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拄著柺杖，像團上寬下窄的棉花，輕飄飄從車廂落在地上——當然，她也沒有放過羅蘭的‘禮貌’：當他伸出手時，她就立刻握住，並且反覆用那隻結實的肉手來回揉捏了幾下。

雖然隔著皮手套。

“審判庭的野蠻人可不興這麼講話，柯林斯先生。”娜塔莉捏了捏羅蘭的大臂，雙眸火熱：“叫我娜塔莉，親愛的。你難道真的鐵石心腸？還是你那‘主人’要你離我遠一些？”

羅蘭笑了笑，岔開話題，談起梅森·萊爾——這可讓娜塔莉開啟了話匣。

胖女人開始抱怨她那位‘消失’的親戚，她那愚蠢的行為和不知死活的做法，又說自己明擺著要給她介紹些‘可靠’又‘堅實’的紳士，以加深她們之間的友誼——否則每天還能幹什麼呢？

可她的‘好意’卻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

那女人畏懼手握偉力的儀式者，恐懼與行屍為伍的怪物，甚至認為，這些玩弄屍體的人已遭死者的詛咒，早晚不得好下場——她表面不顯，卻暗暗遠離娜塔莉，遠離這還念著些許親情的胖女士。

‘使巫術的早晚不得好死。’

的確夠蠢。

“她這樣的下場我早有預料。”

娜塔莉吧唧著嘴，強行拽住羅蘭的手掌，像個被吹脹了的壁虎一樣向上爬，把羅蘭的胳膊摟在自己懷裡。

“要麼老老實實做個‘家庭天使’，可她卻有了不該有的野心——我倒是樂意幫幫這傻女人，可惜…”

羅蘭邊聽邊走，路過側廳時，竟然在三兩執行官裡發現了他的隊長。

費南德斯·德溫森。

拿著撲克牌的熊先生露出一口大牙，遠遠朝他豎了根大拇指。

羅蘭：……

-

我為什麼會有一個這樣的隊長。

「你在他心裡也沒好到哪兒去。」

“柯林斯先生。”

“女士？”

話題忽然停了。

胖女人眯著眼，旁若無人的往近處湊了湊。

路過的執行官紛紛側目。

“一個女人，倘若第一次見面就愛上了一個永遠不會愛自己的男人，該多麼痛苦？”

“您是要講…一見鍾情？”

“當然，柯林斯先生，一見鍾情。”

羅蘭驚訝：“我是第幾個‘一見鍾情’？”

娜塔莉想了想：“一千多個？我記不清了。人怎麼能記得清自小就頻頻發生的事呢？”

胖女人說，她從十歲開始，現在快要三十過半，這怎麼能算的清楚？

羅蘭調侃：“您是懂感情的人。”

“我可不懂，”娜塔莉眯了眯眼：“只是，我見過*體的男女，比你踩過的螞蟻還多，親愛的。我更懂怎麼讓人快樂。”

羅蘭說他踩過螞蟻窩。

於是，娜塔莉笑得更加響亮。

“我真的有點喜歡你了。”

實際上，她雖摟著羅蘭的胳膊，可手卻沒有再去任何一個不該去的、讓人反感的地方。

在很短的時間內，她好像就弄清楚了羅蘭是什麼樣的人，以及，能接受什麼程度的‘玩笑’。

“說實在的，像你這樣年紀的男孩都喜歡漂亮的，對不對？”娜塔莉搖著屁股，跟著羅蘭一路向下，往地牢去。

“這和年齡有關嗎？”羅蘭回問。

“當然。等你再長大一些，就該知道…模樣漂亮可沒什麼用。關鍵是懂得怎樣讓人高興…”向下時，娜塔莉分出一隻手，提了提夾住的手杖，反覆幾次。

最終，被羅蘭伸手接了過去。

這讓她笑容從嘴角迅速擴散到整張臉。

“貼心的小紳士。”

她稱讚了一句。

“我並非要像個報紙上的筆桿子一樣毫無道德地評論您的身體，女士，”羅蘭放輕聲音：“就像您說的，模樣漂亮可沒什麼用。”“哦，那我可知道了。”娜塔莉含笑轉眸，冷寂的走廊裡迴盪著清脆的腳步聲：“你還沒體驗過、沒下定決心和其他人一同享受快樂…對不對？我們可不像血肉搖籃的邪教徒，親愛的，如果你試上一次…就知道了。”

她見羅蘭沒回答，也不繼續往下，反而把話頭擰了回來。

“永寂之環的儀式者不在乎這些。我們需要快樂，需要‘生機’，活人帶來的生機，讓我們時刻感覺活著的生機。”

她告訴羅蘭，這是一種特殊的法子，用來維持她們的‘資質’。

“當然也有其他的辦法。但我偏愛這一種…誰不愛呢？”

娜塔莉說。

“我的導師就少享了太多快樂，這樣活兩百年也是浪費。”

說起導師，就不得不提到伊妮德。

她和這位娜塔莉的導師相識多年，早在十幾年前就並肩作戰，一同面對邪教徒、大罪和異種。

“我聽說，她們曾有過一次小爭執。之後的十年，再也沒有見過面。”

娜塔莉告訴羅蘭。

“偶爾的書信來往，只是這樣。”

羅蘭眨眼：“那可不是‘小爭吵’了…”

能讓相識多年、並肩作戰的再也不見面，可不是什麼‘小爭執’。

“所以，這次來，我的導師也希望透過我傳達一句話給你的審判長，希望——”

話音停頓。

不僅娜塔莉，羅蘭也察覺到了。

地牢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不好的感覺湧上心頭。

娜塔莉自然而然地鬆開了羅蘭的手，兩個人快步向內。

就在關押梅森·萊爾的牢房裡。

羅蘭看見了一具血肉模煳的屍體。

以及。

還在撕扯、咀嚼，沐浴鮮血的…‘獵犬’。

羅蘭神色凝重，緩步上前。

他靜視埋頭於血糜中的姑娘，半晌後，輕聲開口：“…哈莉妲，你在幹什麼。”

就像聽見了唿喚的獵犬。甩著黑髮的少女驀然抬頭，雙眸在黑暗中如貪婪吞光的銀月般閃閃發亮。

她手腳並用，飛快地向他爬來，在腳邊，在身旁打著轉。

留下一片片血手印。

她用她那張分不出自己或他人血肉的臉，像許久不見主人的幼犬一樣蹭著羅蘭的褲腿。

“…柯…柯林…”

很快，剛被排列好的詞匯就被抽搐扭曲了順序。

她打著嗝，雙眸迷離地仰望著瀑布般傾斜地琥珀，‘汪’地叫了一聲。

響亮清脆。

充滿熱情。

“汪！”

娜塔莉在羅蘭身後笑得前仰後合。

“我就知道你總得有點別的愛好，柯林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