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師父

5,72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燕泣要比蘇長安想象中的更要蒼老,明明按照蘇長安所瞭解的,年紀也就比師父年長一些。

但燕泣骨瘦如柴,雙眸渾濁暗淡,眼球之上似乎蒙著層灰翳。

但老人極為固執,瞪大雙眼,好像這樣會顯得更有精氣神,並且不讓人攙扶自己,自己一步步走著。

但只是遠遠的看到,蘇長安都能清晰聽到老人唿吸都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一樣,極為沉重。

蘇長安看燕泣。

燕泣也在看蘇長安。

月桂花扒拉在牆頭,偷看。

牆下,一襲白衣的蘇長安站在那兒,衣角垂落,風經過後,影子輕拂牆上偷看桂花。

起初可能是離得遠老人沒看清楚,可這走近了些後,待完全看清楚蘇長安後.

燕泣突然停下了步子,怔怔看著那白衣,看風兒吹起髮梢衣角。

那年桂花樹下,有翩翩儒生,溫潤如玉,輕聲笑問一頑皮稚童,‘燕泣,慢些跑,小心摔倒了。’

老人灰濛濛瞳孔突然浮現神采,更是顫抖了起來一般,朝著蘇長安走去的腳下步子大了些,也快了些,臉上的激動神色逐漸展露。

越來越激動,腳下速度也越發快。

不知何時,老人看那一襲白衣,眼眶已經溼潤了起來,嘴唇顫抖,似乎在不斷喃喃‘師父’兩個字。

身後跟著的彩雲間等晚輩想要追趕攙扶,卻被白澹容以及其他幾名老人所阻攔。

其他幾名老人怔怔看著蘇長安,下意識開口:“宮主.”

數十載不曾忘記的身影,浮現腦中。

昔年他們的師叔,或是師伯,那位妙音宮宮主也是如此,溫文爾雅站立,從遠處看著幼時喜好玩鬧的他們。

一模一樣。

長相,氣度,以及那令人如沐春風的感覺。

燕泣只是看那白色身影,久病的身子讓他不過是個空有止境大宗師名號的空殼,所以這般跑了幾步,都能感覺到自己的不適,但還是快步朝著那白影跑去。

蘇長安看著老人這般,自然迎了上去,趕忙抓住雙手攙扶,“師伯,您慢些。”

老人溼潤眼眸看眼前之人。

“師”

近了,一個字也吐了出來。

但到了蘇長安身前,老人卻是怔怔看著。

很像,很像.

但.

只是像。

不是,師父。

老人眼眶中未有失落,但淚水卻已經流下。

不是師父,是師父的孫女,如今大夏的皇后,師父的後人。

老人似乎一下子清醒過來。

但.

老人看著眼前之人的五官,看著同樣散亂隨意的頭髮,看著那雙瀲灩眼眸。

老人抬起乾枯的手,嘴唇顫抖著。

彷彿又看到了那個昔年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男子。

師父離開前,曾問他‘燕泣,我若說給你們找了個師孃,你會不會驚訝。’

燕泣當時年輕,以為師父開玩笑,於是打趣自家師父‘若是這樣,怕是江湖上多少人會哭了,尤其是柳師叔,說不得要發脾氣了,而且閒陽師叔更會質問您嘞。’

師父輕輕一笑,立在月光裡,輕聲道‘若是你們都見到了她,發不起脾氣的,你師孃她啊,是個笑起來很讓人心裡一暖的人。’

燕泣怔了怔。

師父接著說‘她是個農家女,不會武功,可很想學,但就是太笨學不會,一直跟我說見著了你們擔心你們瞧不起她,也怕給我丟人。’

燕泣看出師父是認真的,連忙追問‘師父,師孃在哪兒啊,我們應當去拜見一下才對,而且何來瞧不起,那可是我們師孃。反倒是我擔心,我們會不會嚇著師孃。’

師父輕輕一笑‘別怪師父誇讚你師孃,她啊,約摸著見到你們會很緊張,但若是看到你這練武的傷,又會上前問你疼不疼,怎麼這麼不小心之類的,手忙腳亂的替你包紮。她是師父心中天底下最溫柔的女子。’

蘇長安看著眼前老人,欲言又止後,輕輕將臉靠在老人手心處,青絲順勢垂下,“師伯,我來就好。”

老人感受到眼前女子側臉的柔軟,顫抖著的嘴唇,腦中不知為何想起了師父說的那些,更想起了從未見過的師孃。

而看著眼前之人,從收到訊息那一刻,老人就積攢了一肚子的話想跟師父的孫女說,來時路上更在心中演練無數次該如何說,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但在當下,只是看著眼前像極了師父的她,蹲在自己身前,目光柔和看自己,眼眶紅潤,說不出一個字,只是輕輕低頭,看著眼前孩子,乾裂嘴唇止不住地顫抖,“你你過的好嗎?”

