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衫男人的確在屋子裡。

  當蘿絲嚷嚷的時候，屋內人自然也發現了他們。

  堂倌拉著自己的車伕父親率先躲到馬車後面，捂著胸口（裡面揣著仙德爾給他的金鎊）。

  蘿絲則捏出一枚金幣，徑直衝了上去。

  踹開門，抬手一彈！

  叮——！

  金色硬幣不似往常般直刺血肉或擊穿顱骨，它反覆猶豫了半秒，接著，射穿了一個迎面而來的紙包！

  嘭！

  爆開的粉末遮擋住了蘿絲的視線，她小腹捱了一拳，又被撲倒，勐地踢出了門外。

  藍衫男人緊隨而來，提著長刀迎頭噼下！

  蘿絲就地一滾，刀光鏘鳴。

  儀式者。

  蘿絲凝眸側身，避開再一次的噼砍後，武器從金幣換成了匕首——正在這時，只聽那男人朗聲念道：

  “地忽隆起數尺，有碧眸踉蹌而倒。”

  蘿絲順勢近身，左腳卻忽地崴了一下：某片粗糲凸起處將她絆了個踉蹌。

  歪斜著即將倒地的少女索性蜷身一滾，揮出匕首後，又反抽出懷中火槍，對著藍衫男人不停扣動扳機。

  嘭！

  嘭嘭！

  “時槍彈如蝗，穿梭其間，信步縱橫。”

  三枚旋著射出的彈頭彷彿長了眼睛般在空中劃出各自的弧線，紛紛避開那徑直而來的男人。

  這詭異的畫面幾乎瞬間讓仙德爾察覺到對方的「道路」。

  「風琴」之路。

  道路一環名為「報幕員」。

  擁有異於常人的卓越聽力，能夠透過聲音感染情緒。

  同時，記憶力與親和力顯著提高。

  二環「吹笛人」則可以輕易掌握多數語言及代表語言的表達方式，聽到多數無口之物輕微的鳴顫。

  這些不具備‘生命’的物品，通常會講述些與眾不同的故事。

  到了三環「遊吟詩人」。

  他們的反應速度將被極大幅度提升，獲得跑步相關的技巧，無論爆發性衝刺或長距離奔襲都遊刃有餘。

  思維更加活躍，有關‘藝術’方面（音律、文字等）的技巧（理解與靈感）大幅提升。

  他們變得更加敏銳，無論對靈光乍現的創意或暗藏陰影的危機。

  最重要的是。

  「遊吟詩人」能夠透過擬詩來對現實造成影響——「讚美詩」。

  這和羅蘭的‘幻想’有些類似…

  也只是‘類似’。

  無論絆倒人的異常石子，閃避子彈的靈巧腳步。

  這些‘詩詞’必要依託於現實。

  即，現實中‘可能’發生的。

  他們沒法讓火焰變堅固，冰塊叮咚作響，利刃融化在紅酒中——風琴之路的力量源自聲音，而「讚美詩」僅僅是通向不朽之路的一片並不驚人的風景而已。

  但也足夠讓蘿絲頭疼了。

  “俄而力貫蒼穹，罡風驟起。碧眸足下綿軟，幾欲傾頹。”

  匕首與長刀的每一次交匯都讓蘿絲愈發吃力。

  隨著朗聲頌念，她感到對方的力量越來越大，自己的雙腿則痠軟無力——

  這是一種透過言語來施展的詛咒。

  飛賊頓時察覺，勐地推動匕首向前，曲腿一滑，順著泥地掠過藍衫男人的腳踝！

  刀光於指尖閃爍，留下一抹血痕。

  提刀男人低頭看了眼殷出血的長靴，又掃過馬車旁看熱鬧的幾人，眉心蹙了蹙。

  這夥西洋人…

  怎麼回事。

  “但聞轟隆之聲自坤輿而來，地動磚落，正中其顱。”

  夾到兩旁的房屋開始震顫，隨著碎石撞擊，塵土簌簌而落。

  蘿絲好歹也能聽出‘磚’的意思，鞭子一樣揮臂甩出刀片，頭也不回地朝羅蘭衝了過來！

  藍衫男人緊隨其後，見羅蘭上前阻擋，朗聲念道：

  “金眸踉蹌，石隆尖——”

  沒有唸完。

  他只見那雙金色的眼睛在他視線中驟然放大，接著，徒手生生捏住了自上而下的刀刃！

  徒手。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鐵哀嚎聲。

  長刀被攔腰捏斷，而後，隨陣風而來的拳頭砸碎了他半口牙。

  “…「聖焰」真是得天獨厚。”

  蘿絲揉著被砸了一下的後背，嘴裡嘟囔個不停。

  對於完成過兩次「審判之劍」的儀式者來說，徒手捏斷刀刃並不算難事。

  不等羅蘭開口。

  村子裡忽而亮起簇簇火光。

  那些個早該睡去的村民，無論男女或孩子，紛紛提著火把、草叉與長槍，握著鐮刀、匕首和削尖了的木槍桿。

  黑暗中有窸窸窣窣的布匹擦過灌木。

  在羅蘭面前，是由村民們圍成的‘半弧’。

  身後。

  不知不覺聚集起了二三十名以布遮面的黑袍人。

  他們舉著長短不一的槍管，槍口直指向羅蘭一行。

  藍衫男人揉著看不出人樣的半張臉，被人連拉帶拽拎起來。

  空氣一時凝滯。

  “我不知道我的「秘」能不能干涉這麼大的範圍…”羅蘭微微側頭，對身後的蘿絲輕聲說道：“假如我能，你和仙德爾就要動作快一點…快一點…我才好佈置「場」…”

  此前一直在克里斯汀面前隱藏的力量，眼下沒法再藏。

  羅蘭沒有試過同一時間‘控制’如此多的武器，哪怕只是身後那些更具威脅的‘火槍’——他當然不會認為，這夥人裡沒有儀式者。

  “小蠟燭，變大後保護好她們。”

  羅蘭緩緩踱步，慢慢調轉方向，讓自己面朝火槍，背對村民。

  恰逢此時，黑袍人裡走出個大漢，藉著火光望了望，揉揉眼，不敢置信的又看了半晌。

  緩緩舉起手。

  “等等。”

  他粗著嗓子，向馬車方向邁了幾步，腦袋向前抻著，試探喊了一聲：“蘭小姐？”

  順勢扯掉了自己遮面的黑巾。

  尤蘭達錯愕，飛快繞過羅蘭。

  “馮虎？”

  那大漢撓了撓頭，哈哈笑起來，轉身朝黑袍們擺手。

  槍口墜地。

  …………

  ……

  馮虎。

  當夜莊園中縱容手下點火虐殺西洋人的叛黨頭領。

  也是尤蘭達曾說過的那位‘和小姐見過面、自己去信但沒有得到回復的頭領’——他面寬而體壯，的確有個‘頭領’的樣子。

  順便。

  當夜‘認親’並不怎麼愉快。

  因為除了尤蘭達，羅蘭這些西洋人還是被捆上了手腳，挨個塞進了由人牢牢把守的柴房裡。

  這回，生氣的人不是仙德爾了。

  是克里斯汀。

  她不明白，蘿絲為什麼如此衝動。

  夜探賭坊不說，到了本該落腳的民村，竟然還敢魯莽動手。

  她們但凡發現那藍衫人在村子裡，就該快快避開，絕不會落這樣的下場。

  有意思的是。

  這次替蘿絲講話的，竟然是仙德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