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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 遠郊的琥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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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收到那封信之前,羅蘭還在郡濟貧院工作。

  自他還沒車輪高的時候就是。

  人人都說從沒見過長得這麼漂亮的孩子。女工們喜歡的厲害,護士和廚子也對他格外優待——瘦削小臉,黑頭髮,胳膊腿都細,金色的眼睛像琥珀石一樣。

  沒人不愛他。

  沒人不樂意路過時逗弄上他幾句。

  直到他們發現,他是個睜眼瞎。

  直到他一年到頭,不是生這個病就是生那個病。

  羅蘭本以為自己會在‘馬廄’(孩子們對有頂有牆的住處戲稱)裡呆一輩子,或是到了歲數,被拎出去給誰煳紙盒、擦煙囪或挖煤——他顯然更適合挖煤——比旁人節省燈油。

  直到他收到那封信。

  「祝您身體健康,柯林斯先生。」

  「如果您準我稱您羅蘭。」

  念信的女人叫雅姆·瓊斯,她照顧羅蘭有好幾年,算得上唯獨不怕羅蘭這睜眼瞎病‘傳染’的人。

  「我是柯林斯家的管家,威爾。」

  藉著搖晃的油燈,她小心捏著信的兩角,一個字一個字念道。

  信封用了高檔牛皮紙與郵票,墨跡很新,離近用手指來回摩挲,還能聞見淡淡的香氣。

  這是有錢人的味道。

  見多識廣的雅姆·瓊斯清楚,這封信的到來,對小羅蘭可不一定算得上好事。

  「近日,柯林斯家發生了一件令人悲痛的大事:泰利斯·柯林斯先生的長子,溫迪·柯林斯在一起交通事故中喪生。」

  「這位一生虔誠、慷慨、仁慈的老爺,不僅要面對晚年喪子的悲痛,他的女兒,您的姐姐,妮娜·柯林斯近期也臥病在床(因為太過思念兄長所致)。」

  「我不得不懷著萬分悲痛的心情寫下這封信,期望您能儘快迴歸柯林斯家。」

  「一個兒子的歸來,在某種程度上說,也許能稍稍撫慰柯林斯先生那千瘡百孔的心(順便,我們也希望就繼承一事和您親自詳談)。」

  「另外,我自作主張,將第二封信寄給了您所在區域的理事斯蒂奇·艾布納先生,並附上了路費,望您見諒。」

  「最後,柯林斯家族,泰利斯·柯林斯,妮娜·柯林斯以及他們最忠誠的僕人塞斯·威爾,隨時歡迎您到來。」

  這就是全部了。

  屋裡的兩個人雙雙陷入了沉默。

  半晌後,羅蘭撩起黑髮,露出那雙枯葉色的眼睛,玩笑似的開口:

  “這麼說,我有父親了,雅姆。”

  女人默默將信摺好,插回信封裡。

  整封信不長,除了明擺著的事外,雅姆·瓊斯在字裡行間讀出了另一重明喻:

  柯林斯家一直清楚羅蘭在這兒。

  否則,一個管家怎麼能準確把信寄到他手裡。

  可是…

  柯林斯家就在鎮上。

  那個老商人泰利斯·柯林斯的宅子就在鎮上。

  離這兒用不了一個小時的路程。

  十年了…

  就在鎮上。

  瓊斯女士感到胃部一陣陣收縮,好像有什麼東西悶在心裡,卡在嗓子裡,吐不出來,令她唿吸不暢。

  他們甚至連個聽差都沒派,連在信裡一句‘我們千辛萬苦才找到了你’都不提。

  整封信就好像一隻居高臨下的手,似乎在信寄出之前,寫信人就看到了有人會卑躬屈膝地開啟它,然後舉著它手舞足蹈。

  她實在沒法替這孩子高興,替他開心他終於找著‘家人’。

  “小羅蘭。”

  雅姆叫了一聲,把男孩摟進懷裡,輕輕撫摸起他的頭髮。

  “小羅蘭。”

    她的胳膊像搖籃,身體像支撐搖籃的木杆,一左一右的輕輕晃動,心裡懇求神明吹一股溫暖冰冷心兒的柔風來。

  “萬物之父會保佑你,我親愛的。”

  羅蘭靠著女工的肩膀,聞著她身上的熱汗與藥水刺鼻的氣味,言語輕飄飄的:“如果萬物之父保佑我,就該降下神罰,燒死這位虔誠、慷慨、仁慈的老爺…”

  “羅蘭!”

  雅姆驚恐地按下他的腦袋,眼睛迅速在門邊繞了一圈:“…你不能這麼說話!”

  羅蘭低著頭,分出一隻手,在木板上摸索,找到了那封稜角鋒利的信。

  “…又或許,祂已經保佑我了,雅姆。”

  雅姆·瓊斯垂眸,看著少年發白的指節。

  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封信。

  沒人幫她,也沒人幫他。

  “雅姆。”

  羅蘭靠著她肩膀,聲音溫和:“我聽說,諾提金燈的人昨天來過。”

  是。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諾提金燈。

  那個銷金窟。

  金燈負責人向艾布納理事承諾,只要把羅蘭交給他們撫養,諾提金燈可以不要濟貧院的補貼——3鎊還是5鎊?

  他們一個子兒都不要。

  當然,在帳本里,估計這錢依然要劃到支出去。過不了幾天,理事先生就多一雙新皮鞋了。

  雅姆·瓊斯麻木想著。

  “我可不願意去諾提金燈。”羅蘭緩緩坐正,消瘦蒼白的肢體在燈烤中像一根即將融化的冰稜。他用深金色的雙眼隨意盯著某處,手卻緊緊拉著女人:“任何選擇都比諾提金燈要好,您要站在我這一邊。”

  雅姆·瓊斯凝視著少年無比精緻的臉,看那線條柔和的臉上,露出了新刀的鋒利:

  “是,是的沒錯,沒錯。任何選擇都比諾提金燈要好,伱說的沒錯羅蘭…”

  “我當然、一直、永遠站在你這邊…”

  這孩子一旦去了那下流地方,就…

  就徹底完了。

  老柯林斯算是鎮子上少有的富商,羅蘭去了那兒,總好過被銷金窟的負責人領養…

  是,是的。

  羅蘭說的沒錯。

  想到這兒,她鬆開男孩,扭過身,掀開褥子——

  木板的夾縫中滿是零散的硬幣,像鏢靶一樣。

  雅姆·瓊斯整了整盤發,一咬牙,把錢挨個扣出來,塞進男孩手裡。

  硬幣像凍硬的砧板喇手。

  “我想我以後不會缺錢。”

  “羅蘭。”雅姆·瓊斯揉亂他一頭黑髮,低聲道:“把錢收好。一旦…你難道還想回到這兒,等著諾提金燈的人來領走你?”

  “這事不正常。”

  羅蘭攥了攥手裡的錢,不說話。

  “你是個瞎子,我卻看得見。自從丈夫死了,我每天都能工作:今天能工作,明天也能,後天又為什麼不行?這點錢,我很快就能攢出來了。”雅姆能看出羅蘭的猶豫,故作輕鬆地鬆開手,拍了拍自己的上衣兜。

  “裡面裝著希望,我分給了你一點,羅蘭。”

  “您兜裡的,在這兒可買不到任何東西。”羅蘭嘆了口氣,猶豫再三,還是把手心裡汗津津的錢收好。“我會還給您的。”

  雅姆·瓊斯佯怒,把他重新摟進懷裡,在他後背重重拍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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