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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930 預言家與金色天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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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流來往的街道中,哪怕白髮灰眸也並不算顯眼。

  這是什麼地方?

  他們現在有了替代馬匹的機器,那些泛著油光的小齒輪保不齊哪一天再會來個更大的驚喜。

  這是什麼時代?

  陸地說消失就消失的時代。

  這是什麼世界?

  看看諾提金燈乾的好事吧。

  ——對於倫敦城的市民來說,他們自認為‘有見識極了’(也正因為他們這種將任何地方的來客都當做‘鄉下人’的做法,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被其他城市的居民慣稱為‘法國人’)。

  “輝煌的城市。”

  湯姆·萊納斯揮動手臂,毫不在意周圍飄來的視線。

  一些人面朝他來,紛紛繞行;一行人同他一路,也默默減緩步調。

  只有一個沉默的跟著他,對他的‘瘋癲之行’熟視無睹。

  “輝煌的…”

  “但不屬於信徒的城市——泰瑞先生,你們是怎麼日復一日、忍受著這股撲鼻的虛偽廢氣生活的?”

  托馬斯·泰瑞抿唇不語。

  正午日頭足極了。

  可自那件事發生後,他就再也感受不到陽光的溫暖。

  “聖十字啊聖十字…使盲人重見光明,癱瘓的健步如飛。讓麻風者肌膚如緞,流血的傷口閉合——只要飲下金色的‘信仰’之酒,交上一份象徵‘信仰’的財富,然後,全心全意投入那無異於政權的宗教騙局中…”

  白髮男人唱著他口中的詠歎調,皮鞋踏著心中的鼓點,在街道上旋轉、快慢步,又朝那驚慌的夫人和小姐脫帽行禮。

  “奇蹟會讓人朝聖,還是引發恐慌?”

  灰眸戲嚯。

  鞋跟砸進街道旁的爭吵中。

  雙輪車架搭的水果攤位旁,年輕的男女正因此前的某件事爭論。

  男人顯得有些煩躁:“…我說了,那是我姑姑!”

  女人抱著胳膊:“哦是嗎?你和自己姑姑接吻?”

  “那是禮節,蘇菲亞。”他說。

  “誰的禮節?嘴唇和嘴唇的?”女人冷笑,“在你口袋裡的金鎊配得上身份前——先讓禮節配得上?”

  托馬斯·泰瑞看得清楚。

  男女衣著都不算精緻,甚至可以說相當‘淳樸’——兩個還要為自己溫飽發愁的年輕人。

  湯姆·萊納斯停下了口中的詠歎,興致勃勃地立在不遠處瞧著。

  年輕男孩有藉口,能找出許多彼此‘心知肚明’的藉口——有些話一旦說出來,無論如何都要停止爭論了。

  男人有這樣的‘決勝語句’,女人也有——等什麼時候她和叔叔、外甥、弟弟、父親之類的‘行禮’被捉住,才輪到她。

  “我打算給我們租一套新房子…順便討論結婚的事,蘇菲亞,你不能因為這種小事傷害我們彼此的感情…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

  叫蘇菲亞的年輕女人有些猶豫。

  這的確不算什麼大事。

  尤其是…

  “我想,你們應該需要一些幫助…額外的。”

  湯姆·萊納斯腳步輕快地上前行禮。

  男人下意識擋在了女人面前。

  “我不知道什麼人才會偷聽陌生人講話——”他作勢要拉著自己的女人離開,眼前的白髮男人卻順手從水果車上拿了顆蘋果,在手裡拋上拋下。

  “如果我是你,就得特別關注一些不大可能存在的東西了,孩子…”

  咔嚓。

  要了一口。

  汁水順著嘴角向下淌。

  他像熟人一樣攔住年輕男人,緩緩伏過去耳語。

  對方掙扎了幾下,臉色幾度變幻。

  他看看自己的愛人,又低頭看看沾滿黃泥的大頭皮鞋。

  這個時間持續了半分鐘。

  一旁的女人有些擔心了。

  “…布朗特?”

  她唿喚愛人的名字。

  “等等。”

  男人略帶不滿地做了個手勢,又專心致志地聽起來。

    幾分鐘。

  或者一瞬間。

  湯姆·萊納斯把那半顆蘋果放在男人的手裡,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大地上到處都是潰瘍和傷疤…對嗎?’

  他又開始像節日慶典中的小丑,怪模怪樣的朝那女人躬身行禮,然後,踏著快慢步越過了他們。

  托馬斯·泰瑞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水果攤。

  年輕情侶。

  他們被拋在嘈雜的機器轟鳴與車輪摩擦車軸的嘎吱聲中——二十步,三十步,絕對不超過四十步。

  托馬斯·泰瑞聽見了身後傳來的尖叫聲。

  如公牛般雙目通紅的男人氣喘吁吁地站在原地,手中那把匕首正順著褲腳淌血。

  匕首來自水果車中的某隻蘋果。

  血來自他的愛人。

  婚禮的另一半。

  托馬斯·泰瑞垂眸,靜靜望了眼那如蜂群般聚集的人群,咆哮的男人,痛苦掙扎的女人——「血肉搖籃」的高環儀式者就有這樣蠱惑人心的力量。

  他們可以輕易使一條傷口腐爛或癒合——取決於他們的心情。這並不比「刺客」和「鐵騎」恐怖,卻十分難以防備…

  不。

  有時被蠱惑的人,並不都是被‘蠱惑’…

  托馬斯·泰瑞攥了攥拳,加快腳步追上了萊納斯。

  “你究竟想讓我做什麼,邪教徒。”

  “我以為我們彼此心知肚明。”

  “我是公正教派的仲裁人…”

  白髮灰眸的男人忽然扭過頭問他:“你的女兒也是嗎?”

  沉默。

  托馬斯·泰瑞捲了捲舌頭。

  就像一個靴子裡有沙粒的旅人,行走在漫無邊際的荒漠中——如果有一片赤紅色的綠洲,你是否肯欺騙自己?

  “聖十字安逸太久了,泰瑞先生,我的仲裁人…你會為你的女兒失眠嗎?”

  白髮男人站定。

  以腳跟為軸,轉了一百八十度,猶如深海中觸鬚密集的生物,甚至在托馬斯·泰瑞的臉上落下一片蠕動的影子。

  周遭的石屋漸漸腐爛。

  恍惚間,長出密集的鱗狀毛髮。

  一個剛躲過風寒、大病初癒的姑娘頂著蒼白的面頰拉開房門。

  她揚起喉嚨,赴死的天鵝一樣,迎上牆角倒立的那柄糞叉。

  街上來往的嘈雜漸漸沒了蹤影。

  蟲蛀空了馬皮。

  從蹄印中湧出預言般的甘霖。

  “…夠了。”

  托馬斯·泰瑞下意識展開了自己的「場」。

  金色的雷電穿過抖落蛆蟲的鳥群。

  “我——說——夠了!”

  如玻璃般破碎的無形牆壁後。

  報童與擦鞋匠的叫嚷聲再次從縫隙裡鑽了進來。

  托馬斯·泰瑞彎下腰,喘著粗氣。

  汗珠落在泥裡。

  湯姆·萊納斯不知何時早早轉了過去,向著遠方燦爛的太陽。

  他高揚手臂。

  他在指揮蒼穹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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