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Ch728 來自海裡的
露出銀月反覆摩挲的黑色嵴線。
雙桅帆船脫了端莊場合的鯨骨裙,乾癟地隨著海浪拍擊的骨骼聲搖曳。
沒有絞盤鐵鏈的齧合,稅務官的嘟囔,棕黃色酒瓶的碰撞,咳痰與髒話,壓艙石的悶響,以及破皮長靴踏過被船蛆蛀蝕木板的吱呀——靜謐的港口甚至老早被茶香取代了鹹腥。
仙德爾和羅蘭像兩隻剛升過天的幽魂,在被結霜的泥塘裡深一腳淺一腳的談著感情。
“如果整個世界只有我們兩個,那該多好。”
仙德爾心滿意足。
她今天太高興,以至於失了禮節,像穿花蝴蝶一樣在港口撒了手,拎著裙子走出碎步。
轉了一圈又一圈。
“就我們兩個。”
她說。
“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羅蘭慢吞吞墜在後面,彷彿新婚的丈夫欣賞自己美好的妻子,她身上的一切織物或周遭之美,都只是襯托她靈魂的背景——真正明亮的主體在不停移動、快活地移動,不給任何畫家機會。
她灰白色的長髮披散著,每一根都在海風中有自己快活的想法。
“打一口大的棺材,”羅蘭撫摸著鏽蝕的欄杆,把它往小腹勒了勒,身體探向大海:“一口能裝下我和你的棺材。到時候,就只有我們了。”
笑聲斷了幾秒。
腳步聲由遠及近。
在羅蘭背後停靠,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腰。
臉也慢慢貼了上來。
“…我可不想殺了你,羅蘭。”
“你可沒少這麼幹。”
“如果你一直達到標準,就不會死,這多麼正常。”
“倒像蘭道夫說的:倘若這些窮人多努力,就能衣食無憂,富有起來——多麼尋常的道理。”
背後的少女皺了皺鼻子,咕噥:“…神靈,你給了我生命,那麼,你能讓羅蘭·柯林斯只有我嗎?”
前方悶聲悶氣傳來回答。
“達爾文先生給了你一個巴掌。”
仙德爾咯咯笑起來,繞到羅蘭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月色溫柔。
“到了六環,八環,十環,羅蘭,你依然是我的。”
羅蘭挪動手掌,攥住那隻更小更軟的。
“直到故事結束,我都是。”
“那麼,只有我,好嗎?”
“你瞧那個大月亮。”
仙德爾:……
不高興地鼓了鼓臉,旋即又笑了:“我想,你未來會更招人喜歡——我是說,一百個人,一千個人,一萬個人。”
提起這事羅蘭就煩。
“你為什麼非要這麼幹。”
“我在嘗試一個可能。”
“什麼可能?”
“一個嘗試後才知道的可能。”
“什麼樣的?”
“嘗試後就知道了,但只是可能。”
“什麼樣的可——仙德爾。”
少女一臉促狹。
也只是在這種昇天後的嫻靜時光中,她才獨對羅蘭展露自己孩子的一面——溫柔的,或者說不戴面具的一面。
她又要墊起腳吻她,男人卻神色微凝。
“噓。”
他聽見聲音了。
‘哎呀!同胞來啦!’
‘哎呀哎呀!怪物也來啦!’
‘哎呀!’
‘哎——不許吃口水!’
隨著浪潮而來的焰火有了特殊的起伏。
在一個缺口。
生滿苔蘚的石階旁邊。
黑色海水翻湧。
那是…一張略顯古怪的臉。
“…當暴雨持續到第十五個夜晚,所有鏡片都蒙上了一層鹽晶。”
隨著靠近,仙德爾的聲音平緩流淌。
“水手們嘶喊著,指著左側船舷。”
“順著視線望去。”
“白沫的波峰裡穿梭著某種柔軟、蒼白的生物——軀體比例顯然不屬於人類:從恥骨到鎖骨超過八英尺,胸腔的寬度堪比人類最健碩的男子。”
“覆蓋表皮的鱗狀組織在月光下呈一種斑斕病態的珍珠色彩,類似泡沫與黏液的混合質感。”
“它們的毛髮一如身體與眾不同。”
“像海藻,像馬尾,像水母一樣柔軟又模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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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腋下行過腰,時一片光滑的磷光層。”
“它們的眼距稍寬,瞳孔上一層類似深海魚類特有的軟膜,耳朵黏在頭骨裡,其餘地方卻和人看不出太多差別——倘若仔細盯著瞧,甚至還會在心裡生出種異樣的偏愛…”
“‘生或者死’,這樣的話不約而同出現在我們的腦海裡——無論醉酒或清醒的,無論絕望或心懷希冀的,我們面面相覷,用眼神清楚了這並非死亡前的幻覺。”
“生。”
“我們說。”
“我想,也不會有人喊出‘我要死’——恐怕下一秒,他就要被所有人一齊扔進暴怒的海浪中。”
“‘生’,腦海裡的聲音重複,‘生’,‘選擇了生’——層層交疊的聲音說。”
“‘用什麼換’,它們催促,‘用什麼換來生’——”
“我們說,用一切。”
“十分鐘…或者七八分鐘,我不能準確說清到底持續了多久。總之,這群像發光水母一樣漂亮的神奇生物,在暴雨中成群結隊,引導我們穿過顛簸,擺脫了死亡…”
“這是無法言說的奇蹟。”
“二十七日後。”
“我們再次踏上了陸地。”
“我們向聖十字報告了此事,並私下裡談論,究竟‘換’了什麼——那聲音給我們帶來希望,我們又要付出什麼?”
“我不打算再涉足海洋,也不必達成什麼交易,對嗎?”
“三十三日。”
“我得了肺炎。”
“三十七日。”
“我看了許多醫生,但身體依然不好。妻子說,我的唿吸有一股難聞的惡臭——魚腥味,腐爛的魚腥味。”
“不知為什麼,我開始熱衷起水裡的食物,包括魚,貝殼,藻類或蝦蟹…”
“四十日。”
“我喜歡水。”
“四十五日。”
“有聲音在召喚我…”
隨著鞋跟停頓。
仙德爾的故事也講到了末尾。
“他死在第五十天。渾身潰爛,長出一種水生蛆蟲。腳趾黏合在一起,牙齒脫落,皮膚滲出一層特殊的油脂——”
“來自《審判庭異種生物圖鑑》第二十七節,《關於海妖》。”
波浪裡煥著熒光的腦袋有些不滿。
“我們,才不是,這樣。”
她聲音如羅蘭聽到的一樣。
尖銳,清脆,像沒長大的孩子的嗓音。
面龐和身體也和仙德爾描述的沒有太大出入——尤其是,她的確符合人類的審美。
只是眼與眼的距離稍遠。
“違背了,誓言。”
她似乎不願和仙德爾多談,歪著小腦袋,打量起羅蘭來。
“同胞!”
她嚷嚷,朝身後揮了揮手。
“我帶了母親,姐姐,妹妹,和我自己。”
她說。
“你可以,和喜歡的,焦佩——”
咔嚓。
仙德爾拔出了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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