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波塞忽然笑出了聲，分明在這種時候哪怕是咧開嘴角都困難，這傢伙，卻是笑了？

  “我曾以為，走到我光宗耀祖，便可衣食無憂，我吃得了苦，也知道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我也明白活在這世上的人大多首鼠兩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更是深有體會，我睡過橋洞，拖家帶口要過飯，就算這樣，我哪怕是趴在地上，也在想著如何帶著一家幾口擺脫這種處境……”

  “別說了！！！”

  波塞似是有些聽不下去，渾身更是多了些憤懣。

  但博蘭顯然是未曾打算停下，院子裡忽然起風，白色圍簾盪出一家人的辛酸，和著秋風，平添幾分蕭瑟。

  “我什麼都明白，也努力在擺脫，當我第一次踏入皇城，我便告訴自己，這一身榮光得來不易，便是要傾盡全力護住周全，也知道一直堅守的清高，在這高牆大院裡，是最讓人看不上的，我開始轉變，變的圓滑，變的狠辣，變得也和我最初瞧不起的那些人，一般無二！我真的，用力了，我很累，每天打著笑臉過日子，這樣的感覺，大人性情直爽，想必未曾體會過，只是，在下，真是好累啊……”

  “這世間疾苦我樣樣承受，來者不拒，總是相信風雨過後該是霓虹，但儘管如此，我亦是盡力幫襯與我相同之人，我助他們逃脫生天，希望他們過的安穩，但是，這世間疾苦，卻是，未曾饒我半分！！！！”

  博蘭聲音清冷，也透著絕望的淡定，像是在陳述著與自己毫無關係的身外之事。

  但這些事情聽起來，也足以讓人精神崩潰。

  我見到過許多悽慘之人，大多悲涼實屬正常，人大多如此，歷經挫折，便自此消弭，這樣的人，走到街上，數不勝數。

  但世間千千萬萬，唯有一類人，最為可悲，但也，最為可敬。

  出身艱難，一路跋涉，歷盡萬險，終得厚報，以此為安，小心鄭重，但人情冷暖，樣樣昭顯，深陷其中，千難萬險，一關過，本以為關關堅持，但細想方知，關關，皆是朝命而來……

  這樣的人，最為悲涼，一生，皆是在淺薄的得到，與瘋狂的失去之中度日。

  交錯其中，七情六慾也在跟著消散，淪為傀儡，修成魔道。

  想到這裡我忽然一下子可以想得通，為何輕語變成這樣子？

  身為大小姐，名門貴人，但卻拋棄生人之身份，成為妖道，這樣的選擇，或許，對她們來說，才是正確的。

  波塞跪在博蘭身側，身子亦是耷拉著，渾身陰雲籠罩。

  “我以為，我們兄弟之間最為體諒，最為了解，但博蘭，你讓我失望了，你說我生來便是承襲貴族之位，但你可曾想過，我整日都需擔心吃的每一口飯，喝得每一口水，都需要銀針測過？族中多少人看著我眼睛裡都泛著血紅，他們想讓我死，我每天都會扔出去一把又一把發黑的銀針，你能體會我的心情麼？你說我無需努力，這點，我不承認！！！”

  波塞手上的黃紙燒完了，他在身子前傾抽出一把黃紙，用手將在面前已經燒完的一片灰塵掃成一堆，接著再輕捻手上新拿出來的一把黃紙。

  “嗤——”

  一聲落下，黃紙點燃，明暗交錯的火光將整個大廳照的多了些冰冷的暖意。

  “我為何能站在今日這種位置之上，其他人都可以說不清楚，難道，你也不清楚？沙場之上，刀槍無眼，我多少次死裡逃生走到今日，你不可以一句我無需努力便將我血肉掩蓋，人生在世，誰都活的艱難，每走一步都需謹慎萬分，稍有一步差池，便是萬丈深淵，我不管你在心裡如何想我，我只希望你知道，在這世上，你唯有一人可以無條件信任，便是——我！！！”

  時間似是瞬間靜止，火光忽閃不停，兩人一白一藍跪在中央，男兒的身上，多的是扛不動也在硬撐的堅持。

  我與丹橘長老看著這兩人，心下亦是晦澀。

  饒是見過再多場面，但世上唯有一樣東西讓人預料不得，便是人情。

  這樣的東西無形無味，但卻足以從人身上每一寸肌膚滲入，很是怪異，但足以招架。

  “哈哈哈哈，真是感人啊，嘖嘖嘖，母親死了，還有人在這裡渲染什麼兄弟情深？感人啊，真是感人肺腑，聞著傷心見著流淚啊，哈哈哈哈，要是我今日未曾前來，倒是不曾想，今日在這一畝三分地裡，如此熱鬧……”

  忽然出現的聲響即刻引起我們幾人注意，跪著的兩人瞬間轉身，我們四人，齊齊看著一身妖嬈身段坐躺在牆頭失蹤多日的女人——輕語！

  或是多日未見，再見一眼便可看出物是人非。

  輕語是長的好看，五官端正嬌俏，自從第一次見到之後我便這樣想。

  只是現在再看，卻似是換了張臉一般，或是說，五官都是一樣的，只是，再也不是那個人了。

  一身綾羅，勾勒著纖細腰身，肌膚白若冰雪，唇上染著詭異但又惹人的鮮紅，眉心之間一抹幽深淺藍，眉角點綴著一點硃砂，多了不知多少誘人魅惑。

  髮絲拖在身前，也散落在牆頭，像是一層墨色的瀑布，一雙玉足赤裸在前，時而翹起，便是這一江秋水，再難映襯。

  扶手之間，盡是撩撥，盡顯，狐族風情……

  是了，在看到這丫頭第一眼，我便覺察到一股子極其濃烈的狐妖氣息。

  我不是第一次與狐妖接觸，自然是對狐族之妖極其敏感。

  狐族自古便是為女子者極其妖嬈，充滿魅惑，為男子者，也是身段勾人，十足的魅色。

  但看著眼前之人，半人半妖，如今不知是哪裡得來的機緣，也是一身狐妖身段。

  不只是我察覺出來了，丹橘長老亦是與我相視一眼，眉梢緊湊。

  博蘭踉蹌著走到我之前，伸出一雙早已失了血色的雙手在空中緩緩描摹。

  在這人經過我之時，我才看到博蘭臉色。

  這人，看著似是下一刻便會力竭而亡，整個人臉色煞白，面容消瘦，五官深陷，看著形如枯藁，實在是無法與當時那意氣風發的博蘭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