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聖焰踏著另一名聖焰的靈魂才能抵達終點。

  克什亥，伊妮德。

  哪一個八環率先晉升，誰就要成為對方的‘儀式物’——這也是伊妮德常年蝸居審判庭不理世事的原因——至少絕大多數人這樣認為。

  羅蘭不清楚，也很難相信今夜她會像個頑劣的孩子一樣，幹了那些唯獨父母不樂意讓她乾的蠢事。

  不滅之焰的存在時間只有一個月…或許兩個月？

  對於成為不滅之焰的伊妮德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這才是真正的‘聖盃’——當然，倘若要讓它有‘許願’的能耐，還要瞧你那小朋友的本…事…羅蘭…”

  她放下金盃，粗糙手掌撫上戀人異常平靜的臉。

  “我不想死，可我又不得不這麼做…”

  她溫柔攬住愛人，將僵硬的他溫柔擠自己的懷裡。時間轉瞬倒退了無數個日升日落，在烈焰融化牆壁的火光中，兩道聲音的輪廓漸漸交疊。

  她嗅見了痛苦，也聽見了釋然。

  幻想會折磨儀式者的靈魂，伊妮德當然清楚哥哥正被什麼煎熬著：他不想她死，又想讓她儘快死…

  得以在永恆的記憶中重生。

  “平衡，哥哥。幻想之路的秘密是‘平衡’——你需要在醒時世界擁有足夠的「心錨」來對抗愈發豐茂的…你的‘幻想國’…你住在草藥鋪，見過天秤，對不對？”

  羅蘭現在不想聽這些。

  他的不知所措就像重新回到了那個艱苦的冬日，赤著腳在街上踢踢踏踏地走。

  碎開的聖體餅孵化出天使的琴音，端坐於層雲之上的父神伸出他光輝燦爛的手掌，說要接一個力竭的靈魂到天上去——他被仇恨與痛苦折磨的成為雜念本身，直到現在，直到妮娜碎成塵埃的那個夜晚。

  在愛與脈脈溫柔的烈焰中，他再一次被摧毀他懇求的災難精準定位到了靈魂。

  他的傷痕簌簌漏風，血肉如同木乃伊般被伊妮德難以預料的獻身之舉層層裹綁。

  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叮腫了他的喉嚨。

  “我很抱歉…哥哥。”

  伊妮德沒法不沿著命運給出的路標前進，因唯獨她擁有‘攻略’，所以，她自然要比克拉託弗、比雪萊承擔更大、更危險的責任。

  她知道自己該成為什麼。

  也知道該怎麼做，冒什麼樣的險，才能讓她和他擁有更廣闊的未來…

  哪怕這的確是步天大的險棋。

  對於她自己，也對於羅蘭。

  “命運會領你再一次到我面前…”

  “我厭惡這個詞，你知道的，伊妮德，”羅蘭輕輕推開她：“我不明白究竟什麼樣的預言讓你遠過相信自己…”

  “我也不相信命運——我相信的是你，我的愛人。”伊妮德握住了他的手，如同年幼時對十字起誓般虔誠：“你就是我的命運。”

  她手臂燃起霧般的白色火焰，室內一切肉眼可見的都在不斷向內扭曲著。

  羅蘭卻感覺不到絲毫熱意。

  “所以，答案就是：你當著我的面惹了個大麻煩，我還要想辦法救你。”

  這不是簡單的陳述。

  伊妮德俏皮一笑：“完全正確，執行官閣下。總該輪到我任性一回了…你幫了仙德爾·克拉託弗許多次，那位雪萊也沒少受你哄…”

  “我認為，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對於女人來說，沒有任何時候不能講‘這些’——男人也得隨時隨地做好應對的準備…我們可不非要聽你們闆著臉用邏輯分娩出的答案。”

  哪怕在這樣‘緊迫’時刻，羅蘭依然控制不住用額頭輕輕敲擊對方的。

  “你可比仙德爾的破壞力大。”

  “現在不是提她的時候？”伊妮德揚眉。

  “對於男人來說，沒有任何時候不能講‘這些’——女人也得隨時隨地做好應對的準備…我們可不非要聽你們用刻薄腔調評論那些從未要你們評論的人…”

  額頭被回敲了。

    兩個人笑起來，靜靜望著彼此。

  他們之間的感情從未摻雜過不該摻雜的東西，狂熱且混沌的就像審判庭最標準的道路「聖焰」一樣：熾烈而短暫。

  “任何道路的分界線都在四環和五環之間——「幻想」也不例外，哥哥。我想，我應該能成為你毫不猶豫的方向…我有這個本事嗎？”

  在一切不可挽回前，我能成為第一枚真正被你意識到的心錨嗎？

  “你這樣的老師一輩子只能上一堂課。”羅蘭低語。

  “所有的答案，在冬季到來前…哥哥。”伊妮德沒法將所有秘密告訴羅蘭，她只能把自己的靈魂放上賭桌，賭她的哥哥會選擇那條她希望的、也是最難走的路。

  她只有這個辦法。

  她一點都不聰明，也不勇敢。

  套著審判長的殼子，她和年幼時見到的窗外那隻瑟瑟發抖的鳥兒有什麼區別呢？

  到如今依然沒有。

  “三十天。”

  她輕聲重複。

  “想辦法留住我的血肉與靈魂…或者，讓我成為你的‘永恆’…無論哪一個，這回，是最後一次了。”

  伊妮德撩起頭髮，褐眸中一片茫然與哀傷。

  她很清楚，自己這樣的做法，會給羅蘭帶來多少危險與痛苦——

  包括她自己。

  遺憾伊妮德就是伊妮德，她永遠是圖書館裡那個膽小愚蠢的姑娘，只能遵循命運給出的既定道路前進…

  她永遠成為不了克什亥那樣的人。

  原諒我吧，哥哥。

  …………

  ……

  “所以，金島？你的審判長是不是瘋了？還是你在和我開玩笑？”

  少女騎著矮椅，將頭支在椅背上。兩片薄薄的刀片在指縫中穿梭。

  “我的確希望這是個玩笑，蘿絲。”

  直到現在，羅蘭已經不渴望弄清伊妮德口中的‘秘密’和‘命運’了——

  “也沒準這就是茱提亞女士的‘願望’。作為恩者最虔誠的信徒，她有義務奉獻自己的力量…”仙德爾倚在酒櫃旁，食指閒繞著頭髮：“我們都該尊重一個八環做出的選擇…我看…”

  蘿絲瞪了她一眼：“以為沒人知道你在想什麼？”

  蘿絲太瞭解這傢伙了。

  仙德爾·克拉託弗。

  她巴不得除羅蘭之外的人都死光光。

  哦。

  沒準…

  都不把羅蘭排除在外。

  這人腦袋就不正常。

  “我很想看看克拉託弗主教聽見這訊息的表情，”仙德爾輕快道：“再然後…羅蘭，我有個疑問。”

  “當然，仙德爾。”

  灰髮少女側過臉，視線在哈莉妲身上停留片刻後，與羅蘭對視時，半帶誘惑地說：

  “沒準…另一條路更適合你也說不定。我的意思是…你不想嘗試一下，在‘記憶’中重塑一株永遠不會凋零的審判庭之火…麼？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機會了…”

  砰！

  蘿絲跳起來踢翻了椅子，在哈莉妲驚恐的眼神中，撲向了酒櫃旁嬌笑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