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陣陣。

  碎石如雨。

  夜入縣城的長庚司衛士聞訊而來，街巷唯留下一片攪拌了血肉的廢墟。

  一輛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入夜色。

  “我早說不讓你們去。”

  仙德爾蹲坐在羅蘭身前，撣著男人身上的塵土。爆炸中飛濺的碎石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傷痕：淺些的早就細看不出，更深的也肉眼可見的癒合著。

  少女側了側身，又拽了快毯子來，擋住克里斯汀的視線。

  “誰知道會被個‘女人’擺了一道…”

  蘿絲自知不佔理，嘟囔了一路。

  不是什麼‘羅蘭想要去’，就是‘我本來打算再等一等、談一談’之類的話。

  仙德爾太瞭解她了。

  “如果你不殺進去，就偷出個人來，哪會惹這麼大的麻煩。”

  蘿絲惱火：“他可要綁走我們。”

  仙德爾只問：關押驢耳朵的地方在哪，他們又去了哪。

  的確。

  蘿絲本來可以領著羅蘭和哈莉妲先偷摸摸到那細長的地牢裡把人劫走的——誰教這些人嘴上不乾不淨，總得給個教訓。

  結果就是。

  她捱了罵，哈莉妲和羅蘭倒沒事。

  這倆人明明也同意了，是共犯，怎麼能就單單說她一個人：自從回了客棧，趁夜駛離——這幾人看她的眼神總怪怪的。

  和她有什麼關係？

  如果沒有羅蘭，她都找不著賭坊的位置。

  “…是哈莉妲非要去的。”

  蘿絲不想讓羅蘭捱罵，又不願自己承擔。

  所以。

  “是…我…是我乾的…”哈莉妲怯怯舉了下手。

  還未清醒過來的克里斯汀揉著惺忪睡眼，看看蘿絲，又看看一臉膽怯的女僕，繃直的唇往上翹了翹——她確實埋怨這幾個人的‘不靠譜’，可親耳聽著這場‘推諉’大會，卻怎麼都嚴肅不起來。

  自該是耷拉著臉，用盡最難聽、侮辱人的詞來推脫責任。

  怎麼會…

  像學校裡孩子吵嘴的架勢呢。

  “你蒙不了任何人，範西塔特。我們帶著尤蘭達和克里斯汀女士，兩個凡人。你應該知道，一旦惹出麻煩，她們就會有生命危險，對不對？”

  仙德爾用沾了水的手絹擦乾淨羅蘭的臉，轉過來時，罕見的帶上了嚴肅。

  “我知道。”

  蘿絲垂著腦袋，偷瞄了一眼羅蘭。

  這討厭鬼正笑嘻嘻對著她擠眉弄眼。

  “尤蘭達也說了，第二天再去談一談。涉及金鎊數量的問題，就不算是問題——你擅自跑到賭坊，惹出這麼大的麻煩…我們本來不該繞這個圈子的。”

  仙德爾指的是他們現在前進的路線。

  本來該直直前往南都，將尤蘭達送到她朋友的跟前。

  現在。

  這位本地姑娘正盯著堂倌的父親，坐在篷子外面看人趕車。

  還饒了個彎，要先穿過一座本來不用繞的小村子——以避開後續可能追來的敵人…

  比如白蓮叛逆。

  就像尤蘭達之前提到過的。

  她當時同自己的主人，的確和叛逆首領打過交道，但也僅限於他們的首領。這夥心狠手辣、沒了人性的逆黨絕不會對洋人手下留情——而那封一去不回的信，也恰巧擊在了尤蘭達最擔心的地方。

  倘若她聯絡不上那個人…

  順便。

  車篷外。

  堂倌本人也在。

  從五個先令到七個金鎊，這人的態度就從‘我可不會趕馬車，再者說，誰知你們半夜趕路是為了什麼’變成了‘但我有個父親’。

  「你出來之前，不是告訴仙德爾，要和蘿絲去偷東西了嗎？」

    羅蘭瞥了眼火焰，不吱聲。

-

  我不想捱罵…而且很有趣。

  「你可真是個王八蛋。」

  馬車上安靜了一陣。

  “…你不知道我們夜裡出去了？”

  忽然。

  蘿絲想起來一件事。

  羅蘭曾讓哈莉妲回去過一趟。

  “哈莉妲回來後我們才知道，”仙德爾回答的天衣無縫，那張極具欺騙性的嫩臉上寫滿了恨她不爭氣的惱色：“克里斯汀女士嚇壞了。我披著毯子，敲開屋門，幸好尤蘭達還沒有休息…”

  “你知不知道我們說服他們用了多少錢？”仙德爾朝車篷外使眼色。

  蘿絲更理虧了。

  ‘明明是羅蘭說那驢耳朵得了奇物…’

  嘀嘀咕咕。

  “奇物…可這麼樣一個落魄人，能多花多少錢呢？”

  仙德爾搖頭。

  “我們救了克里斯汀女士，就不該再把她送進危險中。”

  蘿絲越聽越不對勁。

  直到仙德爾講出這一句話，她才徹底肯定，這女人絕對想要使壞了。

  “說吧，你想幹什麼。”

  蘿絲抱著手，一臉‘認栽不認錯’的表情。

  “我覺得得有人看牢你了，範西塔特。”仙德爾眨眨眼。

  蘿絲：？

  這叫什麼‘使壞’？

  她還以為她要讓哈莉妲或尤蘭達看牢自己，然後獨享羅蘭…之類的…

  她？她本人？

  “你的意思是，”蘿絲眯起眼：“你要和我住在一塊？”

  仙德爾微笑：“我們早就該這麼幹。我和你，尤蘭達和克里斯汀女士，羅蘭——主人和他的僕人，合理，又能避免再一次的‘麻煩’…範西塔特，你同意嗎？”

  蘿絲癟了嘴。

  講道理。

  這一路來，仙德爾三番五次‘佔了便宜’。按規矩說，應該輪到她了才對。

  可今夜這麼一次，算得上‘將軍’。

  她沒有理由不同意。

  “…哈莉妲照顧不好羅蘭。”

  “養尊處優的小姐擔憂女僕照顧不好自己的主人，”仙德爾笑道：“範西塔特，你不如…”

  “你可以安靜一會了，克拉託弗，”蘿絲煩躁打斷：“羅蘭受了傷。”

  仙德爾做了個閉嘴的手勢，默默朝哈莉妲眨了下眼睛。

  女僕卻並不感到高興，緊張地捏緊了腿上的拳頭。

  尤蘭達越來越看不懂這幾個人之間的關係了。

  一個半時辰後，馬車入村。

  他們得在這休息一個晚上，第二天天亮啟程。

  “都窮得要賣孩子，隨便扔下幾個子兒就能住上半個月了。”

  蘿絲從馬車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

  “他們本來可以不窮的。”

  尤蘭達緊隨其後。

  “哦，你又要說什麼公平不公平了？我們在這方面沒什麼討論的必——這個王八蛋！羅蘭！放開我羅蘭！讓我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羅蘭默默拎著蘿絲的後領子：“那是執行官的口頭禪。”

  “現在是討論口頭禪的時候？！”

  蘿絲指著那破了洞的紙煳窗面。

  熹微燭火中，酒碗交錯的縫子裡：那陰柔的藍衫人赫然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