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蘭達清楚羅蘭‘禮物’的價值——這幾份手稿代表著追趕的可能：雖然依照長青仙人的話，這塊土地短時間內會在世界上‘消失’。

  可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後？

  他們總不能永遠藏起來。

  而這幾份方方面面、由淺至深的手稿——甚至可以說‘教學書籍’，完全能夠讓他們不必再困於‘嘗試’與‘失敗’，直接依照成功的答案，向前繼續延伸。

  “選一些忠誠的，尤蘭達。忠誠且聰明的——雖然這兩個特質很難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尤蘭達捏著手稿不語。

  半晌。

  小心翼翼收了起來。

  “…我不該說‘報答’，可你們為我付出的太多了。”

  “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東西了。”

  “故事？”

  “故事，以及，一位無恨無愛的好朋友——我們一百年後見？”

  “我大概活不了一百年，羅蘭。”

  尤蘭達失笑，眼中有遺憾，也有對命運的釋然。

  她沒有術士的資質。

  自此一別，也許就是永別。

  “我會幫你們安排好路線，以及來往倫敦的船隻。三天之內抵達港口就沒有問題——等我半天，我要為你們準備禮物。”

  白蓮教珍藏的寶貝，在這夥人眼裡並不值錢，尤蘭達也知道這一點。

  她為羅蘭準備了一大沓食譜，並告訴對方，這本厚的能砸死人的‘書’，只是東方食譜中的一角。因為他們沒有更多時間停留，尤蘭達也沒辦法半天內派人來往其他城市。

  只是一角。

  羅蘭說夠他換著花樣吃上幾年了。

  蘿絲的禮物是一隻翡翠玉鐲：尤蘭達說，這是她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一件東西。

  “如今送給你，蘿絲。願你永遠健康，快樂，像我們頭頂的太陽一樣，時刻照耀著你所珍惜的人…”

  溫柔的姑娘拉過蘿絲的手，為她戴上手鐲。

  仙德爾的是一把寶劍。

  雙刃，獸口，嵌金玉。

  “我聽羅蘭說，你喜歡收集一些具有歷史價值的物品——這柄寶劍是這個國家未來君主的佩劍…至少是陪他從小長大的。仙德爾小姐，我把她送給你，願你永遠…”

  尤蘭達頓了頓，展顏一笑：“我該祝福你什麼？按照西方人的說法？”

  仙德爾撫摸劍柄上橫纏繞的獸皮，沒回答，輕輕拉起尤蘭達的手，抵在自己的額前。

  半晌後。

  捧著放下。

  “願你的靈魂永遠閃耀，尤蘭達小姐。父神的目光不會注視異教徒和無信者，但我想，在大海對面，你邪惡的洋人朋友會永遠將這段友誼珍藏在內心深處——午夜夢迴，於海浪聲中，於輕晃的船艙中相見…”

  尤蘭達回憶起他們度過的日子，船艙裡的歌聲，打牌，跳舞，彈琴，吵鬧…

  默默流淚。

  仙德爾沒有再多說什麼，輕輕抱了這日漸消瘦的姑娘。

  哈莉妲的禮物是幾本書。

  ——西方有的，東方自然也有。說是女僕，說是丫鬟；說是小姐，說是夫人。

  五花八門的、上不得檯面的畫本子戲摺子多藏在倚紅偎翠的公子哥和勤敏好學的女人手裡——當然，未出閣的小姐只是‘添頭’，這種情況並不常見。

  畢竟少有丫鬟樂意冒著被髮賣貨或打死的風險為自家小姐找些‘下三路的樂子’——夫人們的手中就不少了。

  尤蘭達不知從哪弄來這麼些不重樣的，將它們打了包，送給哈莉妲做臨別贈禮。

  還額外提醒她：學學東方文字，沒人的時候偷偷看。

  “…尤、尤蘭達小姐？”

  “我在你眼裡看見了一些不好的東西。如果你是我家的，就早晚倒黴…不過，羅蘭這人本身就…也算是在最後給他添些亂。”

  尤蘭達揉著通紅的眼睛，勉強擠出笑容，將那摞書往女僕懷裡一塞。

  “別告訴他。”

  …………

  ……

  羅蘭離開前，與村民們為馮野花辦了葬禮。

    薄皮木棺材，後林挖個坑，簡單下葬——卻是‘長青仙人’生長的地方。

  願這個生前痛苦的姑娘，死後能得神龍庇護。

  她死前給羅蘭留下了一朵花，是還未病倒前摘的。如今到了羅蘭手裡，早蔫頭耷腦，枯爛的看不出數日前的精神樣：一無所有的女孩除了滿身不乾淨的病，還能送人什麼禮物呢。

  夜晚降臨前，他們坐上了馬車。

  三日後。

  抵達港口。

  除了尤蘭達陪同外，還有一個愣頭愣腦的年輕男孩：羅蘭認識他——馮野花的兄長，那個訓練場上永遠站到最後的‘倔男孩’。

  他雙刀使的不錯，據說之前就被馮如松重點培養，已經是學徒了。

  “我妹妹臨死前還念著你的名字，羅…”

  男孩繃著臉，不情不願：

  “…羅大哥。”

  但教人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沒有從懷裡掏出什麼‘這是我妹妹的遺物’——之類的東西交給羅蘭，或說什麼‘我妹妹臨死前要我和你說…’

  沒有。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獸皮書。

  書是紙質，皮是後來用針線縫上去的。

  本來一指寬的書被翻得厚了不少，腫著，被男孩攥著，沒一會脖子就起了青筋，臉兒紅得像頭一次見著俊俏的姑娘。

  他把那本書遞向——

  哈…莉妲…

  哈莉妲？！

  “…我，我爺早前就耍刀，爹也一樣。”

  他哼哧哼哧說了半天，顛三倒四，全沒有訓練場上那副‘有本事你打死我’的氣勢——哈莉妲挺直腰，雙手虛疊擺在腿上，冷冷看著他。

  詭異的是。

  這冰冷的注視不僅沒教他自慚形穢，竟好似見了血的老虎般愈發興奮起來。

  尤蘭達側了臉，開始揉太陽穴。

  蘿絲一臉古怪。

  連仙德爾都默默低下了頭——掩飾自己眼中的快活。

  哈莉妲板著臉。

  心裡卻快要把鼓皮敲破了。

  柯林斯先生…柯林斯先生…

  怎麼…

  怎麼還不阻止他呀…

  柯林斯先生正看的津津有味。

  甚至還想吃豆黃糕。

  “拿著吧，哈莉妲。”

  最終，還是尤蘭達開口，替自己這新選中的衛士解了圍——她是真不想管這個丟人的東西。

  哪怕要送禮物，也得沒人的時候送吧？

  “山子的爹，爺，都是用刀好手。這本書對你有——羅蘭，你笑什麼。”

  “胡說，我明明忍住了。”

  “你根本沒忍住。”

  “忍住了的。”

  “沒有。”

  “真的，你看我的嘴。”

  “你嘴角向上了。”

  “我嬰兒的時候，嘴角就這麼長。”

  馬車顛簸。

  尤蘭達彷彿又回到了那艘黑浪中搖擺的船上。

  可惡的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