二紀元真實歷史’時,發現了一些……不該發現的東西。”

  祂的聲音中透著諷刺:

  “‘阿卡夏記錄汙染’,只是一個巧妙的藉口。”

  “實際上,是他的老師親自出手,在他的靈魂中植入了‘強制性認知混亂’。”

  “讓他永遠無法分辨真假,永遠無法向外界傳遞任何有效資訊。”

  “然後,把他扔進‘樂園’,美其名曰‘保護他’。”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伊芙頭上。

  她的身體僵住了。

  “您是說……”

  她的聲音顫抖:

  “諾曼先生,他根本一點‘汙染’相關症狀都沒有?”

  “不,他確實是被汙染了,瘋了。”

  赫克託耳的笑容變得扭曲:

  “可他是被‘弄’瘋的。”

  “知道和‘不小心’瘋掉的區別在哪裡嗎?”

  “前者,是可以被治癒的。”

  “後者,永遠無法恢復。”

  “而他的老師,選擇了後者。”

  伊芙感到一陣噁心。

  她想起剛才,諾曼那雙充滿困惑和痛苦的眼睛。

  這位堅持歷史真相的學者,如今只能在無窮無盡的真假混淆中,度過餘生。

  “為什麼……”

  她握緊拳頭:“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

  “因為殺不得。”

  赫克託耳的聲音變得嘲諷:

  “他是那位頂尖大巫師的親傳弟子,有無數人見證過這層關係。”

  “如果他突然死了,會引發質疑。”

  “可如果他‘瘋’了,被送進‘樂園’保護起來……”

  “那就是老師對學生的慈悲,對嗎?”

  祂坐回木椅上:

  “這就是‘樂園’存在的真正意義。”

  “不是保護世界免受瘋子傷害。”

  “而是,讓那些‘知道太多的人’,永遠無法開口說話。”

  “同時,還能維持‘仁慈’的假象。”

  “多麼完美的設計,對嗎?”

  伊芙的世界觀,在這一刻開始崩塌。

  她想起了尤特爾教授曾經說過的話:

  “這個世界,遠比你想象的更加複雜,也更加……殘酷。”

  當時她不理解。現在,她懂了。

  “第二間。”

  赫克託耳指向另一扇門,聲音中不再有任何溫度:

  “去吧。這一次,你會看到更‘精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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