像是從未相識,但偏偏初次見到,心中關懷晚輩的長輩說的話。

尤其這一路來,老人聽到了這位皇后娘娘,自己師父的孫女所有經歷。

他真的.

真的想當面問問這一句。

蘇長安表情一怔,想過跟老人的第一句是什麼,只是沒想到眼前老人會說這樣的話。

蹲下身,一手放在老人手背處,抬眼看向老人,輕輕點頭,咧嘴一笑:“嗯,好著呢。”

不是滋味。

很不是滋味。

如當初回村,村中老人看著他一下就哭了一樣。

當時如此。

眼下也是如此。

燕泣得到了回答,可看著蘇長安,滿臉心疼,怎麼可能好,又怎麼能好

父母,兄弟死在眼前一事,他也經歷過,但當初有師尊在身邊,可這孩子呢.

初次相見,想問的事情一大堆,可看到這孩子,只覺得對不起師父。

可看著眼前這孩子,他也想哭。

白澹容等人此時已經追過來。

彩雲間看師伯眼眸溼潤,十分柔和看皇后娘娘,而皇后娘娘蹲下身子,將師伯的手貼在臉上。

這一幕,看得她難受。

師伯一直以來都十分嚴厲,從未展露過這般表情。

但師父說,師伯平日裡是不得不嚴厲,因為妙音宮扛在他肩膀上。他必須這樣,只能這樣。

師父還說,你師伯心裡的委屈與苦難,從未與人傾訴,他也不能與人傾訴。可能今後找到師尊,他才會哭出來。

蘇長安看著燕泣:“師伯,我們先進去吧。”

燕泣目光一直在蘇長安身上,聽到這話時,點著頭,不捨的將手從蘇長安臉上收回,但手就抓著蘇長安的手。

好像

很害怕蘇長安會走。

會不告而別的突然消失在視野範圍內,所以才抓著蘇長安,看著蘇長安。

蘇長安並不反抗老人這樣,攙扶老人的動作很柔和,他能感覺到,老人真的只是一個空殼了,意幾乎消失殆盡。

若說一名尋常止境大宗師體內意猶如河水一般,受傷之人是小溪小河,那麼師伯體內,就是乾涸溪水,唯有那麼一些個水窪存在。

蘇長安輕輕送入氣勁到老人體內。

燕泣眼下心境已經平緩下來。

數十年的苦尋,終於等到了結果,一路忐忑,初見時的茫然錯認,再到現在。

老人心境堅韌,自然能很快調節,否則如何一人之力挑起諾大搖擺中的妙音宮,更讓其到了這種地步。

而感受到蘇長安送入自己體內的氣勁,燕泣看向蘇長安:“沒用的,莫要費力了。”

蘇長安並未迴應,只是依舊送入氣勁。

燕泣見蘇長安這般,並未再多說什麼,只是看著蘇長安柔和側臉,跟師父一樣很溫柔啊。

這般想著,老人眼眶再次溼潤。

哭月跟貓貓就在院子裡邊。

哭月跟燕泣是認識的,見著燕泣,哭月很難得沒說什麼胡鬧的話,只是安靜看著。

眾人見一向無法無天的哭月如此,紛紛一怔,但也未去多想什麼。

換做從前,燕泣要跟哭月說點什麼,但是今日,燕泣沒說任何話,只是目光注意到了放在前方堂內的【心絃】:“那把劍,是師父的佩劍。”

蘇長安點頭:“嗯。”

燕泣看向蘇長安,終於問了出來,“師父,是被殺還是還是老死的。”

蘇長安扶著燕泣坐在椅子上後,拿了凳子就在燕泣身邊坐著,而後開口道:“師伯,我也是從瞭解的各種訊息之中,得到的一些猜想。”

