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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860 賭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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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並不在意堂倌口中所謂的‘好車匠’。

  六個人裡真正嬌貴的也唯有克里斯汀一人而已(由於仙德爾的小愛好,她本人也沒被羅蘭算在內)。

  比起馬車,他更在意堂倌口中的‘壽數’。

  “什麼壽數?”

  堂倌‘嗐’了一聲,掌根杵著旁的桌子:“膏子弄多了,人就瘋了。爺,您可不知道,那場面——”

  他手往腰上按,顯了個身段,沒有腳趾縫大的眼皮繃著,眼球往外擠。

  看得出來。

  他為這個話題準備了相當豐富的表演,儘可能惟妙惟肖。

  這是下流人物慣用的法子,扮蠢做醜,逗笑了討個仨倆棗兒。

  跑堂的自認眼神不差那些個朝廷官仕讀書郎,唯獨想不到遇上個好奇心強的。

  他等著這金眼兒不耐煩地擺手,叫他快點進入正題。

  片刻,卻只見他眨巴著眼盯著自己。

  “那場面怎麼樣?”

  堂倌:…啊?

  “場面、場、場面要嚇死人…”

  “怎麼個嚇死人法?”

  “他、他,他就是…”堂倌磕巴著,求助似的看向桌上的其餘女人——沒有人搭理他。

  “就是怎麼樣?”

  見那男人追問,他索性表演個全活,老鷹一樣開啟兩隻胳膊,怒目圓睜。

  “瘋人!早就沒了人形!我可半點沒有虛言,爺,真真是見了一面,心疼的我半宿睡不好…”

  “是從十點開始就睡不好嗎?”

  堂倌:……

  “困,但因為心疼朋友,所以不睡。還是痛苦的半點睡意都沒有?”

  “我,我應該是,應該是睡不著…”

  “第二天還有精神工作嗎?”

  “爺,我們這些個苦命人哪兒敢偷懶…”

  “偷懶了老闆會揮鞭子嗎?”

  “瞧您說的。掌櫃的心善,我們自個也要守規矩,尤其是幹活的時候。”

  “他在瞪你。”

  堂倌:……

  手舞足蹈的男人默默轉過身。

  像具屍體似的硬邦邦走到一旁,開始抹桌子搬椅子。

  羅蘭攬了攬快要笑去桌子底下的蘿絲:“你就沒有這樣過。”

  翠眸娩媚的少女就著胳膊往懷裡鑽,倚著不行,還挑釁似的往桌子對面看——仙德爾笑吟吟看了回來。

  “我?”

  蘿絲舔舔唇角,仰頭呵氣時吹的羅蘭發癢。

  “當然也有了。”

  她指的是竊賊時的蘿絲。

  就像這個侍者一樣,竊賊當然也有恐懼且尷尬的時刻。

  “房裡有主人?”羅蘭收了收下巴,抓住她那隻作亂的手,低聲問道。

  “是‘房間裡有個光熘熘的老奶奶’。”

  她說完不等發酵,自己先咯咯咯笑了起來。

  仙德爾笑容有些僵硬。

  “我們今天就到這兒吧,羅蘭,”她放下茶杯,招來那個堂倌,讓尤蘭達翻譯:“明天帶我們去見見你的朋友。關於‘壽命’和馬車的問題,我想我們有許多可以談的…順便,這酒裡放了什麼?”

  堂倌剛要道謝,聽了這話微微一愣:“放了什麼?”

  他下意識回頭望了眼掌櫃,撓著後腦杓:“蓮花白,小姐,正宗蓮花白。”

  尤蘭達嗤之以鼻。

  “爛舌頭的東西。‘正宗’?你倒是哄慣了人。”

    …………

  ……

  瘋癲之人喚周大驢。

  人如其名,憨且不說,還有雙驢子一樣的長耳朵。

  起初,他滿不樂意有這外號——像賭窩裡的花刀子、坐地虎、鬼頭劉這樣的才顯威風。

  可等他了解這外號裡另一重隱喻後,偏又愛的不得了。

  逢人就唸叨自己的外號,哪怕稱名道姓都不願意了。

  他最愛提著酒壺和煙桿子在街上閒逛,聽人叫他‘周大驢’——等不曉事的孩子發問,就咧著一口黑牙,得意又神秘地搖頭,要他去問自己的親孃。

  可憐又可恨的是,他冬天死了娘,春天賣了女兒,又將妻子押給了賭窩裡的蓮花坐仙。

  活計沒了,又被砸斷了手,徹底成了個廢人。

  本來,像蘿絲或羅蘭這樣的出身,鮮少會說誰‘可憐’——蘿絲充其量算他‘可恨’,羅蘭大概是‘又’或‘的’。

  可誰讓克里斯汀聽完哭得像只水母,快要化在椅子上呢。

  ——周大驢被關在一家賭坊裡,據跑堂的男人說,欠了不少賭債。

  第二天一早。

  仙德爾留在房間裡陪眼圈通紅、螃蟹一樣走路的克里斯汀。

  羅蘭則同蘿絲、哈莉妲和尤蘭達跟著那堂倌回了家,買了車,這才由他領著走街串巷,到了個連耗子都嫌髒的窄巷裡——經兩個倚著青磚的男人眼神陰鷙地掃視‘檢驗’…

  所謂檢驗,就是問話。

  倒沒多受攔阻。

  洋人可比本地人要受歡迎。

  “這夥人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恐怕我是一頭章魚都能進來。”

  羅蘭笑眯眯跟著堂倌,尤蘭達則不停揉著鼻頭。

  穿過門廊,拐幾節,引了兩個岔口,才算真正到了目的地:裡面是一個大的驚人的地下賭坊。

  拴著鎖鏈的鐵門推開後,人聲鼎沸。

  到處都是掛著、夾著或提著煙桿的男人。

  有穿著布褂的,也有長襟或光著膀子的。一個個圍在不同的或方或圓的桌子前嚷著罵著,藍底子布面上擺滿了賭局。

  牌九,骨牌,‘發財’押寶,銅錢‘萬利’。有扒著門口高臺玩押花的,仰頭還能瞧見一張數尺長的框子,宣紙上橫豎來滿了表格,表格中規規矩矩的填著一個個姓氏。

  這是另一種博戲。

  闈姓。

  花上幾個小錢,買來一張紙片,押選一個或數個科舉考生的姓氏。

  羅蘭大開眼界。

  他幾乎在每一面牆上都看到了相同的‘木框’。除了闈姓外,還有賭‘雨水’的,賭某個官員妾室的表哥的某一房小妾此胎男女的。

  甚至還有賭將至的‘條約’是否簽署順暢,是否戰爭再起,還能贏上幾仗。

  賭場前半區算‘上流’,後半區則直墜倫敦東區。

  鐵圍欄裡兩條獵犬咬的鮮血淋漓,圍者喊聲震天。

  狗,雞,或者蟲。

  自帶,當場挑選下注,或者守著等著,買那雄赳赳連勝後落敗的狗兒的某個大補之寶。

  比起地面上的世界。

  羅蘭覺得,眼前這座地下賭坊才是真正‘繁華’之處。

  一切活生生的,在這裡都釋放著自己平日垂悶壓抑的痛苦與狂躁。

  哪怕街邊抱著孩子的流民只要兩塊幹餅就能換給你半輩子,羅蘭依然喜歡地下這自我懲罰般的酷刑庇護所。

  因為當所有生機開始顛倒。

  混亂自登門拜訪。

  “怎麼樣,爺?”

  “棒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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