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虛二十三
羅主持身後那些密密麻麻看不清樣子的人紛紛發出應和聲響。
根本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嘈雜混亂。
但我卻知道他們是在表示贊同。
因為我也很贊同啊。
先當老聖觀主持名動天下,再成仙成神逍遙自在,爽文小說都不敢這麼寫。
但總覺得這爽快還差了那麼一點點。
於是,我就拔出鎮魘刀,爽爽快快地一刀捅過去。
刀鋒刺破紅色法袍,正中羅主持。
我的念頭一下子就通達了。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愕然地看著我,“你幹什麼?”
我誠懇地道:“你搞錯了一件事情。我從一開始就對老聖觀不感興趣,從來沒有想過要當老聖觀主持。”
紅色的法袍變成了血肉交織的布匹,鮮血淋漓而下。
羅主持身體在扭曲膨脹,身後那些模煳的影子漸漸匯集其中,使得那身體越來越胖越來越圓越來越長。
“這不可能。老聖觀是天下淨寶四大宗之一,成為四大宗之一的掌門,是每個淨寶天師都渴望的。”
羅主持艱難地說著,聲音漸漸開始頓挫。
“時代變了,羅主持,或者說其他什麼主持,這年頭大家都是奔錢看的,老聖觀這種地方太過高光,被太多人盯著,不方便賺那些黑心錢,可哪個淨寶天師不賺黑心錢呢?畢竟這黑了心,來錢才快嘛。當然了,這都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你不瞭解我之前的經歷。”
“你有什麼經歷?”
“某個想坑死我的人曾對我說過一句話,不要隨便相信任何人。這句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在任何天上掉餡餅的美事面前,我都會好好想一想。”
“沒人能夠逃得過虛實之間的誘惑,這裡放大的是人內心深處最強烈的渴望。你想要出人頭地,想要掙大錢,只要當上老聖觀主持,這些都可以得到滿足,只要能夠得到滿足,就必然會沉淪其中……”
“大概是我這人比較難滿足吧。”我摸著下巴思索著,手上卻也沒閒著,揮著刀劃破那血肉組成的法袍,在羅主持已經變得肥圓胖大的身體上刻下一道符咒。
符咒一成,羅主持終於消失不見了。
眼前還是頂著羅主持臉的痴肥怪物。
只是,現在它就在我的面前。
畫上門不知何時已經大開,我就站在門前,只差一步就會邁進門裡。
符咒在怪物的身上燃燒起來。
怪物發出刺耳的嘶嚎。
我掐著手印法訣,念動咒語,配合催動符紋加快發生效力。
怪物身後的鐵鏈突然急促地顫動起來。
什麼東西在黑暗深處突然發力,將已經被符火籠罩的怪物勐得拽了進去。
怪物的肢節在牆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深刻劃痕,最後的嘶嚎依然在黑暗深處不停迴響。
眼前最終只剩下了一條幽深的不知通向何方的方形通道。
通道的盡頭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黑暗。
黑暗中,那拽走了怪物的東西正沉默地注視著我。
我可以感覺到那目光的存在,也可以感覺到那目光所有者的強大壓迫感。
那個混合了羅主持面孔的怪物不過是它隨意放出來的東西,就如同某種寵物狗一般。
現在,我打了狗,狗的主人便想要出面了。
我下意識握緊了鎮魘刀,做好準備。
一旦那東西真要出來的話,第一時間就得脫離這個夢境。
古書十三篇裡有專門講述脫離噩夢和幻覺的方法。
雖然因為時間限制,沒能全部掌握,但也學了幾種最通用的法門。
比如在夢裡橫刀自殺,最快速便捷的方法。
但這個方法的問題是,在如此真實的夢境當中,很少有人能夠對自己下得去手,萬一弄錯了,不就真自殺了?
噩物對人侵蝕影響的最大問題,就是虛實難辨,無論做過多少次淨噩,這一關都是最難解決的。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誰都不會選擇自殺脫離法。
只是我做了半天準備,那個黑暗中的東西卻沒有上來。
畫上門就在我面前緩緩合攏。
這讓我大為意外。
畢竟把我引到這個夢境裡,還設計了這麼個圈套,目的就是把我拉進門裡,如今功敗垂成,什麼都不做就撤了?
是這東西虎頭蛇尾,還是有其他什麼原因?
我下意識摸了摸後背。
桃花詛咒並沒有被啟用。
應該不是這個原因。
雖然百思不得其解,但我卻不打算就這麼脫離夢境。
來而不往非禮也!
我往身上摸了摸,還是沒有找到任何可以使用的淨噩器具,乾脆提刀就往那畫上砍。
幾刀砍過去,那畫卻是紋絲不動,連個印子都沒有留下來。
果然靠蠻力想解決這些噩物比較不現實。
怪不得淨噩化邪需要以淨寶天師為主,武力值超強的除噩力士只能為輔,歸根到底就在於淨噩得講究方式方法,哪怕是摧毀噩物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我抬手指在刀鋒上抹了一下。
手指劃破一個口子,鮮血湧出來,卻一點也不痛。
我便就著手指血在那畫上開寫。
這回寫的是三聖淨穢惡文。
“三聖定心咒,十通檀熾鈞。六土為清淨,慈悲作證度。咒燭無窮照,光明三景輪。日月及天光,幽途普開朗。咒窮通法界,雷鼓仙音傳……”
寫到一半,那畫就顫動起來。
畫上顏色快速消退,門的輪廓開始模煳。
門後傳來悶雷般的沉重唿吸聲。
彷彿有個龐然大物正蓄勢準備衝出來。
我不理會那聲音,只繼續寫下去,不多時便將整個畫面寫滿,最後落款赦位,一氣呵成。
那唿吸聲便在同時消失。
有聲音在門後響起,彷彿許多人在一起吶喊,雖然響亮,卻不是那麼整齊,也聽不清楚在喊些什麼,亂糟糟的,只能隱約感覺到其中充滿了驚懼憤怒。
四周的書架便在這吶喊聲中同時倒塌,露出書架後方的空間。
竟然不是在藏書閣,而是在一個巨大的山洞中。
屍牆。
香爐。
橫刀。
黑盒。
盤膝而坐的淨噩校尉羅,以及他拿在手上的那捲竹簡經文。
他正著頭,全神貫注地看著手中竹簡,當我的目光投他的時候,他便同時抬頭,正好與我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微微一笑,“虛二十三!”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