燕泣連忙點頭。

其他人也是紛紛看向蘇長安,好像生怕聽漏了一個字一樣。

蘇長安開口說道:“爺爺他渡過了第二重心魔局後,去找了太上太皇太后,也就是李雲仙前輩,確定了自己所走的道,走不下去。雖然不知實情,但我猜想,他離開是因為怕耽誤你們與他走同樣的路,也是為了去尋找破解之法,但終究敗了,離世前,他帶著傷去了漠北,救了很多人,殺了很多赫連部的人,除卻救人之外,我從漠北阿勒雅口中得知,他想為妙音宮剷除後患,因為赫連部不會放過妙音宮,所以他必須去殺了赫連部內所有人,但並未殺乾淨,而且也受了重傷,回來後,跟奶奶住在薊州老槐村,種地打獵為生,因為本就過三重敗了,再加上受了很重的傷,爺爺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武學也應該是全廢了。最後留下了奶奶,父親還有叔叔三人離開。但聽村裡人說,爺爺一家很幸福,爺爺總是笑呵呵,跟奶奶也很恩愛,臨走前還帶著鄉親們想在村子裡蓋一座學堂。”

真正意義上聽到師尊的確定訊息。

蘇長安所說的話,對在場之人而言,是他們苦尋了數十載的答案,所以老人們聽得十分認真,生怕漏了一個字一樣。

只是當聽到最後.

眾人低下頭,眼中滿是不解與疑惑。

但無人開口。

想問的太多。

師父為什麼要走。

既然就在燕地,為什麼不聯絡他們。

還去赫連部為什麼要躲開他們。

但沒人開口去追問。

因為很重要。

但事到如今,真的重要嗎?

一路上所有人都在思考這件事,甚至都在想著會得到什麼回答,可聽到蘇長安說的話,只有沉默。

因為師父從未躲著他們,他就在大夏,就在燕地,在場老人們都跟著燕泣師兄出入漠北數次,次次路過薊州。

師父就在那裡,但他們沒找到。

白澹容輕聲說道:“蓋學堂師父從前說若是他不學武,應該就是一名教書先生。”

這樣說著,抬眼看向蘇長安:“娘娘,那村子,學堂蓋起來了嗎?”

蘇長安點頭:“嗯,村民們很愛戴爺爺,爺爺走後,村民們把學堂蓋起來了,雖說之前漠北遭難,學堂被毀了,但我這次去時,村民們又把他蓋了起來,村裡老人說爺爺臨走都念叨這事兒,村子承了他情的人太多,學堂不能倒。”

當說到這兒,蘇長安看著眾人表情說道:“爺爺改了名,叫蘇自在,所以各位師伯莫要去想什麼,是爺爺不想讓你們找到他。”

“心自閒,非人間,不須歸。”一名老婦自嘲一笑。

公孫楚女看向這位師姐,九個字,三句話,這是師父親手寫過的字,每個人都知道。

譯為‘自在’。

白澹容捏緊拳頭,哪裡是故意躲著,是師父早就告訴了他們他叫什麼,只是他們忘記了根本。

燕泣看向蘇長安輕聲道:“師父笑起來時,與娘娘您很像,尤其是您的眼睛,很像師父,就是眼角不像他,要更柔和一些,我想著,應該像師孃,或是你母親。”

蘇長安看向燕泣。

燕泣自顧自繼續道:“師父在妙音宮下,就蓋有一所學堂,上邊便是寫了這九個字,我們年少時大夏戰亂才平,孤兒太多,都不認識字,師父就在那裡教我們妙音宮的弟子識字讀書,那時,曾有師叔說,師父他拿著書比拿著劍好,我們不理解,因為只當是劍比書更帥氣些,也更有安全感。”

“後來長大了,師父依舊會閒暇時教導新入門弟子讀書識字,我再看他,只覺得他在那兒,就像是一夜被光陰遺忘的聖賢書,春風拂頁,每每與頑童他都會蹲身說話,掌心總會有果子點心飴糖,偶然在外城鎮內遇到潑皮罵街,他會笑著去尋一杯降火茶水,他說與人發生口角,不應意氣用事,而應心平氣和與人交流,若是交流無用,也無需口舌之爭,動手就好。”

“我追隨師父行走江湖時,有一天雨夜走在街巷內,有野貓瑟瑟發抖,師父蹲下身替它撐傘,直到雨停才離開,他說,袖手能及為何不幫,何況雨夜與貓為伴,這不挺好?”

燕泣輕輕一笑,似乎釋懷,但說到這兒,抬眼看向白澹容等一眾人:“諸位師弟師妹,師父只是去修行了,而不是躲著我們。他不是嫌厭我們沒出息,是我們白白擔心了,知道這個,這不挺好?”

