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培。”

  她叫格洛恩的名字，換來男人父親般的大手握住她那對兒靈巧不安的。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就讓我們留在這’，可身後舉著鐵鍬——或別的什麼的，叫‘死亡’的怪物正對著她耳朵不停吹冷氣…

  她很害怕。

  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培培。”

  “他們不敢不來救我們。”除了‘並非為自己而活’以外，上了年紀的人還懂得另一個道理——既然做了決定，就絕不要後悔：“他們不敢不來，瑪格麗特。我們幾個人的身份可都不一般…”

  格洛恩儘量做出一副輕鬆的表情安慰自己的姑娘。

  瑪格麗特卻清楚事情沒那麼簡單——她不瞭解糖果的生産過程，在每一個環節中會産生多大的利潤。不清楚銀行的什麼‘債貸’部門，格洛恩的什麼了不起的身份…

  但姑娘們私底下談天說地時，時常講到光顧花街的巡街警。

  這些揩油的慣犯，時常把人虐待得不成樣子、恨不得十來天沒法下床拉屎的怪物們，究竟是怎麼從姑娘們的口袋裡掏出血淚錢、切下她們身上的紅肉的。

  她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以小見大。

  巡街警是這德行。

  蘇格蘭場呢？

  市政府，乃至議會，她們頭戴王冠的婊子女王呢？

  這世界對人的惡意，她們最先領教過。

  瑪格麗特可不認為，哪怕這些男人身份不凡，政府就會立刻派士兵來救援——要說真不凡，西區的大人物可太多了。

  這房間裡甚至都沒有真正的貴族。

  哪會輪得到他們呢？

  瑪格麗特毫無徵兆地嚎了起來，甚至嚇了格洛恩一跳。

  “恩者在上！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哭得可難聽了。

  但她和自己的情人一樣，也準備做一個不是最好、卻最艱難的選擇。

  太艱難了。

  “我和…和你…留下來…”

  她哭哭啼啼、斷斷續續地講，沒有說讓男人都留下來，或者，女人都留下來——她甚至沒有讓自己的格洛恩離開。

  我和你都留下來。

  這就是瑪格麗特的選擇。

  她不像小獵豹西妲，聽從自己年輕情人的安排。她有自己的想法，並且，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走完這推開死亡大門之前的一步——既然都要死了，誰還在乎什麼禮貌呢？

  “我和…你留下來！”

  她不等格洛恩煳弄她，反手握住男人粗糙的大手，不停搖晃著腦袋，哪怕普羅爾威脅她要揪她耳朵都不放開。

  “我和我的男人留下來！現在！你們誰也管不了我啦！”

  她神氣起來，在仙德爾眼中，那條骯髒下流的靈魂開始一點一滴凝固，發出某種未徹底經雕琢的原石般的色澤。

  它漂亮起來了。

  可格洛恩頭一次對她發了脾氣。

  “胡說八道！”

  他幾乎用盡了自己膽戰心驚後所有的力氣，一下子甩開了瑪格麗特的手，差一點把女孩扯倒在地上。

  “胡說！你必須服從我們的安排！”

  瑪格麗特揚了揚眉，雙手叉腰：“憑什麼？”

  他們爭吵起來。

    為的卻是爭取一個死亡的名額。

  實在有趣。

  西妲看著勇敢的瑪格麗特，在自己愛人的懷裡躍躍欲試——不過很快，她這不著調的想法就被年輕紳士制止了。

  她可沒有瑪格麗特的膽量。

  “不商量，西妲。知曉我落難，父親，母親，叔叔，我的姐姐和哥哥們都會安排人來救我——可一旦我離開了，到了家，他們可不會聽我的，派人來救…”

  他想說‘一個妓女’，很快嚥了回去，改成了‘不知根底的女人’。

  “所以，這是最好的辦法。只要你和那位先生離開，我們兩個就都能安全——你得聽我的，西妲，在生意上，我可從來沒有出過錯。”

  西妲垂著頭，小聲‘反抗’，支支吾吾：“我又沒見過你做生意…”

  這可給年輕紳士氣笑了。

  “你很快就見著了！獵豹小姐。等我們這次逃出生天，我就邀請你到工廠去，到店鋪裡去，讓你親自見見糖果先生是怎麼被我們‘孵’出來的——”

  他擠眉弄眼，逗得懷裡的姑娘輕笑出聲。

  沒準正因房間裡的決定即將烙上，有些人不樂意了。

  倚在酒櫃旁的男人。

  “你們做好決定了嗎？先生們？女士們？”

  金眼男人並不介意自己做一回‘惡人’——只要他的目的是‘正義’的。

  “更高尚的、更有價值的先離開？還是，女士們…你們要眼睜睜看著這些對國家、對社會有貢獻的紳士們毫無用途地死？換來你們的生？”

  這一回，迎接羅蘭的不再是沉默。

  格洛恩擺了擺手，安撫在自己懷裡跳腳的、快要說髒話的姑娘。

  “這位——”

  “柯林斯。羅蘭·柯林斯。”

  “當然，柯林斯先生，”格洛恩鬆開瑪格麗特，稍稍欠身：“如您所言。正因我們更加高尚——我們有更高尚的靈魂，更優秀的品德，更勇敢的、更符合這時代的精神——”

  他言辭鏗鏘有力，扳起臉來講話時，讓瑪格麗特的眼睛直勾勾亮起星斑。

  “正因我們任何地方都比這些女人優秀——”

  格洛恩深深望著羅蘭。

  “所以，留下來的，不更該是我們嗎？”

  仙德爾輕輕拍了幾下巴掌：“說得好。”

  她說。

  正因他們更高尚，所以，他們才留了下來——他們自己的選擇。

  羅蘭聳了聳肩，朝怒視他的女人們招了招手：“那麼，來吧，姑娘們。時間不多，我們得快些動身了。”

  他說完轉身就往門外走，仙德爾快步追了上去，走前柔聲唿喚男士們：

  “我和羅蘭一樣，也能保護五六個人——來吧，先生們，我們得一塊出發了。我希望你們能保持安靜，帶好一切能點火的物品…我等你們五分鐘。”

  灰髮少女搖曳著裙襬離去，留下死一般寂靜的房間。

  門外。

  門縫外。

  某個探頭探腦的朝迎面而來的仙德爾招了招手，悄聲詢問屋裡的表情是不是都精彩極了，懊惱自己該在仙德爾後離開——他該當那個揭露答案的人才對。

  “你要做好他們辱罵你的準備了，羅蘭。”

  金眼先生十分憤慨：“怎麼大城市的人都開不起玩笑。”

  跟出來的德洛茲聽見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