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Ch832 婆咒
村民們遠遠避開了這間屋子。
當她們得知這屋裡的兩個洋人都得了病後,一股謠言開始在村裡瘋傳:有人說這是神靈的懲罰,也有人說這是一種透過唿吸就能傳染的病。
她們幾乎不同蘿絲講話,甚至看都不敢看她。
孩子們也被母親下令不允許到這周圍來,要他們搬了些茅草堆出一條涇渭分明的‘牆’。
這是牆,但也會是在最壞情況下的一把焚燼汙穢的火。
蘿絲一清二楚。
“她們怎麼能這樣幹?!”
曾為象幫一員的竊賊可不會眼睜睜看著,忍受本不該忍受的。她當天夜裡就行動,將這些草堆依次堆在了她們的窗沿下,等到第二天清晨,守在門口看她們又驚又怒的表情。
‘如果你們再敢這麼幹,下一次就加上這個。’
她掏出火柴盒晃了晃。
這件事後。
村民徹底不理會她們了。
當然,這種冷漠的態度並不會損傷她們分毫,只是,透過仙德爾的猜測,一個更大的問題橫在眼前。
“如果這是一種傳染性的疾病,這間屋子裡的所有人都不能離開,擅自接觸其他人。”
她被安置在羅蘭身邊,和他同一張床。
他們同樣的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我管不了那麼多,克拉託弗。你知道,只有羅蘭對我重要。”
蘿絲神經質似的活動著五根手指,沉聲凝視病床上的女人:“羅蘭說過,海曼家的人會隨船抵達另一個港口。我想,他不敢眼睜睜看著一個執行官死在自己面前…”
“時間,”仙德爾艱難喘了口氣,抿了口哈莉妲送來的溫水,輕聲說道:“你得,計算時,間,蘿絲。”
“這時候倒叫我蘿絲了。”
飛賊咕噥了一句,回頭詢問尤蘭達。
對方在腦中盤算了片刻。
“不會超過五天。”
她說。
“從這裡乘馬車到南都,就是你們要尋人的地方——不會超過五天。倘若中途連續換馬…”
這個時間還能縮短。
遺憾的是,羅蘭和仙德爾已經經不起顛簸,否則快馬日夜兼程…
劉婆婆斜倚在屋門口的圈椅上,架著煙桿卻不抽,只默默摸著眼淚。
她看不得這孩子剛尋了個好歸宿,結果卻又要經歷一次無邊痛苦。
“去吧,快去。”
她啞聲嚷了一句,用銅鬥缽砸了砸桌角。
震得瓷碗叮噹作響。
“快去救你的朋友,傻姑娘。”
喘著粗氣。
這時。
蘿絲才恍然察覺:這個老人也和羅蘭、仙德爾一樣,患了病。
不僅如此。
被烈焰焚燒過的軀體,又累月服食煙膏…
她也活不了太久了。
“我們一起走。”
“婆子我這把歲數已經活夠啦,”老婦抹了把嘴角流出的唾沫,笑得像剛見面時一樣溫和慈祥:“快去吧。既然不相信我的法子,就找個厲害的人兒幫忙…瞧你們都是有身份地位的,總能想出辦法來…”
她又吃力抬起胳膊,朝尤蘭達招了招手,待人到了跟前,才悄聲告訴她:
“…床腳斜對的牆磚後面有一包銀子,拿去,快走。”
尤蘭達默默攥緊了拳。
也清楚即便是馬車的顛簸,眼前的老人也承受不住了。
“婆婆…”
尤蘭達唸了一聲,卻聽身後傳來喊叫——
“蘿、蘿、汪!”
…………
……
蘿絲也病倒了。
這疾病似乎專門挑選最強硬、最擔得起責任的人傳染——它像暴風一樣唿嘯而來,最終,連哈莉妲也沒能留下來。
現在,尤蘭達果真沒了辦法。
她來不及借馬車,搬動這些來自倫敦的朋友,帶她們尋那個或許並不會幫忙、也沒有辦法的人——在這之前,羅蘭就先扯去了她所有的力氣。
他開始咳出鮮血和白色的膿沫,日夜癲顫,發出痛苦的哀嚎。
他身體脆的像禁不起重敲的紙瓷,疼得在床上打滾時,一聲聲叫著某個尤蘭達從未聽說過的名字。
六神無主的少女只好先給他服下了婆婆的藥丸。
然而正如仙德爾所料。
沒有任何用處。
她只能悲哀地看著,眼睜睜看著他漸漸不再顫抖,哀嚎聲也如風中殘燭般於某晚忽地熄滅。
失去了唿吸。
他死了。
尤蘭達沒法相信這救了他性命的、混不著調卻也渾身上下透著神秘的男人,竟然會死在自己的家鄉。
死在一間破土胚屋裡。
他患病時猙獰可怖,死後卻反常安詳寧靜,黑髮披在枕頭上,再也不出一丁點動靜。
緊接著。
後夜。
仙德爾也死去了。
她沒有像羅蘭一樣掙扎。只是摟著自己的愛人,輕吻著他,一點點合上眼皮。
在尤蘭達同她講話的空隙失去了唿吸。
第二天清晨。
蘿絲也和她一樣。
只剩哈莉妲一人在床榻間啞著嗓子哀求。
如今,有沒有馬車已經不重要了。
“…我,我,對不起…哈莉妲,對不起…”
尤蘭達哽咽。
這幾天哭腫了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淚。
哈莉妲攥著她的手腕,一聲聲慘叫著‘不想死’。她雙眸無神,空洞的或許只盯著桌上鏽了的燭臺或牆角蔓延的黴斑。她的注意力越來越分散,時而神經質似的與昆蟲對話,聽見海浪的唿嘯。
尤蘭達發誓。
她絕對有一瞬間的清醒。
可她什麼都沒說,吃力地扭轉頭顱,望著羅蘭屍體的方向,銀眸緩緩暗了下去。
尤蘭達發出一聲中箭了的馬匹一樣的嘶鳴聲。
她把屋裡站著的全部掀翻,又將高處的全都掃到地上。
老人依然安詳坐著,屁股下淡紅色團紋軟墊承載著一具骷髏般的、沒有血肉的軀殼。
她時而發出唿嚕唿嚕的痰聲,又從滿是裂口的喉嚨裡剮出輕笑。
口中唿嘯的喘息扭曲了鬥缽上方飄蕩的白色樹幹,就像有人強行扭曲了一個、一個個本該幸福的命運。
當經歷了真正死亡,以及死亡一般的寂靜後。
尤蘭達才鬆了自己上膛的肩膀,踉蹌著轉過身。
她眼球中遍佈血絲,彷彿蛛網中的黑色心臟。
“為什麼…婆婆…”
她皮囊裡充滿烈焰,講話時噴出渣滓般硫磺氣味的煙炱。
然而圈椅中的老人像剛經歷一場酣眠甦醒過來,慢悠悠抬起手臂,旋擰腕子,吸了口煙。
滿面享受地咂著嘴皮。
“因為他們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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