眾人聞言,紛紛低下頭。

但再抬眼看燕泣,眾人臉上又露出擔憂。

燕泣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扣住扶手,青筋在蠟黃的皮膚下蜿蜒如蚯蚓,彷彿是想要坐直身子。

蘇長安趕忙攙扶,要繼續給燕泣送入氣勁,卻被燕泣拒絕,“我的身子我知道。”

這般說著,燕泣緩緩轉頭,目光遲緩的望向那在劍匣之內的【心絃】,對著蘇長安說,“師父的劍,應該歸你。”

公孫楚女連忙將劍匣拿到燕泣身前,燕泣看著修繕好了的心絃:“師父說與人為善,若撩撥琴絃,音旋美妙,便是最善。我們讓他失望了,我們沒有一個人有資格拿這把劍。”

說到這裡,燕泣臉上疲態更濃,聲音低弱了不少:“娘娘,這把劍是你的,妙音宮妙音宮.澹容,楚女.”

白澹容當即上前。

公孫楚女也是看向燕泣,很不好的感覺湧上所有人心頭,“師兄你別說話了,你現在要休息。”

燕泣繼續道:“我當年看你二人鬧,並未插手,看澹容離去,建立妙音坊,也未說話,因為我也不知道是對是錯,楚女認為師父的路是錯的,澹容認為是對的,分歧在師父,我心境不足,看不到那麼遠,也不配替師父回答你們,只能看著你們鬧,但我信澹容不忘妙音宮,所以便也不插手,但是今天,澹容楚女是對的,師父不願見我們,也應該是知道他錯了,我們不能繼續學他,才不回來的。”

白澹容看著燕泣點著頭:“師兄,您別說話了,我們的事情我會跟師妹好好說。”

燕泣擺擺手,看向一旁不斷送入氣勁的蘇長安,“剛剛.唐突了,娘娘莫要見怪。”

蘇長安搖頭:“您是長輩,何來唐突。”

說話時,蘇長安看向貓貓。

貓貓立馬上前。

而哭月也似乎是知道了什麼,當即轉身離開去找張文靜。

燕泣輕聲道:“若非尋師父這件事,早幾十年就該走了,身子早就垮了,如今知道他老人家的訊息,夠了.娘娘,這劍,你要拿著,妙音宮與妙音坊上下今日後,也是你的。我,燕泣.沒讓師父背上毀了妙音宮罵名。”

言語間,燕泣顫抖著抬起手,抓著蘇長安的手想讓蘇長安抓住那把劍。

蘇長安察覺到了,連忙伸手握住劍柄。

劍身嗡鳴。

猶如音律。

燕泣聽到,雙眼模煳,卻是突然看向那劍,看心絃,又看握劍之人,輕輕笑了起來。

但那抓著蘇長安的手,輕輕抓住了蘇長安的袖子。

側著頭,靠在椅子靠背上,看著蘇長安。

嘴唇蠕動。

師父。

而腦中沒來由的冒出註定無人在乎的小事。

那時候戰亂才平,很多孩子沒了爹孃。

燕泣的爹死了,但孃親是小娘。

爹在的時候小娘就對他特別好,可爹在跑生意的時候被山賊殺了後,小娘開始把他趕到柴房。

“滾!老孃帶了客人過來沒看到嗎!去柴房窩著!”

燕泣那時候不懂小娘是做什麼,只知道她經常帶男人來,而帶了男人來,他就要去柴房裡。

“還養著呢,生意不錯啊你這。”

“瞧你說的,這不再養活養活能賣錢嘛,否則誰樂意看到他啊,長得跟他那個死鬼老子一模一樣。”

“變成死鬼不是你弄得?”

“滾滾滾,跟你沒動手一樣。”

那天很冷。

燕泣凍得受不了了,就想出去問問孃親自己能不能進屋裡,或者拿個被子也行。

但才想開啟柴房門,發現門被鎖了。

而屋子裡很熱鬧,人好像很多,很吵。

燕泣想著,應該是娘在忙,害怕自己打攪了,所以才鎖了門。

於是就在柴房裡縮著身子。

外邊下雪了。

好冷。

雪從柴房窗戶飄進來了。

看外面雪好漂亮。

從前爹在的時候,經常帶著他在院子裡堆雪人。

爹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好冷。

好冷。

“燕泣。”

好像有人在叫我。

燕泣緩緩睜眼,看到了那個劍穗,看到了那一襲白衣。

“燕泣,師父在這兒,沒事了。”

燕泣回過神從回憶中走出,視野內又看到了那劍穗,那獨屬於師父的劍穗。

“師父~~”

1/1 0%