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你們的國家，我看，我更願意在這片土地上庇護這些世代信仰我、以我、以他們自己為豪的人——我與長青並不在意紀元和歷史。至少在我們的庇護下…’

  「也不在意誰會得勝，誰要落敗，以及整個歷史的走向——」

  ‘你在意嗎？’

  「……」

  沉默。

  「不。」

  「我只在意羅蘭。」

  ‘以及他的養父母，身邊的雌性？’

  「不。」

  更長的沉默。

  「只是羅蘭。」

  蒼穹中傳來笑聲。

  ‘那麼，你現在能理解我了，遙遠的影子。我像你愛他一樣，深愛著這片土地上的生靈…’

  「繞了那麼遠的路，早說不就好了。羅蘭還挺愛湊熱鬧的…」

  ‘這是不可能的。如果我可以干涉彌賽亞之敵的命運，就也能干涉彌賽亞的。我會殺了他們，領著我的孩子們立於世界之巔…啊…實在太遺憾了…太遺憾了…’

  「遺憾死你。」

  「……」

  「唉。」

  「很少有異種能和我對話。」

  ‘但也要說永別了。’

  「……」

  「再見，東方的異種——話說你不會讓那個沉思者完成儀式吧？」

  ‘為何要傷害一位年輕的、於天下有利的君主。’

  「嘖，你們東方的異種說話都這麼繞來繞去嗎？喔，畢竟是一條超長的蚯蚓…」

  ‘是泥鰍。’

  ‘大哥！他孃的讓我下去——’

  ‘擦背。’

  ‘…哼。’

  「作為解除封印的代價，你們只給了他一枚秘術器官——是不是有點摳門了？那可是這重歷史中沒有的‘影響’。」

  ‘你不會看不出來，遙遠的影子。’

  ‘那枚心臟不止是秘術器官…’

  「香火成神的法子可讓另一個女人帶走了。」

  ‘但香火成神本身的力量，你的愛人已經得到了…不是嗎？’

  「愛人？你在說什麼狗屁話，這個混蛋東西怎麼配得上偉大的…」

  青龍笑而不語，長尾掀起雷火。

  ‘我很羨慕你…’

  ‘能看到更加廣闊的未來…’

  ‘永別了。’

  …………

  ……

  沒有人知道‘迷霧’代表著什麼。

  但羅蘭知道，哈莉妲、仙德爾和蘿絲就知道了。

  三位女士開了個簡短的、醒時世界的小會議，決定將這個重大秘密告之尤蘭達——畢竟一路而來，這姑娘已經和她們成了朋友。

  尤蘭達聽完有些沉默。

  她想過和羅蘭一行分別的時間，只是想不到，離別來的這麼快，這麼突然。

  “…要和我們走嗎？”

  羅蘭問。

  兩個人肩並肩靠著村裡黃泥膩的石牆。迷霧漸生，每個村民手裡都多了些驅霧的東西——蒲扇，或者扇形的薄木板。

  孩子們的更天然一些。

  嘴巴。

    如此來，兩個人閒聊時就免不得聽那茫茫大霧中傳來的此起彼伏的口哨聲了。

  “我…不了。羅蘭。”

  只有尤蘭達自己清楚，她講出這句拒絕有多艱難。

  那可是倫敦。

  有不正經的笑話大王羅蘭，毛躁魯莽的大小姐蘿絲，表面聖潔實則難以形容的仙德爾，溫柔體貼的女僕哈莉妲——以及，一段直到人生盡頭，都將美妙、快樂、無憂的生活。

  這片土地已經沒有什麼讓尤蘭達留戀了。

  她應該答應。

  “子肖其父。危難中的承諾並不作數，羅蘭。也許此事過後，白蓮教將成為下一個‘長庚司’——可受了此難，這枚火星也將燃得更加艱難…我不知道長青仙人會將我們領去什麼地方…”

  尤蘭達頓了頓。

  “可百姓過得好與不好，卻也不單是洋人一個原因。”

  她屈起膝蓋，腳掌踏著石牆。模煳中，羅蘭彷彿在她身上看見了蘿絲·範西塔特的影子。

  那個混跡街頭的賊。

  “別忘了，我有一枚奇物，能看到人心，”她忽地轉過來，一雙黑亮眼睛穿過迷霧：“我會建立一個新的‘白蓮教’——無論他是否遵守諾言，「知識」再也不能成為百姓的枷鎖…”

  羅蘭‘唔’了一聲，問那幾個‘頭領’怎麼辦——馮氏兄弟，以及…章玉裁。

  “他們已經出發了。”

  “什麼？”

  “今天早上。”

  尤蘭達聲音輕快，彷彿非要在羅蘭面前表示自己的‘不在意’。

  “我將‘迷霧’的秘密告訴了他們。”

  她說。

  “作為這些日子來對白蓮教，對這片土地上百姓的幫助——他們也希望給予恩人一些‘小小’的回報…比如，你不是曾告訴過我，那個姓‘海曼’的術士，是個‘壞蛋’嗎？”

  羅蘭垂眸：“這不是下棋，尤蘭達。三個低環可對付不了一名高環「獸群」。”

  “我們也用不著對付，”尤蘭達笑道：“只要截上一日半日，哪怕用人命堆。只拖了腳步，他再離開，時間也來不及了。”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羅蘭說。

  “他們會死。”

  這三個‘缺少知識與認知’的東方儀式者絕對沒法對抗克里夫·海曼——他親自和對方交過手，深知「獸群」的麻煩：就像包圍村子的狼群一樣。

  也只是低環。

  “我知道。”

  尤蘭達兩隻手捂著臉，用力搓了搓——羅蘭見過這個動作，在蘿絲抹潤膚露的時候。

  雖然仙德爾說那只是‘熊洗臉’。

  “我知道。”

  尤蘭達輕聲重複。

  克里夫·海曼所勾連的巴索泰是那人的左右手。斬不了克里夫·海曼，卻能將巴索泰的腦袋取下來——尤蘭達弄不清他們的真實目的，朝著死亡而去的意義…也許她知道。

  “我沒阻攔。”

  聲音輕的只有自己能聽見。

  尤蘭達抬起手，伸進霧中抓了抓。

  她原來什麼都沒有，現在，連仇恨都要沒有了。

  “他留下了白蓮教成員的名單…我這法寶倒適合分辨忠奸…”

  沒有愛沒有恨的人是可怕的，現在，女人活著的目的終於清晰了。

  “要聽個笑話嗎？”

  “不了，羅蘭。”

  “那…我也給你一份臨別贈禮吧。”

  “什麼？”

  “跟我來。”

  姑娘們除了從倫敦帶來換洗衣物、日常梳洗用具外，還有不少零七碎八的——其中，仙德爾的皮箱裡有幾份手稿，是臨行前，羅蘭委託達爾文畫下的。

  一些機器的圖紙，配文字。

  “可能不全，那位瀆神先生應該盡力了…為了這幾份手稿，我欠了好幾口袋菸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